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催.情药 ...

  •   寿宴的灯光耀眼夺目,萧怜快步行至祠堂竹林外的池畔,抬眼望了眼天,不远处亮如白昼,丝竹之声杳杳不绝。

      可她无暇欣赏。

      “快去寻赵颐,就说我进了祠堂,将门锁上后就没了声响,让他速速过来。”萧怜拍了拍脸色发白的秋月,阔步走进竹林,朝着祠堂的方向去。

      从宴席出来,约莫又已过了大半刻钟,如此算下来,只剩刻余钟的时间,药效便要发作了。

      倘若他愿意过来,定是疾步而来,这个时间足够了。

      萧怜生怕出意外,是以下的药量并不算多,只等赵颐进了祠堂,再做打算。他若不愿过来,那她便设法进入众妙堂。

      若非他院中有青山青石二人,萧怜定然直奔众妙堂,而非择选祠堂。好在众妙堂离祠堂最近,亦能行事。

      何况,赵颐最重兄友弟恭,敬重尊长,若她能在祠堂中得手,他必定懊恼气愤,心觉无颜见人。

      ——正合她意。

      如此刺激。

      克己复礼、教养深厚的君子,也会被风月所惑,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与弟妾沉溺于风月情爱之中。所谓兄弟情深、礼教伦理,通通坍塌。

      光是想想,萧怜便觉有趣极了。

      自上次受伤后,她行到何处,暗处都会有暗卫跟随,是以她并不担心,直奔祠堂。

      窗上透着长明灯迷蒙的光亮,夜色下格外耀目,萧怜推门进去就见一列列阴黑的牌位前陈着一盏盏长明灯,明亮、昏黄、将牌位伫直的阴影拉得很长,同梁影在青石地面交汇。

      光影明明暗暗打在中央的矮案上,摆放齐整的宣纸微微卷起一角,有几阵风吹入,写满字迹的宣纸随风吹动,被萧怜以手抚平。

      她垂眸去看。

      【不可兄弟阋墙,互生嫌隙。不听外言,不争财色,庶不负同胞之谊。】

      【叔嫂无状,嫂去其位,叔受重笞。】

      【□□弟妇,妇去其位,兄笞三十。】

      萧怜嗤笑出声,又去翻累砢得厚厚的纸张,写的都是什么东西,密密麻麻都是赵氏的族规。

      纸张很新,约莫便是这个月内所抄。

      那日她强吻过他之后,他便躲着不见她,便整日在此抄写族规?

      远处浑厚的钟声传来,声音幽然绵长,悬梁绕柱,已是戌正时分。

      萧怜起身阖上祠堂大门,回过头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庄严肃穆的牌位,拿起剪刀缓缓剪下油灯芯,堂内光亮渐渐黯下,将她的身影无限拉长。

      都是些泥糊的木头罢了。

      .

      宴席上的乐声突然变激昂,赵颐已无暇去听。

      他靠在观徼亭梁柱前,眉头轻蹙,临风望着池中游鱼,身上愈发地热。

      方才在宴席上,他便起了燥意,原以为是人多燥热,不曾想即便行至无人处亦无缓解。

      赵颐单手扶着额,指腹在额头两侧揉按,并无缓解。

      “颐表兄?”亭外响起一道人声。

      “当真是你,方才在宴席上见你突然离去,没曾想在此遇上了。”

      赵颐微微侧身,回过头,见一身着青衣的男子正沿着栈道走来。

      此人出生王氏,尚不及弱冠,是赵老夫人的堂孙,王姰最小的堂兄,常年跟随舅舅宿在乾州外祖家,与赵颐相见次数不多。

      王泽缓步上前,抱拳躬了躬身,“颐表兄可是身子不适?”

      心头似是窜了团火,堵在喉咙,炙得发痛。

      即便如此,赵颐还是摇了摇头,“无事。”

      闻言,王泽便继续道:“颐表兄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两年前在乾州相见,似乎内敛不少。”

      赵颐笑笑,“已过两载,变才是常态。”
      他微微垂手,视线扫过池中空若无所依的金鲤。

      王泽便笑道:“方才寿宴上,见颐表兄与崔氏长公子相谈甚欢,旁人道表兄与那位是挚友。只是崔长公子不染情色,因此犹是孤身一人,表兄又是为何?”

      诚然,王泽眼中赵颐亦非寰尘中人,避情爱与千里之外,只是两年前听过几句传言,便忘不了了。

      赵颐目光依旧落在池鱼上,薄唇轻启:“此事,随缘。”

      是寻常人常用以回绝的由头。

      王泽年纪轻,想到甚便说甚,“那日在乾州,颐表兄曾对乾州牧说已有心悦之人,那人可是姰儿?”

      两年前,在州牧家中酒席上,赵颐破天荒愉悦地用了两盏浊酒,愉悦地同一众人谈笑风生,可谓意气风发、春风满面。
      那时,王姰尚未及笄,眼下年近十七,年龄正好。

      “方才寿宴上,好些人打趣赵氏与王氏或将再结连理。”

      赵颐没由来的心躁,平静的心湖在池鱼翻滚跳跃间荡出一层层、不间断的涟漪,微小,但久久不停。

      他竭力维持着平和,解释道:“当时所说,不过是推拒之言罢了,不可信。至于近日传言,亦不可信,万莫污了女子清誉。”

      王泽怔了怔,挠头笑了。

      也是,颐表兄是天上月,镜中花,怎会沾染情爱呢?道听途说,是他的不是了。

      王泽似又想到甚,“对了,那日曾见过颐表兄亲自批注的前朝文集,甚有感悟,近日正想向表兄再做讨教。”

      不知是否是夏风太热,赵颐额间沁出细细的汗珠,他伸手扶住雕栏,垂首喘息。

      手掌抓紧栏杆,手指根根收紧,指节隐隐泛白,骨节分明。

      赵颐调息片刻,回道:“藏书阁中还有些许古文集,未曾刻印,我已然批注完了,你可前去察看或抄录。”

      王泽立即躬身致谢,“多谢颐表兄。”

      赵颐意识有些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似糊了层水雾,教他看不真切。他轻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可不仅无用,还让额上的汗珠又沁出来。

      见他双手撑着雕栏,颀长如玉山的身姿微微躬着,王泽不由皱了皱眉,担心地询问:“颐表兄,身子当真无碍吗?”

      赵颐转过头,似是身子的痛楚已教他无力回答,也似是不再想见王泽谈起过去时带着星光的眸子。

      “无碍,不必担忧。”

      他开始觉得呼吸有些急促,屈身坐下。

      “二公子——”

      秋月匆匆赶来,面露急色,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指着祠堂的方向道:“我家小夫人进了祠堂,怎么都叫不应,门也推不开……劳烦二公子去看看罢!”

      她见有外人在,走到赵颐跟前低声说着。

      赵颐脸上一瞬间失了血色。

      “让重赢速来。”

      吩咐过秋月后,顾不上身子不适,他旋即迈开腿往祠堂跑去,一刻也不曾停。

      望着赵颐匆忙离去的背影,王泽瞥过站立在不远处的秋月,总觉在何处见过,是哪位姑娘的侍婢?他着实想不起来了。

      旁人的私事,不便过问,王泽自知再无待下去的由头,转身回到席上。

      .

      夜间微风轻轻拂过,吹得竹林树叶沙沙,青石地面上竹影交横,赵颐阔步踏过竹影,衣袂纷飞。

      月明池那侧不知何时放起烟火,响动之声动彻满园,可祠堂外却静得出奇,唯见抱厦前两盏大红灯笼随风轻摇,前方延申出来的青石小道曲曲折折燃着数十盏羊灯,静默之中像在邀他踏入。

      一向夜间亦明亮的窗牖,此时昏暗如夜,只透出蒙蒙的昏光。

      或许近乡情怯此话亦适用于人,望着眼前之景,分明心中急切,赵颐却不由放慢脚步,怔怔盯着这座熟悉的祠堂。

      萧怜倒在怀中的场面重新浮上脑海。

      心口似被无形的大手攥紧,拼命挤压蹂躏,以至他呼吸急促,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他强压下不适感,才直奔祠堂,推开楠木大门。

      堂内,唯有几盏长明灯还在牌位前静默地燃着,将层层叠叠的牌位映成幢幢黑影,投射至堂内各处,与梁影盘根错节错乱交互着。高大的梁柱下,几层阴影重叠,已是黑如夜色,但其中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堪堪靠在柱上,尤为明显,已然失去意识的模样。

      身上愈发的热了,炙烤般的焦灼让赵颐的喘息声重了几分。

      可他还是慌忙上前,下意识扶起她,将人搂到怀中,就要抱出门去。

      萧怜却睁开了眼,柳眉微蹙,鸦黑的长睫下一双桃花眼,正映着烛光掀眼帘看着他,目光真挚,神态柔和,桃粉的衣襟微微露出,如画中仙人。

      赵颐见状,愣住了。

      女子忍不住蜷缩着手指,身下的衣袍被攥死,仿佛要撕碎这些绸布一般。

      究竟怎么了?
      莫非身上又受了伤?

      赵颐并不知晓,微微松开手,垂眸去看。

      她面色红润,衣衫周整,身上亦无血腥气,何处伤到了?

      大掌在空中顿了顿,终是上手在她身上察看,然而不消两息,抬首的瞬间唇瓣就被人封上。

      湿热的触感在唇瓣炸开,紧接着是一阵浓浓的酒香,顺着湿滑的舌尖直灌入他的口腔。
      清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而又火辣,赵颐被呛出声。

      女子的唇瓣一触即离,萧怜灌他喝下酒后,便靠坐在他身前,嘴角含笑地看着他。

      赵颐愣住了,高大的身姿僵在原处,只剩下喉咙的灼热能教他意识到不是梦。
      回过神,他对上她笑含讥讽的目光,黑睫下眸色怔然。

      他呛得脸色飞红,迅速撇开脸,不去看面前的女子。

      ——她又戏他。

      她使尽手段就是为了这些,屡教不改。

      赵颐不欲同她多做纠缠,一句话都不曾说,起身欲离开。

      萧怜却一把攥住他袖中的手,柔荑冰凉,指节根根纤细插.入他指缝中,死死将他叩拉回去。

      很凉的手,赵颐挨着她竟觉得身上的燥热一瞬间得以缓解,想要贴她更近。

      “吱呀”一声,祠堂楠木门被人阖上,落锁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你究竟想要什么?”
      赵颐被声响拉回思绪,干脆地甩开手。

      他回过头去看萧怜,眸中隐隐压抑着怒意。

      忆起方才他热得滚烫的唇,萧怜弯着眉眼,“我说了,我要你。”

      她凑近两分,真挚地眨着眸子,孩童般的稚气,“春卿,为什么你总要推开我呢?”

      “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着嘴角缓缓下压,眼中竟倏地起了层水雾,虚虚实实掩在水眸上,眼眶盈泪,凄楚地看着他,倔强地扬起脑袋,一颗泪痣在桃花眼尾极为惹眼。

      她总是这般。
      先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再佯装可怜盗取他的恻隐之心。

      赵颐摇头阖了阖眼,企图教自己清醒些,“今时不同往日,为何要执着于往日,不向前走?”

      “萧怜,我与你,什么都不会有。”

      他的话一字字吐出,字字清晰。

      “可你心中有我啊……”

      赵颐摇头,直对上萧怜的眼睛,“没有,从来没有。”

      清冷如刃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内散开,声音传入耳,萧怜惊诧地看着身前的男子。

      赵颐头戴玉冠,额前几缕墨发,烛火映照在他的侧颊,光影下眉目如剑刻,唇如刀削,愈发衬得他清冷矜贵,失了往日温润和善之感。

      萧怜一直觉得他好看,好看到她见了便再也移不开眼。
      哪怕此刻亦是如此。

      “从来没有过?”
      惊诧之余,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赵颐,妄图从他眼中找出别样的情绪。

      似是不信,萧怜哂笑,“初次见你,是在城中伽蓝寺,我扮成男子捡了你的玉佩,那是一个朱雀镂空的圆佩……我正准备将它交给寺中法师,因为不熟路绕了好大一圈,你突然出现问我——姑娘要找什么。”

      “那日是佛祖诞辰,寺中人来人往,你是唯一一个识破我女子身份的人。”

      赵颐沉默地看着她。

      萧怜伸出手,手掌钻进他的掌心,手指根根滑入他的指缝。

      赵颐抽出手,手掌握成拳背在身后,不给她可趁之机。

      她瞥了眼被撤回去的大掌,继续说:“后来再次见你,是在城郊两颐池,我与二姐争吵间不慎落水,你将我救了上来。”

      说起过去的事,萧怜眼中缓缓燃出几分柔情。

      “再后来,祖母寿辰,你竟前来祝寿,那时你说——”

      她还未说完。

      赵颐打断她,“都是偶然,不足以说明什么。”

      萧怜沉默地看着他。

      药效已经发作了,他头上的汗珠细细密密地沁出来,脸颊泛着氲色,染了桃红一般。

      他有些强撑着说出话,也许是感受到身子的异样。

      萧怜也不知自己是在拖延时间,还是有感而发,她想知道一切,哪怕被他全然否定也无所谓。

      她身子往前倾,身影将赵颐笼罩在怀中。

      又自顾自地回忆,“你曾数次说过会娶我。”

      赵颐眼波微动,抿唇道:“是我无意看了你的身子,需对你负责。”

      萧怜听而不闻,又道:“你偷吻过我的额头。”

      “……见美人而情动,不可当真。”

      她听了也不恼,眨着眼说:“你说我生得好看。”

      “事实如此。”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旁人也觉得。”

      萧怜又说:“我屡次冒犯,你没有惩罚。”

      她记得曾有个女婢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便被他送走了,而她屡次出入众妙堂,他不过是口头上不放过,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赵颐对上她的眸子,徐徐道:“你是三郎的人,我无权惩戒。”

      “是吗?那你凭什么将我送去梨苑?”

      身前的男子一噎,不去看萧怜,“因为你不服管教,只能暂且送你离开。”

      “所以,我咬破了你的唇,你就这么轻轻揭过?”

      萧怜再度往前靠,唇贴在他耳畔,语气讥讽,“二公子好生宽容啊,这都能忍。”

      “我在你榻上起了高热,缠着你,也没见你发怒啊……还是说你就是个伪君子,嘴上说着我是你弟弟的妾室,身体却控制不了接近我吗?”

      “亦或者,其实你来者不拒,只看那人生得好不好,手段高不——”高明。

      听着这不堪入耳的话,男人再次打断她,“萧怜,适可而止。”

      赵颐伸手推开她,对上她清明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与你,没有可能,永远没有。”

      可萧怜怎会任由他推开自己,她只稍稍后缩几息,便又贴上去,深情款款地看着他,“那真是遗憾呢,我心悦之人又推开我。”

      心悦之人。

      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惊诧之余,赵颐霍然侧开头。

      “你无需哄骗我。”

      两人身上皆带着酒气,赵颐尤甚。
      说话间灼热的呼吸撒在萧怜身上,带着淡淡的酒香。

      她一言不发歪着头去看他。

      男人唇瓣发红,微微张着,略有些急促的喘息,雪白的脖颈因为隐忍青筋爆起。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沾湿了月白的衣襟,氲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赵颐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

      萧怜满意地笑了,恶劣地开口:“我不会哄骗你的,我不想你推开我,你难道不觉得挨着我甚是凉爽吗?”

      赵颐挺拔的身子骤然一僵,怔愣地对上她的眼睛。

      他身上很热,热得如同身在盛夏的午后,炙热的焦灼教他的呼吸都紧绷起来,只能启着唇喘息。而她的身上却是很凉,山中溪流旁的岩洞一般,早在被她拉住手时便发现了。

      他不曾饮过清酒,今日是头一回。

      赵颐脑中白了一瞬,“方才的酒……”

      清凉的柔荑爬上他的手腕,一点点往下,插.入他紧握的手掌,同他十指相扣。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一片滚烫,早已沁出一层汗,被她包裹住时下意识瑟缩一下。

      还真是个愣头青。

      “不光是酒,还有先前宴席上的茶水。”萧怜回忆着,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不会以为一口清酒便能让你热成这样罢?”

      赵颐瞳孔猛地一缩,见她像只狸奴一般好奇地凝视他,随时都有可能伸出爪子,又觉得像一只正在狩猎的母狮,随时发起进攻。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怜。
      身体在贪恋她的体温,神智也越来越模糊,教他无法再深思。

      见他讶然,萧怜幽幽笑出声,孩童般稚气地问他:“你可知我在里面放了什么?”

      赵颐呼吸越来越紧,喘息声愈发粗重。

      他下意识后退几分。

      萧怜伸出手,抚上他滚烫的脸颊,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那是——”

      “催、情、药。”

      催.情药,催、情、药。

      .

      赵颐倏地抬眸,瞳孔骤缩。

      即便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但听她亲口承认还是不可置信。

      他不经思索地垂首,修长的手指探入口中,想将茶酒催吐出来,却被萧怜一把攥住手腕。

      她淘气地笑了,“你何时这般愚蠢了?喝下去那般久,药效早已渗入骨血。况且,我知你清心寡欲,所以多加了一倍的药量。你走不了的。”

      她若得不到他,就要毁了他。

      她笑得像是鬼魅。

      赵颐扯开她,霍然起身向楠木门跑去。

      他伸手去推门,楠木门却纹丝不动。

      门被锁上了。

      他竟用指尖去扣门缝企图打开它。

      萧怜看他徒劳的动作,嘴角缓缓勾起,走上前扯住他青墨色的衣袖。

      她踮脚将嘴凑到他耳畔,张开嘴,直接咬在耳垂上,刺痛伴随着难言的酥麻感让赵颐瞬间回神,身子霍然僵住。

      她身上很凉,哪怕这般含弄着他,亦是很凉,似是一阵风,将他身体深处的火苗倏地吹燃,不断炙烤着他。

      “为何要跑?”萧怜吐出他的耳尖,问他,“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旁人不会知道的。”

      她上半身贴靠在他的背上,身体的清凉穿透几层衣料传到他身上,手指不老实地握住他,下巴靠在他的肩上,狸奴似地蹭了蹭。

      此情此景,饶是个男人都无法抵抗。

      赵颐倏地闭上眼睛,胸腔处的心跳在寂静的祠堂中砰砰作响,浑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像一把弓,被弯折,一触即发,这种陌生的感觉教他心口升起难以启齿的欲望。

      渴望她,渴望她的温度,渴望她的抚摸。

      那样的渴欲教他无法思索,甚至想就此沉沦安眠,到来年春暖花开时再醒来。

      他蹙紧眉,用最后清醒的神智推开她,“你疯了。”

      萧怜发觉了他身体的变化,她垂眼扫过某处,暗影下什么都不真切。

      她扯了扯嘴角,伸手将他往矮案前推,那处还有他抄写的族规。

      他反手甩开,萧怜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手腕甩在柱上,“嘶……”

      男女力气悬殊,何况她一个闺阁女子,对面还是个中了药的男人。

      赵颐走向门前,欲喊人来。

      如若他的声响喊来人,一切都毁了。

      见状,萧怜顾不上疼痛,用尽浑身的力气将他扑到在地。

      赵颐眼眶猩红,咬牙切齿地喊她:“萧怜!”

      萧怜恍若未闻,手中不知多出一副镣铐,“啪”的一声叩在他腕上。

      他惊诧地望向她,萧怜却扯住他的衣袖,兔起鹘落间取出一副新的镣铐扣到原先那副上,将另一头锁在相对细小的柱上。

      赵颐被她桎梏在此。

      “你是三郎的人!”

      萧怜又一把扯住他的衣襟,附身同他面对面对质,斥声道:“你为什么总提这个?”

      她清晰可见地红了脸,“提起这个会教你清醒吗?还是你以为只要提醒我是赵凛的妾室,我便会感到羞愧,就会感到对不起他而停手吗?”

      “二公子,赵二公子,呵。”

      “你想要说什么,说你有多在意你这个弟弟,说你多在意清誉?”

      赵颐还在挣扎,听到这番话停下动作,黑暗中眸子黯得厉害,“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后果?”萧怜冷冷笑出声,“我但凡怕后果,就不会把你强按在此。”

      她垂眸,视线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大不了,一直去死。我得不到你,那就毁了你好了。”

      “……那三郎呢,你……不在意他了?”赵颐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在强撑。

      萧怜沉下脸,斥道:“你为何总要提!你不提他便没话说了吗?”

      “你以为我有多在乎他,我一点也不在乎。于你而言,提起他教你清醒,教你恪守那些莫须有的礼教。”

      “可于我而言……只会让我想起我是旁人的妾室,让我想起他们……”萧怜说着,眼眶有些发热,咽了咽唾沫继续道,“只会让我想起他们是怎么处死了我最贴身的侍婢,怎么拿我祖母要挟我。”

      萧怜撕开他的衣襟,俯下身看他,同他对视,“你心里没我,为何说要娶我?没有情爱的婚事我不稀罕,你却当成莫大的恩赐一般赐予我。”

      “你们都在玩弄我,你说娶我,可转头呢?我成了你弟弟的妾室,你扭头进了京,回来后对所有人温和有礼,唯独对我冷漠置之,教我自重,你们凭什么啊?”

      身下男子的喘息愈来愈急促,胸腔起伏不定,像一团火在体内熊熊燃着,赵颐耳中如同隔了层鼓膜,什么都听不清,她的话都转化成细微的蜂鸣,只能依稀捕获几个字。

      娶她……

      玩弄……

      凭什么……

      赵颐的目光落在她朱红的唇上,水润的唇瓣映着微弱的烛火,散发着诱人的光亮,喉结不自主地滚了滚,渴欲不断撕扯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迫切地想要去探寻最清凉的泉水。

      他艰难地阖上眼,被锁住的双手紧攥成拳,手指寸寸收紧,指节发白,脖颈上地血络紧紧绷着,他试图让自己克制。

      萧怜看着他这副模样,便觉得心口堵上一块巨石。

      因为药力,他眼眶早已一片猩红,上方的眼皮很薄,绯红的色彩晕染开来,肌肤下青紫的血丝肉眼可见,如同刚出窑的瓷器,只是轻轻一敲便碎出错乱的纹路。

      其貌如玉,其心玲珑。

      他过于完美了,完美到永远一尘不染,不沾世俗,只需立在那便如玉山之挺立,鹤态松姿,教人只可远观望而生敬。

      凭什么他永远这样?

      “你们都该死!”

      萧怜附身轻蔑地看他,直起腰肢,跨坐在他身上。

      .

      祠堂外羊灯石道上,重赢匆匆赶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秋月。

      宴席过半时,公子便寻了由头离去,他原以为公子只是在园中透气,却久久未见到公子的身影,只等碰上王公子这才知晓公子被一个杏眼圆脸的婢女喊走了。

      杏眼圆脸,便是秋月了。

      他循着观徼亭走,果真见到鬼鬼祟祟守在竹林外的秋月。

      “公子呢?”重赢看着紧锁的大门,蹙眉问。

      秋月咬了咬唇,连连摇头,“我……怎么会知道……”

      说罢,眼神飘忽不定地往下移,显然不会撒谎的模样。

      重赢顿时警铃大作,心跳快了几分,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环顾一遍四周问:“萧姨娘在哪?”

      秋月还是摇头,一口咬定,“……我不知道。”

      她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今早小夫人做安排时,她惊得摔碎了碗盏,只觉得头一次认识小夫人。任小夫人平日里再大胆,她也没敢往这档子事上想。

      事情做都做了,没有反悔的余地,重赢手中有祠堂的钥匙,绝不能让他过去。

      “秋月姑娘!”重赢忍不住扬了扬声,深吸一口气后继续问,“萧姨娘究竟在何处,她将公子哄骗去哪了?”

      秋月咽了咽唾沫,眼神一动不动地摇头,“我当真不……”

      “砰——”

      一道清脆的声响突然响起,像是桌椅被砸下地的声音,两人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秋月脸色煞时变得青白。

      见状,重赢心头狠狠一颤,抬腿就朝着楠木门走去。

      公子他——

      不,不会的。

      重赢脚步越来越快,眼看着跨上了了白玉台阶,秋月倏地张开双手拦住他,“重赢侍卫,难道你当真要这个时候去打搅吗?”

      话音落下,明月池燃起一场场烟火,巨大的声响淹没祠堂内窸窣的动静。

      重赢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秋月,“你……说什么?”

      秋月抿唇,侧开脸,一切不言而喻。

      夜深无人处,孤男寡女,能发生什么?

      重赢不信,自家公子自幼循规蹈矩,从不曾出过差错,绝不可能在此事在犯了糊涂。即便是旁的清白女子都不可能,更何况是三公子的姨娘。

      他摇了摇头,可心底有升起一阵异样。

      萧姑娘,和旁人不同啊。

      她是进过公子心里的人。

      重赢深吸了口气,绕开秋月,直取出钥匙开了锁,却怎么也推不开门。

      ——里面被人栓上了。

      烟火绚烂地升空,绚烂地落下,一场喧嚣渐渐停息,祠堂外风过可闻。

      “萧怜……”是公子的声音。

      声音压抑低沉。

      重赢眸子睁圆,心脏猛地一沉,双手缓缓从门上收回,什么也说不来了。

      .

      祠堂内,赵颐仍在做最后的抵抗,不慎踹翻了矮案,发出一道清脆利落的响声。

      抄满赵氏族规的纸张在空中纷纷撒撒,散落满地。

      瞥着此情此景,萧怜不屑地笑了笑,垂眸看着身下的男子。她执起他的手,宽大滚烫,修长白皙,是一介文臣的手,比之武将甚得她欢心。

      她执着此手按在自己的脖颈上,稍稍弯眼,视线望入赵颐猩红的眸子里,徐徐说:“此刻,你很厌恶我罢?”

      “我给你一个机会,杀了我。”

      “——这样,你还是光风霁月的赵二公子,不会再有女子这般着辱你。”

      萧怜笑着,眸子里却是裹挟着玩弄的冷意。

      这样的话,她说得轻巧万分,像是在问“今夜可要一道用膳”一般,她料定了赵颐不忍下手。

      赵颐目光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上,脑海中空白的一切渐渐有了色彩,闪过她被刺时衣裳沾血的背影,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茫然,他轻轻抚动指腹,掌心下是她跳动的脉搏,鲜活有力,她的脖颈那样细嫩纤弱,彷佛一折即断。

      杀了她吗?

      那样世间便没了让他挣扎不掉的人。

      族中没了搅乱后院的人,三郎仍有家室,会和正妻生儿育女,他还是三郎的好兄长,可以不再担忧男女情爱之事带领赵氏走得更远,这的确是个解决之法。

      赵颐星眸低垂,光影下青黑的长睫映在眼睑下方,面上的神情形成一种难言的混乱,他在思索,可眉目仍带着素日的慈悲,是以萧怜全无恐惧。

      体内的热意,截断他的万千思绪,无论如何耗着时间去回忆,都不敢去想她真切离去的模样。

      眼前的女子似是清秀的山峦,仲夏时山谷间吹来阵阵清风,清凉沁脾,他想要触碰。

      他的手轻轻摩挲,滚烫的触感缓缓迁移,萧怜眼中没有任何恐惧,她的嘴角掀起弧度,朱红的唇瓣凝结着浓浓的讥讽。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是没有一点杀意。

      她垂眸盯着赵颐,他中了□□,可眼神还是那般纯粹,纯粹得如同山上雪,雪中梅,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萧怜从不会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中,就像她受胁迫嫁入赵氏,但她绝不会安分守己、恪守妾室的本分一般。她知道赵颐不会动手,所以大大方方地提出“杀她”这回事。

      真切知道这回事,她也好顺水推舟。

      两人对视良久,赵颐眸光澄澈,整个眸子里只倒影着她一人。

      他的意识断断续续,脑中又浮现出她受伤后孱弱躺在榻上的模样。萧怜自是,不能死的。

      眼前的女子好似还是两年前的模样,眉似青山黛,眼似桃水波,笑时眉眼弯弯,张扬又明媚。

      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去探寻凉意,手掌绕过她的脉搏扣在脑后,极轻地摩挲。他记得从前她最喜欢这样,说很有安全感。

      萧怜愣了一瞬,少时又笑了。

      “舍不得我死?”她呵呵笑出声,明媚的笑意晕染了整张脸,“那我好好地活着,你怎么办?”

      她睨向赵颐的目光,尽是得逞后的讥讽。

      看她那张扬至级的模样,赵颐抚摸她的手顿了顿,可他无法再思忖。

      体内有个声音叫嚣着——

      得到她。

      他喉咙干渴,望着她朱红的唇瓣,抿紧的唇一启。

      萧怜看他渐渐变得乖顺的面容,她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往下滑,随后……停留在她的胸口处。

      甫一触碰上山峦,赵颐手一缩,下意识抽回去,却被萧怜摁回去。她倾身在他耳畔,低于道:“既然舍不得,那你就只能任我蹂躏了。”

      “记得等会儿药效发作得彻底时,莫要求着我别离开你。”

      萧怜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自己的衣襟,突然摸到一个物什,她眸光一闪,心中掠过一个主意。

      赵颐的身子一僵,接着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有什么东西在牢笼中不受控制地乱跳,他本就急促的呼吸骤然紧了几分。

      抬眼望去,就见萧怜缓缓褪下外袍,露出一件单薄的月白色里衣,将她的身姿勾勒得山峦跌宕。

      一枚红色的平安符静静躺在她的胸前。

      萧怜此时正将平安符取下来,拿在手中玩弄,不忘欣赏他茫然错乱的神色。

      这枚平安符本是赵颐的,她不过为了些恶趣味这才讨来戴着,今日便物归原主好了。

      正好,它是大红色的,绳结像一根红线,此情此景戴在他身上,多有意思啊。

      她倾身将平安符戴在赵颐脖子上,手顺势滑落在他的胸口,手指缓缓划过胸膛,感受衣裳下精劲紧实的皮肉。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有直接拿了你。”萧怜垂着眸子回忆,“你说那样,你还会让赵凛纳了我吗?”

      萧怜的手一路下滑着,最终落在他精致典雅的腰封上,饶有兴致地勾弄着。

      “你知道眼下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那便是你足够干净,好似从未沾染过世俗,永远不被情爱蛊惑。”

      说着,“嗒——”一声,腰封应声掉下,萧怜慢条斯理地去解赵颐的衣襟。

      他像是终于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瑟缩了一下,随后扭动着腰杆挣扎,想要她从身上下去。

      萧怜早便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见他还在抗拒,蓦地笑出声,低柔着声说:“你的身子可比你老实多了,劝你老实些,不然你明日就会死在这。”

      “萧怜!”他的身体近乎忍耐到极限,好一会儿才从嘴中蹦出这两个字。

      萧怜颔首,手上动作不停,“春卿,我在这呢,别急。”

      许是他的目光太多无辜,萧怜见了便觉得不适,于是从裙裾上扯下一条布,罩在了赵颐的眼睛上。

      他还想要喊出声,被萧怜以唇封口。

      她不疾不徐地扯去他的外袍,接着扯开他的里衣,却没有褪下。

      赵颐的眼前一片昏暗,他脑中一阵恍惚。

      迷蒙的意识间,他忆起年幼时父亲的淳淳教诲、祖父祖母对他的恳切期盼、以及兄长去世时,母亲将他紧搂在怀中泣不成声,那时族中上下都在说——他要挑起赵氏的重担,他不可以懈怠。

      他忆起幼年时,第一次见到三郎,三郎尚在襁褓之中,睁着眼还不知前路的艰辛。

      随后妹妹们的出生,祖父喊他站在祠堂最中央,让他在族谱上一笔一划写下妹妹的名字。

      再后来,伽蓝寺里萧怜高束着长发,一袭男装,茫然地问他——玉佩是你的吗?

      最后是她在耳畔的低语,喊着他的小字,说她在这。

      他还能如何?
      祠堂里,枷锁紧紧扣在他的手腕上,他睁不开,却也对她下不去狠手。

      前路如何,他不知道。

      赵颐紧抿的嘴角,透着深深的隐忍,面颊上浮现的红晕让他的身体做出了回应。

      望着他隐忍的面容,萧怜亦是一阵恍惚,好似前一瞬她还在他背上,下一刻却在赵氏的祠堂中了。

      “从今往后,我会安分做赵凛的妾室,会和他生儿育女,与你再无瓜葛。”

      她轻吻着他的唇瓣,在他下唇咬了一口,说:“只这一次。”

      .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