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观察日记 ...
-
-[我晚些回去。]
在收到这条信息的一小时后,沈妄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您好,这里是市中心医院,请问您是顾丛山的家属吗?是这样的,他出了车祸……”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要消停的意思。
沈妄穿上外套,拿着伞就急匆匆的往外跑。尽管打车时选了加急的选项,等车也耗费几分钟的时间。这样的雨夜能打到车实属不易,他坐上车,下车后快步跑向医院。
他去到住院部,慌里慌张的推开单人病房的房门。
砰!
门被猛地推开。
顾丛山蹙眉看去,眸底溢出的烦躁在看清来者后变成别的。
“顾总……?”
耳机里传来声音。
顾丛山回过神,朝面前的屏幕扫去一眼,而后摘下耳机,指了指旁侧的沙发,对沈妄说:“十分钟。”
沈妄断断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他接电话时听对方说了大致情况,顾丛山开车时和一辆三轮车撞在一起,伤势不算严重,是顾丛山自己打的120。
即便知晓伤势不严重,也没想到推开门会看见这么一幕。
受伤的人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额头是包扎过的伤口,脸颊、脖颈有几道明显的血痕。左手手背贴着医用胶带,胶带中间有一个血色的红点,像是刚输过液。
手边放着文件,面前的电脑屏幕一分为二,一边是滚动的文档,一边是视频会议。
都这样了还要工作吗?
沈妄暗暗感慨。
忽的。
坐在病床的人起身下床。
他心下一惊,总不能是他的心声泄露,顾丛山听到他的吐槽,所以才眉头紧皱。
但顾丛山只是翻出一双新拖鞋,拿着拖鞋蹲在他身边,用纸巾擦去他脚腕的泥点。
“最迟后天。”
……嗯?
沈妄不明所以的看去,瞥见顾丛山戴着的蓝牙耳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他抿抿唇,想问的话也在此刻咽了回去。
他出门时太急,没换衣服,也没换鞋。穿着睡衣拖鞋,这么一路跑过来,睡衣的裤腿湿了一片,拖鞋也湿了。
擦拭脚踝的纸巾慢慢向下,沈妄不好意思的往后缩了缩,他想说‘我自己来’,又怕一开口会打扰顾丛山工作,便伸手,想推开顾丛山抓着他脚腕的手。
怎料伸去的手被人反手握住。
不知是因为工作的事还是别的,他听到顾丛山很轻的叹息一声,末了,起身拿出一件大衣。
是顾丛山出门时穿的那一件。
黑色的,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上面沾的血。
顾丛山把衣服披到他身上,又给他暖了暖手。
“稍等。”
沈妄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顾丛山说完走向病床,拿起了放在病床上的两份文件。
好忙。
他这般想着,穿上大衣和新拖鞋,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外,刚走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震动。
信息是顾丛山发来的。
-[去哪儿?]
沈妄:[去买点吃的,我饿了。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者需要我买的东西?]
顾丛山:[买双袜子。你的脚很凉。]
“……”
沈妄哑言。
他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又看,一方面觉得这就是正常的关心,另一方面心情又变得微妙。
他不自觉的想起方才的情景。
受伤穿着病号服的人蹲在他脚边,一边戴着蓝牙耳机处理工作,一边抓着他的脚腕帮他擦拭。
顾丛山的手不可避免的碰到他,不可避免的在他皮肤上轻轻摩挲。残留的触感带着热气涌上来,这条信息带着顾丛山的声音钻入脑海,他一时间佩服自己的想象力。
他竟脑补出顾丛山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表情。
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落在心尖,似羽毛般在心尖磨来磨去。心口没来由的有些痒。
沈妄点开输入框。
他看着弹出的键盘,纠结好几秒才打下一行简短的回复。打完又全部删除。
最后回了个“好”。
“你来了?”
声音有些熟悉。
“周……迟?”
“嗯。怎么这么不确定,怕认错人吗?”周迟笑笑,又说,“我等下要值班,所以就让人给你打了电话。他伤的不重,但有人陪着总是好的。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出院。”
“是怎么出的车祸?”
“这我倒不清楚。我只知道是和一辆三轮车撞到一起了。”
“那三轮车的车主……伤得重吗?”沈妄压低声音,边说边看向长廊两侧的病房。
周迟说:“那辆三轮车上没人。”
“没人?”
“对啊。也不知道顾丛山是怎么撞上去的。反正你来了就好了,你来了我就不进去看了。”周迟说着,视线在不远处的单人病房短暂停留,收回后转身就走。
沈妄快步跟上,“我记得你是心理科的医生?”
“嗯。”
得到回应的沈妄陷入沉默。
但他还是跟着周迟,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有什么事想问,却迟迟没能开口。
他双唇动了动,好不容易措辞好的话又在要说时变得散乱。那些字词没有规律的挤在脑海,他头脑混乱,一句话都说不出。仿佛刹那间丧失语言组织能力。
沈妄和周迟要去的不是一个地方。
出电梯之后,就要去往不同的方向。
叮——
电梯门打开。
“我的名片。”周迟说着将名片递去,语气尽可能轻松的道,“不都说身边最好有个学医的朋友吗?你生活中碰到不懂的,或者其他想问的,都可以联系我。”
沈妄接过。
他看着名片上的字。
周迟。
市中心医院心理科医生。
同样的名片出现在办公桌上。周迟坐在那里,对于他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像是早就有所预料。
也可能是提前看了挂号单的名字,即便感到惊讶,那点惊讶也在他进来之前烟消云散。
沈妄低头坐下。
“那个,我……”
他又开始丧失语言能力。
屋内很安静。窗外也是。雨下了一夜总算在清晨时分停歇,到了下午,地上的积水褪去不少。
但沈妄的鞋子和裤腿还是被溅了泥点。
一些坑坑洼洼的地方蓄着水,他一路上都心不在焉,下车没走两步就一脚踩进水坑。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周迟。
“你一个人来的?”
“嗯。我……有事想问你。想咨询你。”
“你说。”
屋内又一次陷入沉默。
直到沈妄把口袋里的瓶子拿出来,瓶子里的声响像丢进湖面的石子,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他终于开口:“这个是我买的维生素,一打开就有淡淡的果香味。”
“这个。”
他又拿出一瓶。
“这个是顾丛山给我的。仔细闻的话能闻到一点苦味儿,吃起来也有些苦。”
两个瓶子的包装一样,大小一样。是同一款,同一个品牌。确实不好买,沈妄费了不少功夫才买到同款。买到后他没立刻打开,就算打开,也只是闻了一下。
周迟拿起两个瓶子瞧了瞧,“你问顾丛山了吗?”
沈妄摇头。
周迟起身,从右侧的柜子里拿出些东西。他先递去协议书,“这是顾丛山签的。”
“这是他签的第二份协议书。第一份被他撕了。”
“还记得几个月前你住院的时候吗?当时你在外地拍摄,他去找你,恰巧碰到你出事。把你送到当地的医院,又带着你转院,最后找到我,想让我给你开点药。”
“但这种药实在没办法随便开。我不清楚你的具体情况——我觉得他当时也不清楚。他只是觉得你不对劲,觉得你需要治疗。然后我就拿出这份协议书。”
“说真的,我怕他签,又怕他不签。”
“即便是通过他简短的描述,我也知晓你的情况并不乐观。可顾丛山是个图省心的人。这种药不能突然中断,我怕他给你拿了几次药就撒手不管,这只会让你的情况更严重。”
“我劝他好好考虑,结果他没过多久又来找我。”周迟说着,拍了拍摞起来的观察日记。
“这些都是他写的。我也只能通过这些来了解你的情况。当然,作为医生,我还是更愿意和患者面对面的沟通。不然我也不会主动给你递去名片,你也肯定是觉察了什么。”
如果没有觉察,昨晚也不会问他是不是心理医生,更不会欲言又止的跟着他走了那么久。
周迟垂眸,朝沈妄的手看去一眼,末了,倒了杯水,放到沈妄面前。
沈妄一直在抠手指上的死皮,被抠的手指红得快要渗出血丝。
周迟:“放轻松,不要把和我的谈话当作问诊,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想说的可以说,不想说也可以保持沉默。”
“但有一点。”他顿了顿,似是思索着要怎么开口,门忽的被人推开,推门那人拿着挂号单朝屋内扫去一眼,而后匆忙的道了声“抱歉”,快速关上了门。
后面还有人需要就诊。
沈妄眼睫半垂。
倚着桌边的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敲了两下,声音平静又温柔:“我不清楚你现在是怎样的想法,但我建议你不要突然停药,就算不想吃药,也先减量,再停药。”
突然停药会产生严重的戒断反应。
周迟不知道坐着的人是否愿意继续治疗。坐着的人太安静,完全不像顾丛山描述的那样话多、吵闹。他也很难从简短的言语中,揣摩出对方的意愿。
安静坐着的人沉默两秒,而后看向摞起来的观察日记。
“我能……看看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