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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可是,寒贵 ...
是夜,百子孙当值,他刚换班回到值守处,脱了衣服洗漱,将那日从安流萤手上偷偷取下的手链放在了床边,看着这手链,又回想起来那日将二人拆散的情景,不禁感慨万千,无奈叹了口气。
他刚舀了一瓢水在盆中,倏忽听得床上传来动静,他回头一看,并无异常,突然一阵风将门吹开,他又前去关门。
“小兄弟。”
门刚刚关上,房间内突然传来一声姑娘的呼唤,房间一眼望毕,除了他别无他人,百子孙吓得双腿一软,梭倒在地。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当心我禀告上司,治你的罪!”
“小兄弟别怕,我不会害你。”
“我怎么相信你?你到底是谁?”百子孙颤抖着声音问。
“是我啊,小兄弟,那日是你在皇后屋里发现了我。”
“你是楚服!你不是死了吗?冤有头债有主,虽是我发现了你,但不是我杀你的啊!”
“你放心,我真的不会害你。”
“你在哪里?”
“多亏了你那日偷偷扯了我的手链,我的执念才能又回到宫里,如今我一缕残魂,全依附在手链中。”
“这么说,我对你有恩,你是来报恩的?”
“额......说来理当如此,但我只剩一缕残魂,什么都做不成了。”
“那你又何必开口吓我!”
“我是有事相求。”
“我凭什么帮你?”
“你那日悄悄扯了我的手链,试图替我和皇后隐瞒实情,刚刚你又对着手链叹了气,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你会帮我的,况且,我姐姐她俩还救过你一命。”
“你姐姐?你是花姐姐和云姐姐的姊妹?”
“正是,我见过你,只是那日你昏迷着,后来也是我求皇后给你找了大夫。”
“如此,是我该报恩了,那日扯了你的手链,也是念着皇后顶着风头给我找了大夫,本想着有一丝机会救你们一救,我也算把这恩情扯平了,不曾想陛下如此无情。”
“皇后怎么样了?”
“昨日废后圣旨已下,皇后已经被打入长门殿。”
“长门殿在哪里?”
“那是冷宫,门禁森严,外人难以进入。”
“求你了,将手链带给她,让我陪着她去。”
“这......”
“我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但是求你了。”
长门殿里,阿娇没有梳妆,斜靠在大门上痴痴地望着夕阳,那日在屋顶,夕阳也是如此灿烂,转眼物是人非,父亲的病每况愈下,母亲也迅速失势。
“娘娘,您还是披上一件衣服吧。”含章说道。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让你走吗?”
“我知道娘娘怨奴婢,但是奴婢没有选择。”
“你不是做出选择了吗?”
“我曾经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一直被其他年长的宫女欺负,陛下儿时艰苦,虽贵为皇子,但也只不过在宫里委曲求全,即使落魄,他也还是会护着我,信任我,从我跟着他开始,我就下定决心,此生绝不背叛他,后来您嫁给了他,我把您跟他一样视作自己的天,我多希望此生您二位能成就帝后双杰的佳话,可是,卫夫人出现了,接着楚服出现了,看着你和楚服一日比一日亲近,我的心宛如刀割,我无法眼睁睁看着您那样背叛陛下!”
“帝后双杰?世上有几个帝王愿意帝后双杰?你太天真了,起初,他与我母亲和父亲是掌握权势的彼此的攀附,如今,我母亲和陈家,都是他权力路上的垫脚石,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一枚棋子!”
“您是皇后,不是棋子?”
“不是棋子?从始至终,我母亲便视我为棋子,不论皇帝是谁,我都注定成为皇后,她成功了,于是,在众人眼里,我便是阿彘的妻子,是皇帝的皇后,而在阿彘眼里,我是受尽两朝皇帝宠爱、权势滔天的窦太主的女儿!”
“......”
“我是谁?”
“......”
“我问你我到底是谁?”
“娘娘就是娘娘啊。”
“娘娘?哈哈哈哈哈,可你们都把我当做了权势的附赠品,郡主娘娘?皇后娘娘?可是我有名字!我叫陈阿娇!”
“.........”
“她是唯一一个看见我的人,第一次见我时,她欣赏我的眼神直接明朗,大胆热烈,毫无心机,她打从心底里认可了我这个人,她接受我最不堪的一面,她愿意陪着我沉沦,她给了我最温柔的陪伴,可你们呢,你们却把她夺走了。”
“......”
“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她也曾真心把你当姐姐。”
含章无奈,收拾了东西离开了长门殿,刚走出来没几步,却发现一个小太监在拐角处鬼鬼祟祟,她逮住这个小太监,正是百子孙,二人互相交谈了一番,了解事情后,含章毅然决然带着百子孙去见了阿娇。
“你没骗我?楚服真的在这里?”
“小的不敢欺骗娘娘,适才那姑娘还在说话了呢。”
她们三人对着手链等了许久,终是没有声音,百子孙无奈,只得先行回去。
深夜,含章给阿娇披了件外衫:“娘娘,您先歇歇吧。”
“你怎么还在这里?”
“娘娘,正如你所说,你是陈阿娇,除了是皇后、是郡主,你还是你自己,方才,奴婢想了许久,奴婢是谁?”
“......”
“奴婢是陛下的奴婢,也是娘娘的奴婢,陛下身边已经不像以前了,他如今是一个真正的天之骄子,他身边有太多人了,可是,娘娘身边却空无一人。”
“......”
“奴婢自幼进宫,无亲无故,奴婢自知不配,但陛下和娘娘是奴婢唯一的挂念,娘娘,求您了,就让奴婢待在你身边吧,陪伴您也好,伺候您也好,我知道您恨极了我,您要打要骂都可以,就是别作践自己。”
“今夜还是没有动静吗?”百子孙问道。
“没有。”含章摇摇头。
“这是御膳房今日剩下的一些煤渣,姐姐你留着,外面都在传皇后娘娘疯了,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过。”
连续等了三个晚上,终于,殿内再次传来安流萤的声音。
“娘娘!娘娘!”每一声呼唤中,都带着无尽的温柔。
“是你!你回来了?”
“嗯,我答应了你要回来。”
“你在哪里?”阿娇紧紧捏着手链,声音却不是从手链里发出来的。
“娘娘,你到书桌来。”
阿娇来到书桌前,百子孙和含章紧随其后,看到一支笔漂浮在空中,笔杆子雪白透亮,笔毛黝黑且充满光泽。
“你在笔中?”
“是。”
“可你怎么会在笔中?”含章问道。
“我也不知,只是我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觉,现在醒来,却觉得比在手链中安稳些。”
“这可如何是好,我该怎么救你?”
“去找我的姐姐和嫂子。”
“她们现在何处?”
“去找她们,一定要找到她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被夜色淹没,阿娇想上前抓住那支笔,最终那支笔也如齑粉一般散在了风中,周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烛光微微跳动。
“好在我手上还是拿得出些钱来,此番你出宫寻人,不必吝啬,该如何支使打点全凭你自己做主,只要不耽误了我的事,若能有剩余,就当是给你的辛苦钱了。”
“小人一定不负娘娘所托。”
“访文?”掖庭令问道。
“是,娘娘如今一人深禁宫中,忧思慎重,早就听闻司马相如才高过人,娘娘特遣小人出宫,重金求文。”
“她如今已是废后,居然还有这等雅兴。”
“公公此言差异,正所谓一夜夫妻百夜恩,公公可曾知晓那司马相如的夫人卓文君,就是用一篇诗文,使得夫君打消了纳小之心,夫妻恩爱从前的事?”
“你是说,娘娘想像效仿卓文君?”
“公公也是个敞亮的人,日后若娘娘真的重新得势,必有重谢。”
那老太监觑眯着眼睛说道:“先不说日后成与不成,此番出去,咱给你担的风险也不小啊。”
“成成成,一定能成,陛下是个惜才重情之君,当初那司马相如,仅凭一篇《子虚赋》,就得陛下召见,后还封了他一个中郎将,如今娘娘请他将自己对陛下的情意寄之文中,陛下与娘娘是青梅竹马的夫妻,陛下一定会回心转意的,至于这风险嘛,这点心意请公公收下,就当是给公公担心受怕的补身钱。”
“你此番几时回来?”
“三日便回。”
“司马家的府邸就在京中不远,何需三日?”
“万一他不答应或者不在家。”
“黄毛小子,不懂办事,娘娘召见,他还敢不识抬举?只要尽了礼数,你尽管恩威并施就是,万一不在家,你更是不必白等,就一日,今夜子时我送你出去,明日同一时辰,我再去接你。”
百子孙心想,先出去再说,于是点头谢恩。
打点好了一切,百子孙便收拾好出宫,本以为要费上一番功夫,不曾想刚一出宫门,便看到宫门前街转角处有个身影向他挥手,夜色正浓,那人披了一件斗篷,看不清是何人,他心下惶恐,正犹豫是否向前,又出现一个身影,两人身形有了对比,他瞬间认出,有这样身形的两人,不正是花、云二人,于是快步向前确认,果不其然,真是她们,皇帝打算另立新后,重新修葺宫宇,以前菜园的狗洞也堵上了,宫里加强了巡逻,以至于她二人时机已到却找不到机巧回去,今夜再来探宫门时,碰巧遇到了百子孙,未免穿帮,她二人还是依照计划,跟着百子孙去寻了司马相如,再趁机以司马相如的侍女为由。
次日子时,百子孙赶了辆车回来,车里下来一妇人,身边带了两位小侍女。
“公公,您看,我没食言吧。”
“算你小子厚道,这车里坐的是谁?”
“是司马夫人。”
“不是说请的司马大人吗?”
“司马大人毕竟是外男,谁人不知司马家的夫人是大才女,让她来向司马大人转述传递娘娘的情意,更合适些。”
“有道理,但是那两个人是谁?”
“司马夫人身体不适,娘娘如今不比从前了,身边只有小人和一个宫女,小人恐怠慢了夫人,因此请夫人自己从家中带了两位伺候习惯了的侍女。”
“行吧,切记不可待太久,天亮前速速出宫,我还在宫门等候。”
“辛苦公公了。”
“她在哪里?”
“身体在莳花馆,魂在这支笔里。”
阿娇看着花弄影递给她的那支笔,正是那夜出现在宫殿里的影像。
“她真的还有回来的可能吗?”
“只有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以魂换魂。”
“什么意思?”
“这支笔是我国的宝器,但是要想这宝器有用,需要一个人的魂魄作为笔灵,那天在刑场,我们本想劫法场,结果晚了一步,我只好在小虫儿魂散前,暂时把她的魂收进了笔中。”云破月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如今是这支笔的笔灵了?”
“不,这支笔的来历说来话长,我们国家的子民没有资格成为笔灵,只能暂时将笔作为容器收纳着她的魂魄,如果找不到真正的笔灵,小虫儿就会一直困在笔中,我们二人也回不了家。”花弄影说道。
“去哪儿找笔灵?”阿娇问道。
“需要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与我国子民真心相爱的人,心甘情愿......”
“住口!你们的意思,就是让我们娘娘去替那丫头死是吗?”含章怒道。
“这支笔是我们一位亲王尸骨所化,她临终后给这支笔赋予了强大的穿越时间和空间的能力,但是要催动这样的能力,需要物灵,我们亲王的魂已经投胎转世,因此这支笔没有灵,我们需要一位与我国子民真心相爱的女子成为这支笔的灵。”
“你们国家的神器,为什么要牺牲我们东土的女子?”含章气愤道。
“姑娘说的是,只是这一切机缘巧合,无可避免。”云破月说道。
“你是说,这是命中注定的?”阿娇说道。
花弄影和云破月将她们如何到这里,以及笔的来历,她们该如何回家的事,都告诉了阿娇。
“您决定了吗?”卓文君问道。
“是的。”阿娇仰望着星空,淡淡地回答道。
她二人站在长门殿外的走廊上,花弄影和云破月也不打扰,让阿娇想清楚。
“找司马大人只是一个借口,夫人大可不必辛苦跑这一遭。”
“你们的故事我早就听说了,直到那二位姑娘找上门来,我才知所有故事的全貌,都是身为女子,娘娘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又感念娘娘的遭遇,小妇人微言轻,但也想为娘娘尽一份心力。”
“你可以理解?理解什么?”
“理解对丈夫的失望,对君王的失望,还有,你们两名女子之间的不易。”
“你不觉得两名女子相爱,离经叛道吗?”
“什么经什么道?那些不过是统治者的治世手段,女子于这世道的艰难,又有谁人在乎,你我只不过是在这艰难的世道中,窃一缕温情罢了,陛下想趁机除去政敌,保皇威,定江山,就得有所牺牲,至于功过,自有后世评说。”
“是生是死,还不是由他说了算,他好大的皇威。”
“值得吗?”
“我本以为此生就这样阴鸷压抑的度过,是她,她仿佛一个天外来客,给长困深宫的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欢愉,她满心满眼是我,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皆依着我,不夹杂一丝虚伪与心机,真诚热烈的爱着我,最后她却因我而死。”阿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似乎这样,眼泪可以不流下来:“她死后我的懊悔更甚思念,若我早早放她离去,她也不会身首异处,何况,她原来还是个公主,也有母亲姊妹,最后却落得个衣冠不整被弃于市的下场,她这样屈辱的死在异朝他乡,我无以为报,现在有个机会,让我弥补她,我怎能有一丝犹豫?”
“我能为娘娘做些什么?可以让娘娘您宽慰些?”
“夫人写的白头吟,我很是喜欢,曾经,我也引用过夫人的诗句与那孩子发下盟心之誓,现在,我要替她去死,想来也是再无相聚的可能,夫人可能为我再次捉笔,我想让世人都知道我对皇帝的怨恨,知道我对她的思念。”
“相传《长门赋》是阿娇为夺回皇帝宠爱,赠千金,请司马相如写的,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云破月感慨道。
“想来,是司马家怕招祸事,隐瞒了真相,谎称阿娇所托之情是对皇帝的爱恋,毕竟东土的习俗和当今政局,实在不宜说白真相。”
“可《长门赋》的作者,到底是谁呢?”云破月好奇道。
“这对他们来说重要吗?他们的文化中,女子怎样的功绩、怎样的才华,总是会被男子替代淹没,卓文君、谢道韫一般的才女,嫁人后也不过是他人之妇,家族和丈夫的荣誉,远比他们自己的才华重要。”
“历史不能改变,陈阿娇不是今年殁的,咱还不能拿走她的灵魂?”云破月说道。
“难不成,咱得等到她寿终正寝的那一年吗?”
“让我替娘娘活着吧。”正当云破月和花弄影一筹莫展时,含章突然提议道。
“你们既然能让娘娘的魂替那丫头的魂,想必也能将我的魂替到娘娘的肉身中。”
“可以是可以,但这就意味着,你要放弃你的身份,放弃所有一切属于含章的人情因缘,你可以吗?”
“含章本就是孤儿,我的世界里,只有陛下和娘娘两位主子,为了向陛下尽忠,我出卖了娘娘,如今,轮到我替娘娘尽忠了,与其让娘娘天天带着懊悔、思念的泪水屈辱地守在无情的冷宫中,含章放弃一具肉身,又算的了什么呢?”
“可是含章姐姐,你本可以出宫的,凭你的俸禄和赏赐,出宫后或是找一个老实人成亲,或是置办几亩地,儿孙满堂、长命百岁你都可以实现,你真的要放弃吗?”
“看你们年纪轻轻,怎就如此絮叨啰嗦呢?比起死一个废后,死一个宫女是微不足道的事,这样,你们也就不用担心历史会有变化,每个人生下来都有自己的使命,或许我此生的使命就是守护娘娘的。”含章的眼睛发出光亮,转而期待地说:“你们的国家很有意思,说不定下辈子有幸,我也能托生到你们国家呢?我也想去看看,那个女儿家能当家做主的世界。”
“岂止当家做主,你还能当官呢,当大大的官。”
“哈哈哈哈,想来要当官,只托生到你们国家还不够,还得托生到你们国家的世家大族里才行吧。”
“这......”花弄影语顿,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她陷入了思考,女儿国虽说没了男女性别之限,可是,寒贵之限呢?
“就这么说定了,等你们做法取魂的时候,该怎样就怎样吧,别告诉娘娘,我不想娘娘心里再多加一重负担。”
是夜,云破月作法,换魂取魄。
《长门赋》的作者记载是司马相如,但是这篇文章最早见于南朝梁萧统编著的《昭明文选》,所以有人认为《长门赋》是后人伪作,卓文君有没有参与创作仅仅是我个人大胆的推测,一方面是想讽刺一下古往今来女冠男戴的现象,另一方面,《长门赋》原文有写:“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也就是说卓文君在场,而卓文君又是有名的才女,所以我就想,如果长门赋真的是司马相如写的,卓文君就有参与的可能性,毕竟女人更能共情女人,而且又是丈夫移情别恋这种事
不过原文里把阿娇写的太过凄惨和恋爱脑,我个人不是很喜欢《长门赋》里阿娇的形象,但是我yy了一下,如果阿娇思念的不是汉武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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