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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叮当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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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站着另外一个眉头紧锁的人。
沈迟。
蒋长宁丢了个发簪,想着来问问同她一起在花园游玩的容安有没有看见。蒋长宁本来是想亲自来,但怎奈身体过于劳累,就托沈迟过来跑一趟。
没想到却在院门口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本来沈迟就怀疑,容安救母亲性命的那东西,可能就是化学成分的硝酸甘油。后又听蒋长宁说容安管教沈静芸很有一套,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本想找个机会试探一番容安到底是不是穿越者。
这下不用试探了。
容安确实和自己一样——是穿越来的人。
沈迟站在原地,内心狂跳。
他想起自己穿越来的那天。
他服药自尽,再次睁眼,就在一个新生儿的身体里。
他当时就知道自己穿越了。
打量四周,富贵无比的环境,一开始以为只是重生到了富贵人家。
直到侍女说:“恭喜长公主和驸马爷,是个大胖小子。”
他才知道,自己成为了这个朝代无比尊贵的、福成长公主的儿子。
顺风顺水长到二十岁,娶了蒋国公独女蒋长宁为妻。
后来又跟着岳丈大人镇守西疆,大胜而归。再过几年,母亲去求陛下恩赐个爵位也未尝不可。
他不是不担心其他穿越者,只是前些年也曾听闻几桩稀奇事。
比如说,好好的大家闺秀不嫁高官嫁走卒,大喊自由婚嫁。比如说,商贩一年发家,还想成立商会、私藏兵力,企图和朝廷叫板。
但很快都被处理了。
沈迟不是没想过,这些人会不会也是穿越来的。
但即便是穿越来的,也没有多大的声浪。
大的环境是封建王朝,又怎么会因为一个人的学识、经验或者口号而崩塌呢?
个人的力量,在时代浪潮中不过一粒尘砂,只有随波逐流的份。
不是每个穿越者都像他一般命好。
所以他便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唯一一路坦途的穿越者。
这里的生活比在上一世舒心许多,他更不愿出现别的穿越者来捣乱。
这个容安……
他反复劝说自己:这只是一个和长公主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三郎娶的妻子。就算是得到了长公主的欢心又如何?等长公主身亡,全部还不是由自己继承?
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马上就有结果了。
等到那时再决定也不迟。
他一边想,一边转身回了院子。
蒋长宁已经收拾妥当,见他空着手回来,问道:“簪子呢?”
沈迟道:“三弟妹也没见到。偌大的花园,如今草木繁茂,也不好找。等过几日我休沐,带你上街买些新的?”
蒋长宁便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
这边,沈静芸学东西学得很快。
容安不止一次感叹:这真的是女主,脑子聪明又机灵。
日子临近乞巧节。
皇宫里的皇后娘娘照例给长公主送来了贺礼。
其中有给蒋长宁的,但没有容安的份。
宫里自然不待见沈遇的身份,也同样不待见容安。
长公主对此颇有微词,派人送了礼物来,其中还有蒋长宁上街特意挑选的礼物,也一并送了来。
容安对于赏赐礼物倒是没什么,她本来就不在乎这些。
只是系统小人跳出来,显示沈静芸的黑化值到了二十七。
容安决定给沈静芸讲个故事。
“从前有位年老的智者,他的儿子因为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怎么也不肯出门,害怕被别人笑话。父亲劝导儿子,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并说会证明为何如此。”
沈静芸歪着头听,容安总喜欢给她讲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故事。
“‘明天,’父亲说,‘你跟我一起到集市上去。’”
“隔天一大早,父子俩离开家。父亲骑在驴背上,儿子走在身旁。赶到集市时,卖东西的人都忍不住窃窃私语:‘看这当爸的,没有一点儿慈爱。自己骑着驴,却让他那可怜的儿子走路。’父亲向他儿子说道:‘听到他们的话没?明天,你再和我一起来。’”
“第二天,父亲和儿子换了位置:孩子骑驴,老父亲走路。进入集市广场时,又碰见那些商人。”
“‘看看这孩子,真没教养!’他们说,‘自己骑着驴,心安理得,倒让他那可怜的父亲走得满身灰!哎呀,太让人看不下去啦!’”
“‘听到他们怎么说没?’父亲对儿子说,‘明天,我们再到这儿来!’”
“第三天,父子俩都走路,驴跟在他们身后,拿绳子牵着。”
“‘瞧,这俩傻瓜!’商人们都哧哧笑开来,‘在那儿浪费脚力。驴不就是拿来骑的嘛,他们好像不明白似的!’”
“第四天,他们离开家门,父子俩都骑在驴背上。走到集市,卖东西的对着他们指手画脚,忿忿不平:‘真够丢脸的!看看这两个人,也不可怜可怜那头驴!’”
“第五天,父子俩抬着驴,赶到集市。”
“这些商人又都笑疯了:‘哈哈,两个疯子!不骑驴,反倒抬着驴来!’”
容安讲完,看着沈静芸。
“有什么想法没?”
沈静芸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只给静芸讲故事?”
沈遇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们。
容安今日穿了一身简单的桃粉色襦裙,头发只用一只桃木簪子别起,剩下飘飘散散垂在脑后,格外文静闲适。
她站在树下,带着沈静芸侍弄花草。
讲着她的那些道理。
人小小的,道理大大的。
沈静芸今日穿着和容安一样颜色的裙子。
过去三个月,小姑娘跟在女主屁股后头,从一个横冲直撞的小牛犊变得温顺许多——虽然这份温顺乖巧只在容安面前表露就是了。
容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迈步过来的沈遇,随口答应一声,又继续给沈静芸讲道理。
“其实外界的声音也好,看法也好,都是外界的变化。作为一个人,要向内追寻。”
沈静芸歪着头问:“那为什么外界的声音能盖过一个人追求自我的声音呢?”
容安折了一支含苞待放的芍药,别在沈静芸的发髻上。
“因为世界上真正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人并不多。”她道,“绝大多数人见别人如何做,看似做得还不错,就会想方设法地也踏上这一条路。因为这一条路已经被别人走出来了,按照这条路走,顶多做得不好,但不会出什么错。”
她笑眯眯地捏了捏沈静芸逐渐肉嘟嘟的脸蛋。
“但这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所以,不要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只要你选择的事情有你的道理,且不伤天害理、有违人伦,那便是你的目标,那便是你该走的路。”
沈遇在一边凉亭里听着,眼中转瞬即逝地露出些许赞美。
沈静芸看在眼里,不着痕迹地往容安怀里钻了钻。
容安拍了拍她,抬头问沈遇:“有什么事找我?”
沈遇从怀中拿出两个礼盒,分别递给容安和沈静芸。
“乞巧佳节,”他道,“送些礼物,讨二位欢心。”
容安挑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带着沈静芸来到亭中小坐。
打开一个沈遇递来的礼盒。
里边放着两只青绿色的细环手镯,一只颜色偏深,一只更淡。成色莹润,就连不太懂玉器首饰的容安都觉得这两只镯子价格不菲。
她有些惊讶,抬头问:“你哪来的钱?”
沈遇道:“出去卖了几幅字画。你要不要带上试试?”
容安倒是没看过沈遇的字画,不过想到他每天啥都不管就往书房一宅,心想就是傻子也该练出一手好字了。
她也不扭捏,拿起手镯,分别戴上两只手腕。
容安皮肤细腻白皙,两只青镯在腕间一衬,越发显得吹弹可破。
沈遇见容安如此戴上两只镯子,笑而不语。
沈静芸在旁边咬咬唇,心里直翻白眼: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笨!这是叮当镯,一步一响的叮当镯!男子送给女子,多半是当成定情信物的。哪有两只手各戴一个的?
她狠狠剜了沈遇一眼,撇撇嘴,打开了自己的盒子。
里面是一块金镶玉的长命锁。
做得极为精巧,环绕着中间那块莹润的白玉,下面坠着三个小铃铛,格外可爱。
沈静芸内心又翻个白眼:上辈子什么宝贝没见识过?就这小小的金镶玉长命锁,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拿着长命锁,黑眼球滴溜溜地转。然后扬起头,眼巴巴地盯着容安看。
容安问:“怎么了,静芸?”
沈静芸可怜兮兮地举起长命锁,一副快哭了的表情:“这个颜色好丑,芸儿不想要这个。”
容安想了想。
自己年轻的时候也不喜欢金子,觉得金子土气,长大一点才发觉金子的贵气。
孩子能够自己表达喜好,平等地交换也是好事。而且沈遇也没说这两个礼盒到底哪个是送给谁的,说不定这对手镯本来就是送给沈静芸的呢?
如此想着,她退下手腕上的镯子,亲自给沈静芸戴在手上——还是一边一个。
沈静芸顿时朝沈遇抬起下巴,扬了扬手里的镯子。然后一把抱住容安的腰:“我也把长命锁给你带上!”
容安低下头,由着她把长命锁挂在自己脖子上。
坐在一边被自己名义上的女儿挑衅的沈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容安戴好长命锁,摸了摸沈静芸的头,温声道:“收到别人送的礼物,该说什么?”
沈静芸立刻转过身,朝沈遇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谢爹爹送给芸儿的礼物!芸儿很喜欢!”
容安也笑着道:“谢谢夫君啦。”
沈遇面色温和,道:“应该的。晚上长公主不是邀请你们一同去花园赏月吗?我准备了一些糕点,也一同带过去。”
沈静芸看了一眼自己便宜爹强忍下吃瘪的表情,心里冷哼一声:上辈子不珍惜,这辈子想和我抢这个笨蛋女人?你想都不要想!
沈遇则是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女儿,相当不顺眼。
他找了个借口,又转身钻回书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