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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辩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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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院子。
刚进院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一头扎进容安怀里。
沈静芸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回来啦!”
容安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余光瞥见沈遇脚步不停,径直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也好。
她本来也不想搭理他。两个人本来就是陌生的熟悉人,她这一天到晚够累的了,还要照顾别人的情绪?简直不可理喻。
容安揽着沈静芸的肩膀,准备带她去洗漱休息。
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遇抱着一个黑木盒子折返回来。
容安脚步一顿。
这是有话要说?
她蹲下身,捏了捏沈静芸的小脸蛋:“乖,先去洗漱,嬷嬷带你。”
沈静芸看看她,又看看沈遇,乖乖跟着老嬷嬷走了。
容安在桌边坐下来,朝沈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遇坐下,把黑木盒子推过来。
容安挑眉:“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容安打开盒子。
里头是一套银饰,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做工精细繁复,像是云贵那边人常戴的款式。
她问:“这是什么?”
沈遇道:“我娘留给我的。”
容安“哦”了一声。
心里却在吐槽:这是要开始忆往昔了?他和她很熟吗?
她这两天累得不行,实在不想和沈遇多聊。
当老师这些年让她深刻知道,不能过多介入别人的因果,真的会损伤人的精气。
腰酸背痛嗓子疼,脸黄胃病腰间盘...什么老师的职业病,明明就是又累又气造成的!
所以,拒绝。
她正要开口,系统小人突然蹦出来,双手举着一个任务面板朝她砸过来。
【任务“追忆往昔”开启。】
容安毫不犹豫地伸手去点【否定】。
指尖刚碰上去,界面突然弹出一连串的【确定】,密密麻麻盖住了【否定】的选项。
容安挨个按掉那些【确定】,再次去点【否定】。
界面开始反复弹出大大小小的【确定】,再次淹没了【否定】。
容安耐着性子一一叉掉,却发现【否定】键消失了。
整个屏幕上布满了【确定】,只有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叉子能用来退出。
她找了半天,终于在左下角发现了一个豆粒大小的【否定】。
容安的耐心已经快磨没了。她伸手去点那个小得可怜的【否定】。
叮——
【任务已经接受,任务时限两个时辰。】
容安:?我选了否!
系统小人举起刚才的界面。
容安这才发现,那个【否定】选项后面点缀着一行小字——
(不执行此次任务等于执行此次任务。)
容安:“…………”
双重否定代表肯定是吧?
她一把揪起系统小人的后衣领,狠狠摇晃几下:“到底是哪个大聪明发明的你这个系统?!”
系统小人被晃得头晕,双手合十讨饶:【宿主大人饶了我吧!系统只是帮助你过剧情,也是主控系统安排我来做的!】
容安放下它,闭眼叹气。
没办法,任务还是得完成。
她拿起几件银器,端详几眼,问:“你母亲?”
这三个字说出口,仿佛按下了沈遇的什么神秘穴道。
他站起身,开始回忆。
“我母亲和父亲是青梅竹马,自小订婚。父亲和她约好,金榜题名便荣归故里,求娶我母亲。”
“后来父亲北上考取功名,成为探花。”沈遇的声音沉下去,“被长公主看中,召为驸马。”
“我母亲在家中左等右等,只等到父亲成为驸马的消息。她不相信父亲如此薄情,一路北上寻找,打听到公主府门口。”
“正赶上父亲与长公主成婚。长公主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只有我母亲一人,形单影只,孤苦伶仃。”
容安眨眨眼。
这男主的爹,拿的还是陈世美的剧本。好老套哦。
她想着要是桌上有点花生瓜子砂糖橘就好了,但是没有。
还能怎么办,继续听呗。
“我母亲万念俱灰,想讨回和我父亲的订婚信物,便回家不再打扰新婚的二人。”沈遇顿了顿,“没想到我父亲见到我母亲,又想起年少时光,竟然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长公主同意了纳我母亲进府为妾。”
容安内心疯狂吐槽:呦呵,你爹是真狗。这长公主也是挺大度。
“我母亲不久后就怀了我。”沈遇的声音渐渐冷下来,“但在公主府内,处处受人白眼欺凌。最终生下我后,便撒手人寰。”
他说完,忽然转过身来。
一双手紧紧锁住容安的肩膀,用力摇晃。
“所以你为什么要救她?”他声音沙哑,“为什么要救那个欺凌我母亲致死的长公主?!”
容安肩膀被捏得生疼,摇晃得头晕。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逼我扇你。
然后想到做到。
啪!
一巴掌扇了过去。
沈遇愣住。
容安也愣住了。
两人同时沉默。
片刻后,容安站起身。
她身量娇小,脸蛋圆圆的,看上去仍未脱稚气,一开口的声音脆生生的。
“我听你讲故事,听完了,没和你一起共情你母亲,你就来按着我的肩膀,强制我共情你母亲?”
沈遇沉默地站在一侧,沙哑着嗓子:“我母亲的死,全在怪长公主。为什么要招我父亲为驸马?为什么不喜欢我母亲还同意纳她入府?为什么……”
容安本来觉得刚才那一巴掌有点过了。
但现在她觉得,简直是太对了。
这个男的,脑子堪比一只成年草履虫。
她反问:“对啊。你父亲为什么不拒绝成为驸马?你父亲为什么非得想起年少时光,纳你母亲入府?”
沈遇愣住了。
容安继续问下去。
“若是你父亲高中后立刻回乡迎娶你母亲,还有长公主什么事呢?”
沈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就算是路途遥远,他又被长公主选中,难道他就不能如实禀告,说自己已经心有所属,是家乡那位从小青梅竹马、已经订婚的女子吗?”
灯光下,容安的声音清凌凌的。
“退一万步讲,你父亲见权忘情,想要成为驸马跟随长公主,也可以休书一封,送回定亲之物,让你母亲自由再嫁。”
她顿了顿。
“而不是见着青梅后又起心思,强行求长公主同意纳你母亲进府。”
沈遇沉默。
他张开嘴,想要辩解几句,但最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容安继续道:“你母亲无辜,长公主就不无辜吗?自己选中的丈夫,婚前欺骗她。婚后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一个和自己丈夫有婚约的女子突然站在眼前,然后自己的丈夫竟然还要求接这个女子进府。”
沈遇嘴唇翕动,吐出一句话:“可是我母亲错在哪里?”
容安眨眨眼,手指抵在唇边,像是在思考。
但她极快地给出了答案。
“我说了啊,你母亲无辜。但她真的为爱奋不顾身啊。”
她看着沈遇。
“一个见权忘情的男人,也值得她千里奔赴?就算是你爹没还定情信物,你母亲猜想可能是你爹被人逼迫才迎娶长公主,那在进京见到二人成亲,也算看清了你爹的真面目。为什么还非得拿回定信物才算彻底断情绝爱呢?”
“更何况,就算是你爹要强行纳你母亲入府,你母亲就不能拒绝吗?你母亲就不能不进府,不怀上你吗?”
容安心中叹气。
虽然知道自己不能强行介入他人因果,但她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喜欢分条缕析地跟有问题的人把问题讲明白。
她继续道:“所以,你母亲的死,你在府中尴尬的现状——你爹的错占八成,公主占一成,你母亲自己占一成。”
沈遇吼了一句:“我母亲没入府是被我爹囚禁住了!她不得不嫁给我爹!”
容安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你爹错占九成,长公主占一成,你母亲被爱判处,无罪释放。”
沈遇阴恻恻地看着她:“你真把自己当判官了?”
容安反问:“没啊,我是你讲故事的听众。一个故事听完,自然会有人来评判。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她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耸耸肩。
“你身在其中,仇恨对准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长公主,却看不到你父亲才是那个造成两个女子痛苦折磨的真正元凶。你是身在此山中啊。”
她看着沈遇的眼睛——
“或者说,你也算是受益者,所以你才对你父亲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
轻快脚步声响起。
沈静芸洗漱完毕,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一把拉住容安的手。
“你什么时候洗漱?我们什么时候就寝?”
容安摸摸她的头:“我这就去洗漱,咱们一会儿就睡觉。”
沈静芸答应着,乖巧地走到床榻边,自己脱了鞋子,钻进被窝。
容安转头看向沉默站着的沈遇。
“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准备洗漱就寝了。”
说着,她准备宽衣去净室。
“你说我是受益者?”
身后传来沈遇的声音。
容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月光清亮,笼罩在两个人身上。
容安抬眸,直视沈遇。
“你当然是受益者。”
她一字一句道。
“沈静芸,算是你未婚先孕而来的孩子。若你不是个男子,你这种行为难道不会被千夫所指?”
“沈静芸的出现,只是你的一桩微不足道的小错。说严重了,算是品行不端。但沈静芸的母亲却会被贬损成不懂自尊自爱的轻薄女子。即便她是一个外室,可是哪有女子生来的理想就是当人外室?”
月光下,容安的眼睛大而圆,倒映着清晖的月光,格外澄澈。
“即便是你的一次错误,把沈静芸带到这个世界上,你仍然因着是男子而不被大肆讨伐。但沈静芸却因为你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而备受府中冷言冷语。”
她看着沈遇。
“沈静芸又何其无辜?”
说完,她转头便走。
不再理会他。
“容安。”
身后传来脚步声,杂乱。
沈遇追上来,一把牵住她的手腕。
指尖冰凉,带着很不明显的细微颤抖。
容安想要甩开,沈遇却紧紧攥住不放。
他在她身后,声音沉沉。
“静芸……”
“静芸她不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