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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破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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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得静悄悄。
容安先放下筷子,起身想走去看看沈静芸是什么情况,为什么突然闹脾气。
沈遇却突然开口:“失踪的案子,有眉目了。”
容安随口道了声祝贺,并不太感兴趣。
这事和自己无关,而且自己也并不能有什么作用。
古代也没有舆论监督这一说,她这还是因为沈遇就在忙这件事才知道一些相关信息。
若她是平民百姓,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京城需要巡逻戒严。
“就当是听故事吧。”沈遇道,“这次失踪的,无一不是男性,成年。”
容安想要离开的脚步停下了。
别说是古代,就算是现代,成年女性失踪常见,很多都被人贩子卖到深山生孩子。但除了政府抓壮丁充军,怎么还有成年男子连续失踪的?
沈遇见她停下脚步,继续讲道:“失踪的五人中,一人母亲早亡父亲重病在床;一人死了老婆,独自拉扯儿子长到五岁;一人因战乱失去右臂;一人经营一家酒馆,骤然失火失财;一人从小疾病缠身。”
容安脱口而出:“五弊三缺——鳏寡孤独残,财命权,凑齐五个了。”
沈遇点点头:“确实。一开始只有三个人失踪时,没想到和这个有关,只是到后面才逐渐联系起来。”
“鳏、独、残、财、命。剩下寡、独、权。”容安问,“所以城防才加强了巡视?但是不从根本上查清楚到底是谁再犯案,光是加强戒备也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啊。”
沈遇道:“却是如此。但我总觉得一些地方十分怪异。”
“为什么失踪的都是男性?”容安道。
“正是如此。”沈遇道,“如果想要凑齐五弊三缺来执行什么仪式的话,不是杀死,是需要悄无声息地捆走。成年男子到底力气比女子更大些,捉走女子岂不是更方便些?”
容安问:“你怀疑这只是幌子,犯案者另有所图?”
沈遇点头,眉头锁起,抱怨一句:“只不过如今城中因这起案件人心惶惶,我人微言轻,这个假设并不能让诸位大人信服。陛下竟也得知此事,督促刑部接手此案,暂时把我也划归到刑部统一调配,勒令一月内把这起案件调查个水落石出。”
他说完,眼巴巴地望着容安。
谁家夫君外面事务繁忙,回到家还不能获得妻子的温柔软语、温言宽慰?
自己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算是朋友,也能宽慰两句吧。
容安却坐在一侧道:“其实让你受刑部官员派遣,协助查案,倒是件好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也不是主要负责,就算时间到了查不出来,或者调查方向出错,你也不是主要负责这件事的人,就不会被责怪。天塌了有上边的那些大官顶着,你就好好按照吩咐办事就可以了。”
她这是以多年当老师的经验在宽慰沈遇——主打一个完成教学任务勤勤恳恳,领导让往东绝不往西。所以出了问题领导担责,自己顶多会被指责一句思想懈怠,也不会出什么大错。
沈遇:“……”
自己不是解决不了这件事啊,自己已经有眉目了,只是懒得和那群懒政怠政的官老爷们多周旋。
容安这一番话,倒显得自己胆小怕事一般。
沈遇直接站起来,走到容安面前,从身后把人圈住。
“我是想让你安慰安慰我,”他道,“你怎么时时刻刻都如此分条缕析呢?”
容安被猛然扑过来的沈遇吓了一跳。
她心中警铃大作,抬手就朝着沈遇的脸去了——不重,但也是清脆的一声。
“啪。”打在沈遇提前垫好的手掌上。
然后一只手被沈遇紧紧攥住。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容安冷静道:“我知道你我现在是夫妻关系,但你我还没那么熟悉。你我已经提前说好,不能越界。可能是最近一直一起吃饭,造成了某些错觉。你工作忙碌,日后你的早膳和晚膳,我会吩咐厨房直接送到你的书房里去。”
“好耶!”
沈静芸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然后小姑娘补上一句:“我能背下来《大学》了!”
沈遇的身体有些僵硬,他松开容安的肩膀。
“感情是可以慢慢被培养的。”
容安道:“感情确实可以被培养,但总不能这样不清不楚地就开始。”
说完,转身回屋。
沈遇站在原地。
确实有些喜欢容安。
她很不一样,清醒自控,小小的一个人却格外有主见,像是沉默伫立的瞭望塔。
他在一片大雾里走了很多年,逐渐明确知道自己在谋算什么。
但至于未来如何,他不知道。
时至某日,他听见容安的话。
“人走的多了,才成了路。”
他感谢皇帝误打误撞,把容安赐婚给他。
不知过了多久,树干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咳咳——”然后是一句欲盖弥彰的解释,“我才到不久,什么都没听到。”
沈遇自嘲一笑,抬头看去。
树上坐着那个娇小的黑衣女子。
“查到了?”
几张密函被折成纸鸢形状,朝着沈遇飞过来。
沈遇抬手接住,展开细看。
上面是前些日子他拜托卫忆茗调查的容安情况。
成婚前,卫忆茗已经查过一次,没有什么特别,过往就是一名普通的芸芸众生。
只是,沈遇还是觉得不对劲,于是又拜托卫忆茗再次详查。
纸上密密麻麻的,和上次的调查结果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最后一张纸上,卫忆茗娟秀的字迹给了四个批注:
过于整齐。
看来卫忆茗也发现了。
容安的身世,尤其是被镇国公府捡回来之前的经历,时间经历太过准确,仿佛是人为编造一般。
坐在树枝上的小姑娘摇晃着两条腿,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对她这么感兴趣啊?”
沈遇把密函放到烛火上烧掉。
五官被火焰映照,嗓音平稳:“嗯。”
尹清芝撇了撇嘴,接着道:“忆茗姐让我告诉你,下次让她再反复查,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小姑娘伸出胖乎乎的小巴掌 ,五根手指头张开朝着沈遇比划。
沈遇道:“说起来,容安经常泡一些奇怪味道的茶。有机会可以介绍给你忆茗姐认识。”
尹清芝朝着他扮个鬼脸,蒙上面纱,跳走了。
沈遇一张张烧掉密函,心思也在火光中逐渐明朗。
日子还长,这么多年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他望着屋内正在一起看书的容安和沈静芸的身影,他想道,看来,此间事了,也许应该北上边疆,再查个清楚。
屋内,沈静芸正在背诵。
“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国治而后天下平。”
背得有些磕巴。
这也正常,容安只带着她读过几遍,也没解释过意思。
不理解内容,背起来当然就不连贯。
但沈静芸真的太聪明了,竟然背了下来。
容安摸摸她的头。
她知道,现在让沈静芸理解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还太遥远。
但她又不想让沈静芸去读那些更“写实”的一些规矩——比如说什么二十四孝,比如说什么女则女训。也不想让她小小年纪就去读或是风花雪月、或是豪气冲天、或是愤懑感伤的诗词歌赋。
所以就先学着这些。
日后遇上合适的时机,她再借着沈静芸的经历,仔细地讲。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在上学的时候学的背的诗词文章,会觉得头痛。但等到毕业后,哪一天遇到了相似的事情,心中念念不忘的,是小时候背诵过的某一个字句。
每揽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
就是这个道理。
只是,时光荏苒,再回首已不似少年心境。
沈静芸自己吃完饭跑后,生了好一阵子闷气。
直到容安说以后不和沈遇一起吃饭,这才好了。
但有点太开心,直接说出了“好耶”。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当下背下来了老长的一段《大学》全文。
这是她上辈子读都没读过的。
九王爷教她识字后,她也只是捡着些容易读懂的话本子或者怀春诗词来读。
这些男人们读的之乎者也,她一来看不明白,二来就算读明白了也没什么用。
难道她一个贵妃,跟皇帝谈情说爱的时候不说“生死契阔,与子成说”,而是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吗?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容安和她说,女子也应该自己选自己想走的路,她就开始对这些内容感兴趣了。
倒不是有什么宏大的理想。
只不过她觉得,容安是读了这些才懂得大道理。自己读完后,岂不是也可以像容安一样?
沈静芸扒着容安的手臂,听她慢慢讲《大学》每句话的意思。
小孩子的身体很容易犯困。
再加上容安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沈静芸竟然有些打瞌睡。
她迷迷糊糊的,听容安喊人把她抱到床上,然后准备自己去净室洗漱再就寝。
沈静芸拉住容安的手,黏黏糊糊道:“阿娘,陪芸儿一起睡吧。”
容安愣住了。
这和被自己oc喊妈咪有什么区别?!
内心瞬间化成一滩水。
她哄着沈静芸道:“阿娘一会儿就来,好不好?”
沈静芸这才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