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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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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青市。
天冷,无风。
傅想从家里出来,往奶奶家走,两家隔得不远,走路只需要三分钟,她抬头看看夜空,心里想着要不要稍微慢点走,绕几栋楼,晚一点点回去。
是的,回去。
她不在家里住,和奶奶住在一起。
去年冬天奶奶在家里摔了一跤,股骨头粉碎性骨折,做了置换手术,在医院住了八天不到吵着说要回家,虽然已经可以扶着助行器走几步,但老人年纪大,骨头脆,恢复慢,少不了人看护,何况刚做完手术,腿用不上劲,上下床尤其需要人帮忙,那时刚辞了工作正在家里蹲的傅想主动自然地接过照顾奶奶的担子,收拾了些衣服和日用品,带着她的猫搬到了奶奶家。
医生说得到夏天奶奶才能不用借助助行器走路,傅想觉得,是要养久一点。
毕竟年前有天晚上奶奶自己上厕所还突然腿抽筋摔倒了,好在没磕到哪里,目前看也没影响术后恢复。
顾及着奶奶正自己一个人在家,傅想还是没有拖延,快步回去了。
浴室,热气蒸腾,水声哗哗,傅想第一次没有在洗澡的时候想事情。
也可能是要思考的太多,不知道该从哪里梳理。
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来的时候,她突然想抽烟。
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奶奶九点出头就躺下睡了,她把头发吹了个五六分干,换了裤子套上羽绒服,把烟和火机揣进兜,轻手轻脚地开门下楼。
没有惊动熟睡的人,也没有惊动玩耍的猫。
一点猩红的光亮闪进漆黑的阴影时,傅想脑海里出现了今晚在家里和父母谈不上愉快但彼此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氛围的对话。
“你琴姨想给你介绍个对象,比你大一岁,在银行上班,一个月工资将近一万,房子买在幸福里那边……”
“……”
“我把你手机号给他,你们聊聊?”
“……妈,我下个月就要考试了,非得这个时候?”
“得抓点紧了啊,你这过完年都30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像话吗?”
“……”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傅想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想说自己还没过第28个生日,又觉得计较这个没什么意思;也想说考试很难,今年突然改革,她需要重新学习的内容很多很多,不想为别的事分心;还想说点别的,但最后还是闭了嘴什么都没有说。
烟往烟嘴的方向烧近了一点,傅想又想起几年前和父母吵过最凶的一次,那次她和妈妈表明她不会结婚,不会生孩子,很坦然地说了些她对爱情和婚姻的想法,以及以后的打算,然后被爸爸指着鼻子骂了五分钟。
“要是所有人都是你这种想法人类岂不是灭绝了!”
她当时在心里嗤笑,她自己还过的一塌糊涂,哪儿有空去考虑人类啊?
她忘记自己那天被骂的时候哭没哭,应该是没有。
她很久没流过眼泪了,成年人,泪腺会随着年岁的增长退化,最后退成耳朵的一道疤。
想起爸爸说的那句“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傅想只是轻轻感叹,不愧是老党员啊。
这几年被介绍相亲对象时,她都用要准备考试这个理由推脱,是理由,也是事实,但有些话说的多了听起来就像是敷衍的借口,所以推不掉的时候,只能加上一个两个,拖拉着聊一聊,见一面,然后回来面色平静语气遗憾地说不合适。
确实不合适,有一个见面聊天的时候她注意到对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打他的狗,还有一个看起来是想找个可以照顾他父母的保姆,问她喜不喜欢做家务,会不会做营养餐,按摩手法怎么样。
然而也确实没感觉。
也确实……不怎么想谈恋爱。
她性子硬,话不太会委婉地说,事情也不太会圆滑地做,装样子都懒得,其实完全可以顺着父母意思加上好友,然后把天暗戳戳聊死,大家都是有脑子的成年人,有些潜台词是可以品出来的。
但她不想这样做,一是不愿勉强自己,二是觉得没必要,因为她已经下定决心不会考本地的体制,现在和别人有感情交流并不尊重人家,还耽误对方时间。
这当然也和父母探讨过,聊的时候两口子看起来很是理解,于是转头很快就给她介绍了一位军人,干部转业安置地点选择灵活。
用心良苦。
傅想知道。
但她不愿。
她琢磨着要不就对父母撒个谎,说已经有在谈的对象,但这免不了要撒更多的谎来圆,比如需要编一些对方还有对方家庭的基本信息,而且逢个周末节假日还得时不时出门假装去“约会”,更别提要做足全套戏的话……
啧,麻烦。
傅想边走边抽了几口烟,走进路灯的光亮,弯腰,准备拍走马路牙子上的灰坐下,手往前伸了伸,又收回去,最后只是蹲下,胳膊搭上膝盖,眼睛盯着那颗即将抽完的烟蒂。
去年也没考上,前年也没考上,大前年……不自量力地考本地,1500:1的报录比,当了炮灰。
考试真是玄学。
她前年考了两次,两次都是同一种情况:纠结于某两个岗位,结果笔试成绩拿到最终报的岗位上进不了面试,拿到被筛掉的那个岗位去是第一;去年却是另一种情景:两次报的岗位倒是都进面了,但是一次招三排三,碰上面霸守擂失败,一次招一排三,面试没能攻擂成功。
傅想将烟蒂用纸巾包起来,又从烟盒磕出一颗烟,叼进嘴里点燃,咬破爆珠,薄荷和蓝莓的浅淡味道混着烟草味充盈口腔,她缓缓吐出烟雾,视线向前,不知是落在路对面那棵光秃秃的广玉兰上,还是落在眼前那团渐渐散逸的混浊。
她不光缺点运气,还缺些努力。
这次……想到房间里那些练习题,她有点头疼。
“嗒”
“嗒”
“嗒”
这个时间,老小区早就没了白日的声响,安静似入眠,于是有节奏的脚步声就格外清晰。傅想听到声音,偏头看了一眼,是个穿黑色羽绒服背书包的男生,她转回头,把胳膊稍微往回收了收,思绪又开始瞎溜。
“同学,你还有烟吗?”
男生的嗓音在傅想头顶上方响起时,她掐着烟的手指幅度很小地抖了抖。不愿承认被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惊到,她仰起头,盯了几秒已经走远两步站定等她回答的男生。
路灯昏黄的光撒在男生身上,看清他的正脸时,傅想觉得今天晚上的烦躁消失了一半。
帅哥嘛,能起到一个调节心情的作用。
声音也好听,润润的。
但傅想嘴上的话却一本正经:“未成年人禁止吸烟。”
她没有错过对方羽绒服里面露出的校服领子。
男生却笑了,他稍抬了一下下巴,语气听起来轻松:“你不是也在抽?”
傅想觉得自己的烦躁又没了一半,但她说不好是因为话里的意思还是因为那个明耀的笑。
她想笑,也想叹气。
傅想问:“你高几,高三?”
见到男生点头,她从兜里摸出烟盒,对着男生的方向伸直手臂,男生见状走近,接过烟盒取了一根,然后把烟盒放回她手心,“谢谢。”
傅想收回手,冰凉的手指在外套兜里蜷了蜷,她的右手因为一直拿在外面掐着烟,已经有点僵,刚才那只温热的手将烟盒递过来的时候,傅想觉得仿佛有热度顺着传递过来。
明明没有碰到。
她又摸出打火机,握在手里,抬起脸看向男生,“我比你大很多。”
她意有所指,男生沉默下去,她觉得他大概听懂了,因为他没开口要打火机,傅想心里笑了笑,还挺听话。
想抽烟的人,如果没有火,那只叼着烟,也是可以得到慰藉的。
欺骗性抽烟。
她抽完手头那颗烟,把烟头在地上碾灭,又重复了一遍纸巾包烟头的动作。她起身站了一小会散烟味,男生没动,也没说话,就低着头看那支烟,傅想感觉他好像也有点烦,转念一想小朋友正高三,为成绩烦挺正常,这证明知道上进,也没说什么,转身往家走了。
卫昶没有跟在傅想的后面上楼,他们住同一个单元,他知道。
他目送傅想离开,走到她几分钟前蹲的位置,微微躬下身子,轻轻嗅了嗅,又直起身。卫昶捕捉到刚刚靠近她时闻到的,一股烟味以外的淡淡清香,不像香水,好像有檀木香,还有某些植物的味道,他分辨不出来,这味道现在已经很淡很淡,淡到几乎消失。
他又低头摆弄一下那根粗支烟,这明显不是女士烟,想到女孩略显豪放的蹲姿,披散着及肩的头发顶着张娃娃脸吞云吐雾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把肩上的书包脱下来拎在手上,抬步回家。
到家后,卫昶把书包随手扔在桌角,然后扫了几眼桌子,把那根一直收拢在手心里的烟放到台灯底座上,他打开台灯,在椅子上坐下,端详了一会后,终于从书包里拿出晚自习剩下的小半张英语试卷来做。其实这卷子在晚自习是可以做完的,他一贯都会在晚自习上写完作业,只是今天,班主任老高开了半节晚自习的班会,他做作业有点走神,就剩了一点。
写好卷子洗漱完躺进被窝里,卫昶想起班会的内容。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让大家按照自己的期望定好目标分数和心仪学校,好好努力之类,一些鼓励的话。卫昶听进去了点,也就听进去那一点,班会刚开始他就知道班主任老高要打鸡血,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他成绩不错,在班里总是前几名,正常发挥211没问题,超常发挥985也能去。
卫昶翻了个身,黑暗里羽绒被往下掉了一点。
他还没有目标,不止不清楚想去哪个学校,想学什么专业,对于想去哪座城市上大学,也没有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哪里都行。做什么都行。
硬要说的话,最好……
他回忆起今天晚上闻到的清香,提了提被子,闭上眼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