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病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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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辰时。
黎映棠坐着相府的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她娘送她到门口，临上车前又嘱咐了一遍：“记住，少说话，多听。不管太后问什么，都照实答，别多说。”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几条街道，远远看见了宫墙。朱红的墙，金黄的瓦。
到了宫门口，马车停下。一个内侍上前验看腰牌，挥手放行。进了宫门不能再坐马车。黎映棠下了车，跟着来接她的宫女，往太后居住的寿康宫走去。
宫道上的雪已经扫净。两旁是高大的宫墙，墙头上堆着积雪，偶尔有几枝红梅探出头来。黎映棠低着头跟在宫女后面，用余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一座宫殿，匾额上写着“慈宁宫”。宫女在门口停下，进去通报。片刻后她出来说：“三小姐，太后请您进去。”
黎映棠跨进门槛。
殿内温暖如春，燃着银丝炭，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她低着头往前走，两旁站着几个宫女嬷嬷，垂手肃立。
走到正中间，她跪下行了大礼。“臣女黎映棠，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上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黎映棠站起来，垂着眼睛。
“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她缓缓抬头，目光不敢与她直视。
座上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青色织金云纹常服，面容保养得很好。此刻她正含笑看着黎映棠。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玄色暗龙纹袍服，生得眉目清俊，气质沉静，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
黎映棠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皇帝。”太后笑着说，“他今天来给哀家请安，正好赶上你来。”
黎映棠连忙又跪下：“臣女参见陛下。”
“起来吧。”上头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
黎映棠站起来，垂着眼睛。
太后招手：“过来坐。”
黎映棠走过去，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瘦了。你娘怎么照顾的？”
黎映棠笑了笑：“臣女前些日子落水，养了几天就好了。”
太后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身体，起居之类的话，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跟叶家那小子闹翻了？”
黎映棠心里一紧。
“回太后，”她斟酌着说，“谈不上闹翻。只是臣女想通了，不该一直纠缠人家。”
太后挑了挑眉：“哦？怎么想通的？”
黎映棠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眼睛：“因为不值得。”
太后愣了一下，笑了。“好一个不值得！”她转头看向皇帝，“皇帝，你听见了吗？”
。
黎映棠注意到皇帝的嘴角微微扬起，看得出是在假笑了，毕竟太后的话，话里话外都是在贬低他。
皇帝是有自己的皇后的，可惜……
太后又拉着黎映棠说了些闲话，问了她娘的身体，问了她大哥二哥的近况。黎映棠一一答了。
说了大约半个时辰，太后有些乏了，摆摆手说：“行了，你陪哀家说了这么久，也累了。去御花园走走吧，等用了午膳再回去。”
黎映棠站起来行了一礼，正准备退下，太后忽然又说：“皇帝，你也去吧。”
皇帝站起来：“是。”
黎映棠心里暗暗叫苦，但太后发了话，她不敢不从。
两人出了慈宁宫，一前一后往御花园走去。皇帝走在前面，步履从容。黎映棠跟在后面，落后三步，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走了片刻，皇帝忽然开口：“你怕朕？”
黎映棠一愣，抬头看他。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那张脸近看更显得清俊，眉眼间带着一丝沉郁，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神里有一种疲惫。
“臣女不敢。”黎映棠低下头。
“不敢，不是不怕。”他说。
黎映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继续往前走。
御花园里的雪积得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皇帝走到一株红梅前，停下脚步。
“这株梅，是母后年轻时亲手种的。”他说，“种了二十年了。”
黎映棠站在他身后。
他忽然问：“你知道朕今年多大吗？”
黎映棠不知道对方为何这样问她，“臣女不知。”
“二十二。”他说，“朕登基的时候，十二岁。”
黎映棠心里一动，十二岁登基。
“整整十年了。”他继续说，“十年，朕每天睁开眼，就在想一件事，今天，谁会来告诉朕，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黎映棠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黎三小姐，”皇帝转过身，空洞的眼神看着她，“你爹最近忙吗？”
黎映棠心跳漏了一拍。
“回陛下，”她稳住心神，“父亲每日早出晚归，臣女也不太清楚他在忙什么。”
皇帝看着她，目光幽深。片刻后他笑了。那笑容带着点凉意。“不知道也好，知道太多，不好。”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黎映棠站在原地，心里跟打了鼓一样。
前面传来一阵喧哗，皇帝停下脚步，皱了皱眉。一个内侍匆匆跑来：“陛下，叶王爷求见。”
叶子墨？
黎映棠心里又“咯噔”一声。
皇帝回头看了她一眼，“让他过来吧。”
片刻后叶子墨大步走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石青斗篷。走到近前，他看见黎映棠，眉头微微一皱，随即移开目光，向皇帝行礼：“臣叶子墨，参见陛下。”
皇帝点点头：“免礼，你怎么来了？”
叶子墨直起身：“臣今日路过，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那你去吧，太后在慈宁宫。”
叶子墨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又往黎映棠身上扫了一眼。
黎映棠垂着眼睛，皇帝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你认识黎三小姐？”
叶子墨脸色微微一变：“认识。”
“听说你们之前走得挺近？”
叶子墨沉默了一瞬，才说：“那是以前，现在没什么关系了。”
皇帝点点头。
叶子墨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正好对上黎映棠的目光。黎映棠没有躲。两人对视了一瞬，叶子墨移开目光，大步离去。
皇帝走到黎映棠身边，低声说：“看来叶世子对黎三小姐，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黎映棠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说笑了，他只是讨厌臣女罢了。”
“讨厌？”皇帝轻轻笑了一声，“讨厌一个人，不会回头看她。”
黎映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皇帝也没再追问，只是说：“走吧。”
说实话，她只觉得叶子墨恶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梅林，前面是一座亭子。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几本书。
皇帝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黎映棠站在亭外。
“进来吧。”
黎映棠走进亭子，在他对面站定。
他忽然问：“你看过这本书吗？”
黎映棠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诗集。“臣女读过一些。”
“哪首最好？”
黎映棠想了想，说：“《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皇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为什么是这首？”
黎映棠说：“因为能感受到那种悲伤，离开的时候杨柳依依，回来的时候雨雪霏霏。人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朕第一次读这首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黎映棠摇头。
“朕在想，如果有一天，朕离开这里，还会不会有人记得朕。”
黎映棠心里一震。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皇帝把那本书放回桌上，转身看向亭外的雪景。
“黎三小姐，你知道吗，朕见过你很多次。”
黎映棠觉得对方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有找人倾诉过了，耐心的听他讲完。
“每次都是在宫里，你跟着你娘来请安，远远地站着，眼睛一直往一个方向看。”
黎映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时候朕就在想，这个姑娘，眼睛里只有一个人，挺好的。”
黎映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可现在，你眼睛里没有那个人了。”
皇帝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午膳朕让人送到慈宁宫。”
黎映棠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亭子，走出梅林，走出御花园。一路上她的心跳都很快。
午膳后，太后留她说了会儿话，便放她出宫了。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马车辚辚而行，驶过午门，驶向相府。她靠着车壁，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今天见到的那些人：太后，皇帝，叶子墨。
还有那个亭子，那些书，那句“你眼睛里没有那个人了”。
黎映棠忽然睁开眼，她想起一件事。原书里皇帝是死在昭元十三年的春天。现在，是昭元十二年的腊月。还有不到三个月。
可如果皇帝没死呢？如果他只是“病”，而不是“死”呢？
黎映棠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今天见到的那个皇帝，一点都不像要死的样子。可他明明是个傀儡，权力被丞相和叶子墨架空。那他为什么要装病？他在等什么？
马车在相府门口停下，黎映棠下车，走进府门。
刚进二门，就看见她二哥站在廊下，像是在等她。
“回来了？”
黎映棠点点头。
“怎么样？”
黎映棠想了想，说：“太后很好，皇帝也见了。”
黎清祀：“他说了什么？”
黎映棠：“二哥，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黎清祀：“为什么这么问？”
片刻后黎清祀轻轻叹了口气。“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十年他一直想做一个真正的皇帝。可惜，做不成。”
黎映棠心里一震，想做一个真正的皇帝。那不就是想摆脱黎家的控制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黎家所谓的“造反”，究竟是主动的野心，还是被动的自保？
她不知道，但她隐隐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着黎家全家的生死。
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
黎映棠睡不着，披衣起身，推开窗看雪。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白光。
忽然她听见墙角的柴垛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她皱了皱眉，披上斗篷，提着灯笼推门出去。冷风扑面，她缩了缩脖子，踩着积雪往柴垛走去。
绕过柴垛，她愣住了。
墙角的雪地里蜷缩着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衣衫单薄破旧，浑身发抖，脸上手上都有伤痕。他像是听见了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是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
一双，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清澈的眼睛。
在这雪夜里，那眼睛像是两簇微弱的火，定定地看着她。
黎映棠心里一颤，她想喊人来，可那孩子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仿佛在等一个判决。
她犹豫了一瞬弯下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琼枝！”她回头喊了一声，“拿件厚衣裳来，再烧点热水。”
那孩子看着她，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闭上了。
黎映棠不知道他是晕了还是睡了，她只知道，这个雪夜，她捡回了一个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