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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私心 轻浅的吻 ...

  •   十一月十九日,子时。瀚海关某个临时辟出的炼丹房发出一声冲天爆响,所有睡着的、没睡着的西域兵都被惊动,炼丹房附近的兵众蜂拥跑去查看情况,那关押婆娑殿门人的宅院却被扑了个空。在关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数道红绫悄无声息抛上城墙,扼住卫兵咽喉,随后那带血红绫肆意飘扬而下,冲向一望无垠的荒滩。

      重兵囤积前线,瀚海关无重将把守,但,逃出关城,只是最简单的第一步。

      漫天箭矢如雨追来,天魔舞音未甘示弱,在空中盘旋出旖旎带杀的弧。曼殊道:“监察使,你看。”

      沈庭燎回首,一簇巨大的烽火狼烟在身后冲上苍穹,点亮无边夜色,与年前瀚海一战别无二致。霎那间时空交错,竟有莫大荒诞感袭上心头。

      东风误身姿翩然,温越当先跃上前来接应的白马,一手擒住缰绳道:“前路不好走,跟紧了。”

      瀚海关是被突破的第一道边境防线,以凉州划界,真正安全的地方远在第三道防线之后。这中间的道路,前狼后虎,不宜久困,唯有冲关!

      “两天。”沈庭燎道,“只要两天之内,西北一带的七国军力受到牵制,不敢妄动,那我们面对的威胁,就会小很多。”

      温越:“监察使,你运气怎么样?”

      沈庭燎:“尽全力走到这一步,我直觉不会太差。”

      当日清晨,由荣长缨率领的叛军来到凉州城外,发动第一轮猛攻。凉州调遣精兵强将,严防死守。随后鬼蜃楼现身,意欲强行破城,不料半空忽现大批手持弓弩的大宁兵,毫不客气地阻击天降恶鬼。

      丘池眯眼看天,伞型机关与士兵身体紧密结合,方便在空中灵活行动,大大提高了战力。

      “别说,你这开天伞还真好用。”

      千机城主在边上委屈道:“为什么不能叫无敌飞天伞?”

      丘池嘴角一抽,道:“此名太过霸气,我大宁军英勇无畏,无需在名目上作意气之争,乃是此消彼长之理。”

      温重:“当真?”

      “当真当真,”丘池向下一指,“你看他,威不威武,霸不霸气?”

      城门打开,韩渡率先锋小队披挂出城,三生剑出,瀚海听潮,向所有犯军宣告反攻的开始。

      冲阵声浩荡如擂鼓,远在中军帐的祜桑·阿列赞以手支颐,跷着腿坐在主将座位上,饶有兴致道:“韩渡一出,你们荣大将军必得亲自出战。可惜,兵道造诣再高,哪能与沧浪剑传人一较高下。”

      旁边的人瞟着他屁股下的座位,弱弱顶了一句:“两军交战,是兵法相争,不是一对一的单挑。”

      “难怪大将军喜欢你呢,连出门打仗都要将你这好奴才带在身边,倒是忠心。”祜桑打量面前的凉州刺史,轻飘飘道,“可惜了康静康大人,迟了一时半刻,被抓了回去。”

      荣长缨举旗叛国,本意留西凉府作为接应,不料郭若善惯会审时度势,见湛思雷厉风行,眼看就要杀到西凉,立刻卷包袱脱逃,追随荣长缨北上。可怜康静被他落下打了掩护,反应过来时已惊动沈庭燎。西域都护府全赖康静一手打理,荣长缨恨不得将姓郭的枭首谢罪,碍于要稳定人心,才暂饶他一命。

      此等小人行径,自然传遍西北战线,黑白两道均颇为不齿。但郭若善贯以脸皮厚为专长,闻言面不改色道:“康大人不幸落入敌手,下官也万分哀痛。这仗打不下来,都对不起康大人的牺牲。不知王子殿下有何见教?”

      祜桑:“我怎么见教?鬼蜃楼都借给你们了,总不能还想借兵吧?瀚海关刚出乱子,七国怕是分身乏术。凉州城再打不下来,不如让大将军好好想想,自己手里还剩几张底牌。”

      “这……”

      “实在不行,还有个法子,用你最熟悉的那一套,”祜桑勾着唇道,“让荣长缨把你吊死在凉州城门表诚心,诈降一番,或许能伺机破城。”

      郭若善一惊,连连摇手:“下官命贱,做不得凭证,殿下莫开玩笑!”

      他看见贡拾王子琥珀色的眼眸,斜睨着,似笑非笑的,是看蝼蚁的眼神。

      郭若善微微发起抖来,终于意识到自以为逃出生天,不过是跳入另一个龙潭虎穴。他的命看似被荣长缨捏在手里,其实荣长缨压根不在乎,哪怕眼前这个贡拾王子伸手碾死他,都不会动摇荣长缨与西域的合作。

      是日黄昏,沙场鸣金收兵,攻城以失败暂结。韩渡提着滴血长剑对荣长缨道:“我昨晚梦到他了。他把关河递给我,我没有要。”

      荣长缨脸上被划了道血口子,依然沉得住气:“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关河在西北戍边军心中,不必在我手中。”韩渡一个甩手,剑上鲜血落尽,泅进戈壁黄尘,“我还让他不要骚扰我,去骚扰你最好。祝你今夜好梦。”

      夜凉如水。

      高山峡谷间,一支队伍策马飞奔。守在这里的西域将官居高临下,扬声道:“原来大宁的高手也会自寻死路,你们的命,我便收下了!”

      沈庭燎青衣沾血,闻言冷笑:“翻山越岭,几时能回中原?你想守株待兔,也要看看等到的是谁。用你那愚蠢的脑袋想一想,我选这条容易被伏击的近路,就不能是故意为之吗?”

      将官一愣,环顾四周,一片高低山岭,下方羊肠小道上马蹄纷飞,迎着峡谷间升起的一轮冷月亮。

      静悄悄的。

      将官大怒:“这小子诈我们,动手!”

      箭矢射出,巨石滚滚而下,似要碾断那脆弱的羊肠一线。马蹄高高扬起,剑光如一片青色透明的纱幔,轻灵飘扬在峡谷上空,流矢在纱幔中无声粉碎,铁铸箭头掉落在地,叮叮如雨。

      “继续放箭!”将官紧盯年轻人深秀苍白的面容,大声道,“他消耗很重,杀了他,向王上请功!”

      “真的吗?”一道陌生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将官血液上涌,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剑客,剑客手里有一把名动天下的剑,剑光清冷秀美,与月光遥相呼应,连那月光都镀上一层杀气。

      弓箭兵惊恐停手,不敢妄动。

      一点点来自修道者的威压足够让普通士兵喘不上气。温越神色自若,丝毫没有在欺压他人的自觉:“一路阻杀,连一个人都没杀死,若我是你,莫说请功,只求找个地缝钻进去。要不是我师弟答应了人家,得让所有人全须全尾活着,凭他的个性,你早就是剑下亡魂了。”

      将官捏紧拳头:“那你呢?你在这里作甚?”

      “下面他应付得来,在下无用武之地,只好上来散步。”

      “哪怕闯过我这关,进了西海郡,还有更多人马拦在后面。劝你们早点投降,让沈庭燎留条命去伺候贡拾国师,说不定将来贡拾王入主中原,还能当个玩物苟活!”

      “哈,你们真没打算给荣长缨留活路啊。”温越了然一笑,“但,作为朝谛国人,竟然对贡拾推崇至此,着实令我惊讶。”

      “你说什么?”

      “出瀚海,入敦煌,勒陀首当其冲,贡拾与之毗邻,支撑其与大宁相争,贡拾国力雄厚,堪称七国之首,而七国中,喀勿、蒙孜、多布哈、密里苏都与贡拾有姻亲往来,唯独朝谛因个性粗鄙,被贡拾拒绝联姻,连带朝谛王和公主都成为七国的笑话。”温越悠悠道,“还是说,你觉得只要大宁成为新的笑话,你们就会被高看一眼?”

      朝谛将官怒不可遏:“你!”

      “不过我欣赏朝谛人的勇猛,”温越道,“至少和勒陀相比,你们的脊梁骨要硬很多。”

      长剑刺穿咽喉,死亡可以发生在瞬息间,没人能看得清他如何出剑。余下众军呆若木鸡,任凭这剑客突然来到又突然离去。下方的队伍将将冲到峡谷出口,前方是开阔荒凉的大漠,一道奇光闪过,他们凭空消失在大漠与峡谷的交界。

      无穷数法门关闭,阵法消散时有点点萤火般的光。沈庭燎长舒一口气,向西南谭家的大管事拱手:“多谢。”

      谭石:“监察使不必言谢。时间仓促,家主不及布置搬山阵法,故而以八卦阵短途接应。”

      沈庭燎:“搬山阵法非一日之功,无需劳烦谭家主。这是哪里?”

      “西海郡中部。”谭石道,“你们长途奔波,必然疲惫不堪,此地暂且安全,请稍作休息。”

      曼殊:“承谭家的情,我等日后必当重谢!”

      谭石:“同为洞庭盟友,殿主何须言谢。另有一事,无穷数法门非寻常方术,十二个时辰内我无力再开,明日仍需冲关。”

      沈庭燎一扬下巴:“这就是他跟过来的原因?”

      不远处巨大的湖泊旁,有个少年在三心二意地踩水,有一眼没一眼地瞟着这边。

      谭石笑道:“少主虽生性顽劣,但是个懂事勇敢的好孩子,主上并非真想把他拘在家里,大劫当头,该放他出来历练历练。”

      西南谭家家主谭千秋膝下仅有一子,爱若掌上明珠,宠得无法无天。沈庭燎为此调侃过几次,谭石本以为他又要说上两句,结果却听他道:“我会保证他的安全。”

      谭石一愣。

      “谁要你保证了?”谭野拎着两只靴子光脚走近,“就知道你嘴里吐不出好话,要不是怕爹爹分心,我才懒得来见你。”

      温越轻咳一声:“谭大公子,口是心非可不是好习惯。”

      谭野瞪他片刻,道:“你们师兄弟一个样,肚皮里包坏心,光会欺负人。”

      “我怎么欺负你了,”温越无辜道,“当初你在白虎镇喝醉了说我师弟坏话,我可一句没对别人讲。”

      谭野:“你!”

      沈庭燎扶额:“你们家大公子属炮仗的,快休息吧,稳妥起见,两个时辰后动身。”

      婆娑殿一行人长于天魔舞音术法,于锻体方面稍有欠缺,还要帮着照看昏迷的崔画,一路拼杀过来早就疲累不堪,闻言如蒙大赦,倒头就睡。

      谭野提早来此等候,殊无困意,便套上鞋袜,嘴里叼根狗尾巴草四处巡逻。高山巍峨,将湖泊环抱,他走了一圈,又绕回湖边。湖水中映着一弯下弦月,月亮残缺,清辉盈盈,令他心生一抹无由的忧愁。

      一阵风吹过,贴着他的身体,冬夜里寒冷如席。谭野打了个哆嗦,默默一个人往回走。婆娑殿众人穿着华丽彩衣酣睡,像大地上伏着的一小簇一小簇的花。谭家来人不多,为免潜入西海郡行动暴露,只带了两三个随从,都在睡梦中。

      夜幕下没有篝火,只有月光。

      谭野停下脚步。

      湖边这片滩涂有细白的沙,沙上有零星大石,勉强抵御寒风。某个石头边,素色大氅裹住席地而坐的两个人,氅衣几乎与白沙融为一体,唯衣摆处兰草暗生,清艳绝伦。

      沈庭燎闭着眼,头抵着他师兄颈窝,应是睡着了。夜风吹过,掀起盖在他肩头的氅衣一角,一只戴着桃木戒的手将衣衫拉回,重新掖紧,然后那戒指的主人低头,在被冷风惊动而蹙起的眉心印上轻浅的吻。

      风把身体吹出一个大洞。谭野人都傻了,姓沈的怎么不醒,他是死了吗?

      不,只是师兄弟情同手足而已……心里反复这样说着,谭野脚下僵硬地挪过去,温越有所察觉地抬头,眸色眷恋温柔,一指抵在唇边,作出嘘声的手势。

      谭野在不远处坐下,从嘴里抽出狗尾巴草,草茎一圈圈在手上绕紧。

      人说兰池是当世最锋利的剑,却有最皎洁空灵的外表。兰芷生矣,君子佩之,此剑杀生为护生,哪怕历经风雨,睥睨天地,剑心深处仍有一片桃源仙境,带人破开魔障,跨越生死之间。

      谭野痴痴望天,心想这种认知大约是不全面的,毕竟明月平等地照着众生,而兰池还有一份私心温柔。

      他的少年心境中蓦地生出一股酸涩,不为那私心的罕见珍贵,而是朦胧感知到,那绝非独一份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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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系列完结文:《烟波》《绝响》《死对头天天勾引我》 带预收:《猫找回来后不响了》《落魄神仙打工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