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鬼窟 既是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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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传闻里，恶鬼于黑暗中走动时，要点鬼火青灯照路。实际上，恶鬼是修鬼道的人，身上并无鬼火。那些暗夜里闪烁的，是乱石城深埋地下的大量尸骸，散发出了缕缕磷火。
豆娘所能探知的地方有限，不过足够找出一条避人耳目的路。磷火被气流带动得飘忽，沈庭燎屏息，打了个手势，两人停下脚步。
恶鬼夜视能力高于常人，当星光能照亮万物轮廓时，便无需点灯。夜幕里有三道较重的脚步声，倘若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听出其中隐藏的另一道极轻的鬼步。
下方有一块开阔地，外面是栅栏般的石柱，那是从外看时骷髅的“齿”。星光从石柱间照进来，照出一伙人影。
温越在沈庭燎手心写：面熟。
沈庭燎回道：凉州，沧浪剑。
温越挑眉：落草为寇，韩渡御下无能。
远在凉州募军处的韩渡狠狠打了个喷嚏。
丘池绕到他面前：“天凉多穿衣。”
韩渡：“滚蛋。”
恶鬼窟内。拔高的声量印证了猜测。
“老子水龙石都给了你，现在说没老子的份？”
对面站着的恶鬼面相阴邪，说话像蛇吐信子：“一块水龙石交个朋友，话是你说的。至于‘引渡’你的事，正道那帮人狡猾，鬼主大人怕混进细作，属实没办法。”
沙匪打扮的男人瞎了一只眼睛，不妨碍从另一只里喷出怒火：“老子是通缉犯，西北打仗，连个匪徒都没得做，好不容易带兄弟过来投奔，哪像个细作？”
恶鬼“咻咻”笑了：“沧浪剑窝点是你们自己搞没的，沙匪是你们上赶着当的，渡亡海不收你，算渡亡海的错？”
那人不依不饶，抓住恶鬼胳膊：“带我去见你主人，我要当面理论！”
恶鬼轻描淡写地推开他：“在鬼窝讲理，你疯了？主人忙得很，不会闲着在这儿等你。”
那人又去拉扯：“老子也是练过功夫的，把老子逼急了——”
人头落地，鲜血如瀑喷出。恶鬼早一步避开，若无其事地拭刀，那两个跟过来的沙匪被血溅一身，抖如筛糠。
“这地方，谁不是亡命徒？”恶鬼收起弯刀，“把他带走吧，祝你们活着离开渡亡海。”
剩下两个沙匪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同时蹲下来，飞快地翻检一片狼藉的尸体，将值钱物件搜刮完毕，忙不迭地逃向茫茫大漠。
那颗新鲜头颅掉在地上，一只独眼圆睁，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温越一声叹息：“没有接引人，渡亡海比乱石城更加危险。”
沈庭燎：“上次带七国使团返回西域，碰上这些人，假托沧浪剑身份，对沙匪嗤之以鼻。转眼身份不保，自己倒成了杀人越货的匪徒，不仅不思忏悔，还想转生恶鬼，死有余辜罢了。”
温越轻笑：“沈大人明断。走吧，去处理一下那具尸体。”
深夜里，沙蝎子窸窸窣窣地爬。鬼窟之中曲折复杂，稍有不慎便会迷路。黑暗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惨叫或怪笑，分不清是人还是其他东西发出的动静。
沈庭燎抚摸山壁上浅浅的记号，水珠从凹陷刻痕处渗出，带着淡淡腥气。他拿绢布擦手：“方向没错。”
这是山体内部日积月累形成的裂缝，崎岖狭小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而在无数裂缝间，隐藏着唯一正确的通路。
逼仄空隙的一段分支收束于朦胧微光。沈庭燎攀爬过去，拨开苔藓，凝神向外看。这里已不知是地下几许深处，自上而下的阶梯像倒悬的螺纹，连接一间间暗室。有两个人在烛火暗影中厮斗，弯刀处处皆是杀招，斗到头破血流，旁人视若无睹。
朱厌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她在成为恶鬼窟鬼主后，便将目光投向了大宁，恶鬼窟变得更有组织，那种养蛊式的厮杀明显减少。不过，尽管刀锋转头向外，内斗永不可能禁止。恶鬼本就是恶人，强者的屠杀权在这里有大量拥趸。
一缕剑气闪过，沈庭燎扭头，在距他肩膀不足半寸的地方，沙蝎子被剑气钉穿，带毒尾针维持着高高扬起的姿态。
“当心。”温越提醒道。
腥臭汁液扩散，沈庭燎屏息，听到窸窸窣窣的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大群沙蝎子被引过来了。
“走。”
温越与他在裂隙间飞快腾挪：“当初崔瘦眉一个人潜入恶鬼窟，应当很不容易。”
“恐怕她没抱着活命的打算。”沈庭燎道，“此前青雀闯八阵图，崔门主还去谭家登门致歉，以她的个性，做到这一步，足见对青雀的重视。但谁也想不到，青雀的目的是要借八阵图内无穷变化潜入恶鬼窟，只是他没找对方法，也没暴露动机。等他远走敦煌道，崔瘦眉反应过来，已然追之不及。想来她心中后悔万分，没能早点察觉。”
温越回头向他伸手：“一个决意赴死的人，谁能救得回？”
沈庭燎握住那只手，借力翻腾，找到下一处记号：“崔瘦眉活着离开渡亡海，那时还未心死，直到，鬼车刺她那一剑。”
温越：“想必是很重的一剑。”
“情义断绝，无缘分了。”沈庭燎探身下视，“前面有悬崖。”
温越跟到他身边：“但她的徒弟，粉身碎骨也要往下跳。”
“三个月，”沈庭燎道，“只相处三个月，却要记二十年。”
温越与他对视片刻，道：“跳吧，我在前面，跟着我。”
恶鬼终究是人。人，始终是要见阳光，在地面行走的。只有变成了鬼，或者应该变成鬼的，才会长久地待在地下。
那是一个巨大的囚室。
仿佛从黄泉深处开出的冥河花，铺满了整个牢笼。如果坚信死亡与新生一样盛大华美，那此情此景，就是最好的证明。
假如，无视花丛遮掩下累累白骨的话。
囚室正中孤悬一座高台，台子上坐着个人，八根锁链从地面八个方位刺穿他的身体，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他全身不着寸缕，在锁链末端，数不清的艳丽蛊虫从花心钻出，一路爬上高台，在他身上逡巡，直到安定下来，饱饮鲜血，将肥大虫身撑得像块荧红宝石，再摇摇晃晃脱落，掉在汪洋花海，被冥河花轻柔托起。
作为牺牲存在的囚犯也有属于自己的血食。在他头顶更高处，另一条锁链垂下，尾端穿着个人，人已死去，手臂在被他慢慢啃食，他的表情很平静，这只是平常的一餐。
温越：“是他吗？”
沈庭燎：“是他。”
由于长期不能活动，那具身体肌肉已经萎缩，只能看出高大的骨架。长发披散，失却了光泽，像万千花海中的一握灰。脸是没血色的，隐约有从前英俊的轮廓，而飞扬不羁的神采，早就伴随案卷封存而沉埋。
活鬼窟上任主人，嘉和六年魏王叛乱中，率群鬼刺杀诸多朝廷重臣的领头者，一道本该死在史书里的亡魂。
两人跳上高台，剑道威压释出，蛊虫受惊，纷纷退避。
男人停下进食，打量不速之客，眸中掀起一丝波澜。
“崔画，”沈庭燎叫他的名字，“跟我们离开。”
被叫做崔画的囚犯缓缓开口，他的声带和肌肉一起萎缩了，声音弱得像一把断弦：“去哪里。”
沈庭燎：“去见薛衿。”
崔画阖眸沉思，随后道：“这是一个陷阱。”
“也是一个机会。”沈庭燎手心现出剑影，“薛衿用效命恶鬼窟换来你的冥河花蛊，但你还被关在这里，牵制他的行动。你很清楚，他并不怕死。”
崔画盯着那镌刻“别欢”二字的青色长剑，没有出声。
剑锋斩断锁链，囚室内机关作响，隆隆震动。沈庭燎倒转剑柄将人击晕：“师兄，走。”
温越目视瑰丽花海，叹道：“既是人间，怎作无间。”
剑阵抟出飓风，摧毁世间最华丽的死亡。那妖冶花朵，将与伴生蛊虫和累累枯骨一起，成为泉下微尘。
原路返回，又添一人，难免多有磕碰。沈庭燎无暇自顾，东风误身法施展淋漓，冲出崔瘦眉开凿出的隐蔽洞口。温越紧随其后，两人不发一言，按原计划动作。
嘈杂声起，恶鬼惊动，很快会发现异常。
一块裹尸布裹着人，面对巡逻恶鬼，御前监察使的演技在幻术加持下恰到好处。
“我们来投奔活鬼窟，没成想落了空，大哥还被杀了，求大人高抬贵手！”
那小鬼上前一掀裹尸布，看见一具身子和一颗掉下来的头。
“哦，你们就是那献水龙石的傻子啊！”
恶鬼们怪笑。
“咱们这儿不喝水，喝人血哩，你送那玩意儿，不中用！”
沈庭燎低头：“我们不求收留，只求过了渡亡海，送大哥下葬。”
鬼众互相看看，爆发出一阵大笑。
“让他去！”
“就让他去！”
“给开开眼！”
二人闻言，抬着尸体就要离开。
这时，斜地里传来一道女声。
“请留步。”
她穿青黑色衣衫，薄纱上有鳞片流光，曾被誉为“青山贯雪”的帝都牡丹，终究成为塞外一抹冰冷画魂。
“沈郎君。”她在夜风中轻叹。哪怕幻术修饰得接近完美，也无法瞒过她的眼睛，那身形气韵她看过、回忆过千万遍，早就烙印在心底。
沈庭燎几乎想不起来与她初见的情形了，他还记得后来查案时遇到的她的原本姓名。
庄晓梦。
白明月。
以及——
“我该称呼你，九婴。”
在场恶鬼愣怔：“沈？沈庭燎？”
九婴：“都退下。”
恶鬼冷笑：“左使大人，深更半夜不在幻鬼窟好好养伤，跑到活鬼窟作甚？听说你和这小子做过姘头，怎么，这是要徇私啊？”
她身上总有种脆弱特质，譬如胸口处有道剑伤，哪怕伤口被缝合了，看起来还是万分可怜。
九头蛇影在她的影子里游出，发出呜哇呜哇的哭叫，说话的那只恶鬼脑浆迸裂，眼珠被挤爆出眼眶，血肉模糊地滚落。
“退下，”九婴重复道，“我今夜不想杀人。”
众鬼逃窜，温越开口道：“你在短时间内吞噬魔心，强行提升功体修习离魂鬼道，对自身有百害而无一利。”
九婴：“我不在乎，至少，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沈庭燎：“连剥夺他人性命时都那么痛苦，也算自由吗？”
九婴：“你在同情我？”
沈庭燎：“是。”
九婴：“你不憎恶我投身邪魔道？”
沈庭燎：“我理解你为生存做出的选择。但对我而言，选择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选择是否有损道义。”
说着，他抛出一个物件。
女子下意识接住，看清那是枚簪子，嘴角不由露出凄楚的笑：“你对不在心上的人还是那么无情，可知我要的不是你的理解，而是你心里看得见我。”
她的手轻轻触碰胸口那道伤痕：“你走吧。我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下次见面，我不会放过你。”
嘈杂声越来越近，追兵将至。沈庭燎道：“我也同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