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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失去状态的优秀骑手 马术本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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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集训营的风一天比一天凉,清晨的霜气落在马场围栏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湿冷。
训练场依旧每天天不亮就热闹起来,马蹄声、口令声、马匹喷鼻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
奥运选拔的名单一天天逼近,每一次训练,每一场积分赛都半点错不得。
岱钦依旧是最早一批到场的人。
他熟练的带马热身,检查马具,耐心的安抚乌云。只是今天,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往记者区的方向飘。
林沐言站在背风的栏杆旁,手里拿着记录本,看似在认真核对训练日程,脸色却比平日要淡上几分。
昨夜降温,她后半夜胸口闷醒了两次,醒了就再也睡不踏实,睁着眼等到天亮。
强撑着过来集训场,不过站了半个多小时,心脏那点熟悉的滞闷又悄悄爬上来,沉甸甸压着,闷得她想要大口呼吸,冷意进到胸膛里却更为不适。
她不敢久站,借着弯腰整理相机包的时候,微微俯身缓了缓,指尖极轻地按了按胸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岱钦尽收眼底。他抓着缰绳的手一顿,漆黑的眸色微微沉了沉。
他这段时间以来,好几次看见她下意识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有些喘息不过来的模样。
低血糖、太累、没睡好……她每一次牵强的借口,他一次都没有信过。
只是她不愿意说,他便不逼问,只是一点点暗中留意,默默替她挡掉所有能避开的辛苦。
看见风往她那边吹,他就故意牵着马绕到她身前多休息一会儿,替她挡住风口。
看见她站得久了,就借着喝水的机会过去同她浅聊几句,让她有个放松的机会。
队里发的温热姜茶、舒缓疲惫的药膏,他自己不用,全都悄悄托工作人员转交给媒体区,只说是统一发放。
这个看起来冷漠又孤傲的年轻人,却在用最笨拙沉默的方式护着她。
林沐言隐约察觉到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抬头时,正好撞进岱钦望过来的视线里。
他立刻收回目光,装作专心检查马鞍,耳尖却极淡地泛起一层薄红。
林沐言心头轻轻一软,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浅淡笑意,胸口的闷堵似乎都散了些许。
她飞快低下头,假装记录新闻点,脸颊却微微发烫。
他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懂。
只是她不能说。
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陪他撑过这段时间,陪他走上奥运赛场。
训练场另一侧,气氛却远没有这么平静安稳。
盛文俊今天全程状态涣散,心不在焉。
被岱钦戳破心事,又跟林沐言坦白了所有压抑多年的过往之后,他像是忽然被抽走了一直以来支撑自己的那根主心骨。
他以往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标准动作、严谨节奏、精准步幅,全都开始乱了章法。
第一道双障碍,起跳点偏早,马匹仓促腾空,差点碰杆。
第二道三连栏,落地重心没稳住,马匹趔趄了一步,节奏彻底打乱。
第三道水障,他心神恍惚,缰绳力度没控好,马匹微微一顿,直接被判拒跳,罚分。
一连串失误,看得场边孙教练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他入营以来,状态最差的一次。
以往的盛文俊,永远沉稳规整、零失误、高标准,是教练组眼里最省心、最不会出岔子的选手。
即便偶尔发挥失误,也绝对在可控范围内。可今天,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上马之后眼神空荡,全程心神不宁,连马匹都被他影响得焦躁不安。
一组训练结束,孙教练直接拿着计时板走了过来,脸色算不上好看。
“盛文俊,你今天怎么回事?”教练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不满,“连续失误,拒跳、节奏乱、重心飘,你平时水准不是这样。”
盛文俊勒住马,垂眸低声道,“对不起,教练,我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孙教练皱眉,“集训是什么时候,你跟我说状态不好?全组都在往前冲,就你一个人掉链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依旧严肃,“下午训练结束,来我办公室一趟,好好谈谈。你再这么心不在焉下去,别说奥运选拔,全运会名单都未必留得住你。”
周围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有同情,有诧异,也有看热闹。
盛文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一贯温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头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教练。”
等教练转身离开,他才缓缓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疲惫与茫然。
十几年按部就班,按照父亲规划好的路一点不差的走着,忽然被人点醒要做自己,他反而彻底乱了方向。
以前只知道照着标准做,按着要求完成,不用想也不能想别的,现在真的要试着为自己骑,他反而连马都不会骑了。
他勒马慢慢走到场边,没有下马,就坐在马背上,望着空旷赛道发呆。
他没有刻意紧绷的脊背,不再强行维持标准姿态,肩膀微微放松,整个人少了几分精英骑手的精致体面,却多了一点难得的松弛。
林沐言远远看着,没有上前打扰,只静静望着。
她知道,他正在经历一场必须自己走过去的挣扎。从“为父亲而骑”到“为自己而活”,这条路不会轻松。
对盛文俊而言,这打破了他这十几年只有训练和比赛的人生。
不远处,岱钦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并没有去多说什么,他并不会去同情也不会去安慰,更不会上前指点盛文俊什么。
马术本就是自己的战场,迷茫也好,失误也罢,都要自己爬起来,别人帮不了。
虽然比赛也是和别人竞争,但是一人一马,原本就是一个自己的小世界。
他只是在盛文俊又一次起跳不稳、马匹险些打滑时,不动声色地勒马往旁边让了让,给对方留出足够的调整空间,仅此而已。
不算善意,也不算恶意,只是骑手之间最基本的体面。
中场休息时,集训营统一发放补给,热牛奶、全麦面包、还有驱寒的姜茶。
岱钦拿着自己那份,缓步走到林沐言身边,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才飞快把手里没开封的热姜茶和一袋温热的牛奶,一起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声音压低小声嘱咐道,“风凉,暖暖手。”
林沐言抱着他递过来的袋子,手心传来热乎乎的温度。她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你自己不用吗?”
“我不喝甜的。”岱钦随口扯了个借口,目光不敢多停留在她脸上,只飞快扫过她脸色,确认比刚才好些,才稍稍放心,“站累了就找地方坐,别硬撑。”
话说得轻松,却藏着他没说出口的担忧。
林沐言心头一热,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不敢多聊,怕被人看见影响不好,只抱着温热的姜茶,朝他轻轻弯了弯眼,“你快去休息吧,下午还要训练。”
岱钦“嗯”了一声,脚步却没动,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好几秒,才低声补了一句:“不舒服就说。”
不等她回答,便转身快步离开。
林沐言站在原地,心口的暖意冲淡了适才那点沉闷的不适,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在拼尽全力护着她了。
下午的训练,盛文俊依旧失误不断,状态没有半分好转。
和孙教练约谈结束,他从办公室出来时,没有之前那般茫然空洞,眼底多了一丝清晰的坚定。
他没有立刻回训练场,而是牵着马,慢慢走到最偏僻的练习区,没有跳障碍,没有拼速度,只是松着缰绳,让马慢慢走,顺着跑道小步溜达。
不再追求标准,不再强求精准,不再想着成绩和分数。
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马背上,感受马匹的步伐,感受风吹过耳畔,感受马背起伏的节奏。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纯粹“骑马”,而不是“训练”。
紧绷多年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岱钦站在训练场另一侧,远远看了一眼,漆黑眸底没有波澜,只淡淡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自己的训练。
他看得出来,不知道孙教练和他谈了什么,但是盛文俊已经做了决定,开始重新找自己的节奏。
日落时分,训练结束。
夕阳把赛道染成暖金色,晚风卷着青草气,温柔而安静。
岱钦牵着马往马房走,路过记者媒体区时,下意识往林沐言常站的位置看了一眼。
她正扶着栏杆,微微弯腰,脸色有些发白,手指轻轻按在胸口,呼吸微微放轻,显然是又不舒服了。
这一次,她没来得及掩饰。
岱钦脚步猛地顿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迈步过去,却在中途强行停住。他不能过去。
她还不想说,他不想逼她。他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不知道她在隐瞒什么,不知道她身体哪里不舒服。
岱钦深深吸了口气,转身继续往马房走,只是脚步比平时缓慢了许多。
他可以等。
等她愿意说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他会拼尽全力走得更稳,做得更好,等到那一天来临时,他有足够的能力,接住她所有的脆弱与不安。
林沐言缓缓直起身,望着岱钦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依旧按在胸口。
她知道,他看见了。
她也知道,他不会问。
夕阳落下,晚风渐凉。空旷的训练场上,逐渐亮起的灯光拉长了三个人的身影。
有人在迷茫中寻找自我,有人在热爱里拼命前行,有人在小心翼翼隐瞒心意。
前路还长,而他们,都在慢慢走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