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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兵锋暗藏,心渊回响 ...

  •   长安城西郊,神策军左营辕门外。
      旌旗猎猎,兵戈森然。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水和一种无形的紧绷。营门内,校场空荡,唯有风声呜咽。营门外,李玄一身亲王常服,立于伞盖之下,脸色苍白却气势沉凝如渊。
      他身后,只跟着铁鹰与四名玄甲亲卫,与营内肃杀的数千甲士相比,渺小得如同怒海孤舟。
      但无人敢小觑。
      他手中托着的,不是虎符兵刃,而是几封沾染着墨迹与淡淡血腥的信笺——从魏王“百晓堂”核心密室搜出的、太子李璟亲笔签署的密令!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太子如何挪用军饷、贿赂将领、安插心腹入神策军,甚至默许晋王死士冲击祭坛的勾当!铁证如山!
      “刘将军、王都尉,”李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肃杀的风,敲在辕门内几位神策军将领的心坎上,字字如冰锥,“血诏在此,陛下授命本王肃清叛逆,整饬京畿!尔等是欲为虎作伥,随逆贼李璟、李琛、李琰一同倾覆九族?还是愿拨乱反正,效忠朝廷,做我大唐的擎天玉柱?”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辕门内那些脸色煞白、眼神闪烁的将领。为首的刘副将,是太子一手提拔的心腹,此刻额头冷汗涔涔,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楚王殿下!”刘副将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此乃构陷!太子殿下仁德…”
      “仁德?”李玄嗤笑一声,打断他,举起手中信笺,“勾结盐枭,中饱私囊,是为仁?贿赂将领,图谋兵权,是为德?还是说,纵容死士冲击圣驾,惊扰佛诞,此乃尔等神策军拱卫京畿之‘仁德’?!”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步步紧逼。身后铁鹰与亲卫的手,也悄然按在了刀柄上,杀气凛然。

      营内死寂。
      士兵们面面相觑,军心浮动。太子许诺的富贵前程,在血诏大义与灭族重罪面前,变得苍白而可笑。
      “本王只问一次!”李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目光死死锁住刘副将,“放下兵刃,交出营防图册,效忠朝廷!本王保你等前程,过往不究!若执迷不悟…”他顿了顿,眼中寒芒暴涨,“便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神策左营,今日除名!”
      最后四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哐当!”
      不知是哪个小校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压力,手中长矛率先脱手落地。这声音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哐啷!” “当啷!”
      越来越多的兵器被丢弃在地。士兵们纷纷垂下头颅,不敢再看李玄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刘副将脸色灰败如土,身体晃了晃。他看着李玄手中那几张催命符般的信笺,又看看身后已然动摇的军心,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轰然崩塌。
      他颓然松开紧握的刀柄,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末将…愿效忠朝廷!听凭楚王殿下差遣!”
      兵权交接,无声而致命。

      太子李璟在神策军中经营多年的根基,被李玄以血诏之名,以雷霆手段,硬生生斩断一臂!

      京畿郊野,乱葬岗深处。
      一座荒废多年的晋王别苑,朱漆剥落,蛛网密布,在惨淡的暮色中如同巨大的坟墓。
      这里曾是晋王李琛寻欢作乐、藏匿珍宝的秘窟之一,如今已被李玄的人查封,贴上了冰冷的封条。

      李玄独自一人,踏过荒草丛生的庭院。夕阳的余晖将他孤长的影子拖在地上,更显寂寥。他并非为搜查残存财货而来。
      他的目标,是别苑深处,一片被刻意掩盖在假山乱石后的——废弃夜枭训练场入口。
      沉重的生铁暗门被强行撬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股混合着陈年血腥、尘土和霉烂气味的阴风扑面而来。李玄面无表情,点燃火折,踏入这尘封的地狱。

      通道狭窄,石壁冰冷潮湿。
      火光照亮了两侧斑驳的痕迹——深浅不一的刀痕、掌印、甚至隐约可见的暗褐色血迹。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过去的尸骨上。
      训练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布满尖刺和凹坑的搏杀台。四周散落着腐朽的木桩、断裂的锁链、锈迹斑斑的刑具。空气死寂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如同敲在心上。
      李玄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浸透了他和无数“夜枭”鲜血与绝望的地方。最终,定格在搏杀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冰冷石壁角落。
      他走了过去,蹲下身。
      火折凑近。布满灰尘的石壁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凌乱的划痕。划痕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刻字——“忍”。
      指尖拂过那冰冷的刻痕,粗糙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李玄冰封的心防!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石壁上,一只纤细却布满血痕和泥污的手,正用一把磨尖的石片,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刻着。
      每一次用力,牵动肩背的鞭伤,都让她身体痛苦地颤抖,额角冷汗涔涔,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渗出血丝,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丝呻吟。
      那双总是低垂、掩藏着倔强的眼睛,在摇曳的火把光下,映着石屑纷飞,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和…深入骨髓的隐忍。

      “呃…”李玄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闭上眼,但沈昭那张苍白隐忍、沾着血污的脸,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她在这里承受了多少?那些他亲手施加的、残酷到极致的训练,那些冰冷的命令和鞭笞…
      她刻下这个“忍”字时,心里在想什么?是滔天的恨意,还是…麻木的绝望?

      悔恨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带来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比后背那道深长的伤口更痛百倍!
      他踉跄起身,如同受伤的野兽,跌跌撞撞冲向训练场深处另一侧——一排冰冷、狭小的石室。那是“夜枭”们短暂的、如同坟墓般的栖身之所。
      他粗暴地推开其中一扇石门。

      石室内,空无一物,只有冰冷的石板地面和墙壁。角落里,堆着一小堆早已腐朽发黑的干草。
      李玄的目光如同疯魔般在石壁上搜寻。指尖拂过每一寸冰冷粗糙的表面,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在哪里?她一定留下过什么!那个倔强的、隐忍的、总是默默承受一切的“影子”!
      终于!
      在靠近角落、最阴暗潮湿的石壁底部,火光照亮了几道极浅、几乎被青苔覆盖的刻痕。
      那刻痕极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组成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一片叶子。一片叶脉清晰的、带着沈家独特藤蔓纹路印记的叶子!
      而在那叶子的旁边,火折的光芒捕捉到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反光。
      李玄的心跳骤然停止!
      他几乎是扑跪下去,颤抖的手指用力抠开覆盖的青苔和湿泥。

      一枚小小的、染着早已干涸发黑血迹的玉佩碎片,嵌在石缝之中!玉佩质地温润,边缘残缺,上面雕刻的,正是那沈家独有的藤蔓纹路!
      这…这是她父亲沈砚的遗物!
      她竟一直贴身藏着,藏在最绝望的深渊里!在那些不见天日的训练和折磨中,这是她唯一的光亮和支撑!
      李玄死死攥着那枚染血的、冰冷的碎片,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巨大的痛楚和迟来的明悟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影”…沈昭…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月魄的替身!
      她是沈昭!是沈砚的女儿!

      是那个背负血海深仇、被他亲手拖入地狱、却依旧在深渊石壁上刻下“忍”字和家族印记的、独一无二的沈昭!
      是他瞎了眼!是他被仇恨和权欲蒙蔽了心!是他亲手将最锋利的刀、最坚韧的影子、最…最可能属于他的人,推向了火海,推向了遗忘,推向了如今的陌路!
      “啊——!!!”
      一声如同濒死孤狼般的、充满了无尽悔恨与痛楚的嘶吼,猛地从李玄胸腔深处炸裂出来,在这死寂冰冷的废弃训练场中疯狂回荡,震得石壁簌簌落下灰尘!

      废弃道观,残月如钩。
      阴冷的月光透过破烂的窗棂和屋顶的大洞,在地上投下扭曲怪诞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香灰、尘土和…血腥味。
      沈昭蜷缩在冰冷的三清神像底座后面,身体像虾米一样紧紧缩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高烧如同烈火,焚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粗布衣,又被夜风吹得刺骨冰凉。
      脑子里,像有无数把钝刀在疯狂搅动!
      破碎的画面,冰冷的声音,灼热的痛感…混乱地冲撞、撕扯:
      ——男人修长冰冷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审视货物的漠然:“记住,从今天起,你是‘影’。你的命,是我的。”
      ——肥硕太监周炳在幽暗的太液池底惊恐地瞪大眼睛,嘴里冒着气泡,无声地嘶吼:“晋…晋王…骗我…玉…”
      ——冲天而起的烈焰!吞噬了雕梁画栋!爹娘绝望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幼弟的哭声戛然而止!
      ——身体在急速坠落!下方是翻滚的、散发着皮肉焦糊味的赤红火海!热浪灼烧着皮肤!窒息!还有…祭坛边缘,那双赤红疯狂、追着她伸出的手!

      “呃…嗬嗬…”沈昭痛苦地蜷缩得更紧,指甲深深抠进布满灰尘的地砖缝隙,试图用□□的剧痛压制精神的崩溃。
      她是谁?沈昭?影子?那个男人…是主子?是仇人?为什么想到他,心口就像被撕裂一样疼?
      为什么那些训练和杀戮的本能,像毒蛇一样盘踞在骨子里,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两种截然不同的“自我”在她残破的身体里激烈交战,几乎要将她撕成碎片!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福伯。他被孙大夫草草包扎过,躺在不远处的草席上,气息微弱,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沈昭猛地抬头,涣散痛苦的目光对上福伯浑浊却充满悲悯的眼睛。
      这双眼睛,是这片混乱绝望中唯一的一点微光。她像抓住救命稻草,声音嘶哑破碎:“福伯…我是谁?我到底是什么?那些…那些杀人的…是我吗?为什么…为什么我…”
      她说不下去,巨大的恐惧和迷茫让她哽咽。
      福伯看着眼前这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痛苦挣扎的女孩,想起她在地窖里如同修罗般反杀“惊蛰”的狠厉,又想起她此刻眼中如同迷途羔羊般的无助,心中酸楚难言。他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孩子…”福伯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尽的苍凉,“忘了…或许是老天爷给你的…一次机会。那些…不全是你的错…你是沈…不,你是个好孩子…”他差点脱口而出“沈姑娘”,硬生生咽了回去,眼中满是痛惜。
      沈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停顿和眼底深藏的哀伤。
      她低头,颤抖的手伸进怀里,紧紧攥住那块一直贴身带着的、冰冷的藤蔓纹路金属残片。指尖用力摩挲着那熟悉的纹路,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就在这时!
      “沙…沙沙…”
      极其轻微、却密集如雨点般的脚步声,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道观残破的围墙外响起!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死寂!
      不是几个人!是很多人!训练有素!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合围而来!
      沈昭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高烧和混乱瞬间被刺骨的危机感压了下去!
      她猛地扑到墙边一个破洞处,向外窥视——

      月光下,无数道身着黑色劲装、脸覆银色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道观周围的断壁残垣和枯树之后!
      他们动作迅捷无声,手中兵刃反射着冰冷的月光!为首一人,身形瘦高,气息阴冷如毒蛇,正是“惊蛰”首领——寒鸦!
      被发现了!
      “福伯!孙大夫!”沈昭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他们来了!快躲起来!”

      话音未落!
      “轰——!!!”
      道观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正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猛地撞得粉碎!木屑烟尘弥漫!
      寒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冰冷的银色面具扫过昏暗的道观内部,毫无感情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刮过:
      “‘钥匙’…还有那两个多管闲事的…时辰到了。陛下有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判死刑:
      “福全、孙邈,就地格杀,挫骨扬灰!”

      “至于‘钥匙’…留一口气,带回去!”

      杀令已下!天罗地网,已然收紧!

      道观内外,杀机瞬间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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