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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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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中,四尊石像在万物之灵浩瀚磅礴的生命创生之力冲刷下,正上演着震撼人心的复苏之景。
金丛林石像裂纹蔓延,岩石碎屑如枯叶剥落,露出蜜色肌肤与坚毅轮廓,大地般厚重的生机重新流淌;银笑刀身上岩石如遭无形刀锋切割,大片崩解,精悍身躯重现,那双邪气狂傲的眼猛地睁开,凌厉刀意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嘶鸣!
他目光触及泪流满面、几乎扑上来的幻倾城,刚苏醒的戾气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沙哑着嗓子嫌弃:“哭什么?丑死了。”
幻倾世的石像如缓慢消融,他睁开眼睛:“老……姐!”幻倾城泪水决堤,扑过去紧紧抱住弟弟颤抖的身体:“没事了!主上救了我们!”
最后是杨紫目。她的解封最为艰难,石皮剥离缓慢粘稠,露出苍白如纸、布满褶皱的皮肤,胸口微弱起伏。当覆盖眉心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下,那双充满智慧与悲悯的眸子猛地睁开,里面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
她的身体筛糠般抖动,枯瘦手指死死抓住胸前衣襟,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浓烈到化为实质的恐惧气息弥漫开来,让刚苏醒的银笑刀等人都感到刺骨寒意。
“……主……危……快……逃……”杨紫目耗尽力气,吐出破碎绝望的字眼。
密室内的狂喜瞬间被冻结,只剩下杨紫目那令人不安的恐惧低语和粗重喘息。
就在这时,一个轻松得格格不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沉重死寂。
“哟,挺热闹嘛!都活过来啦?”江琉璃斜倚着门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室内景象,手里还抛玩着一个不知从哪顺来的骷髅头小摆件,仿佛在逛集市。
她的目光扫过气息厚重的金丛林,掠过眼神锐利、正被幻倾城死死抓着手臂的银笑刀,在惊魂未定、被姐姐护在怀里的幻倾世身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在那浑身散发着恐惧、兀自颤抖的杨紫目身上,撇撇嘴,“啧,这女人吓得不轻啊。”
最后,她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定格在幻倾城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数秒。
密室幽暗的光线下,幻倾城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足以让星辰失色。如雪似玉的肌肤毫无瑕疵,长而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氤氲着水汽、此刻因激动和泪水更显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勾魂摄魄的风情。
琼鼻挺翘,樱唇饱满,此刻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张着,露出一线贝齿。身段更是玲珑有致,纤秾合度,简单的素白衣裙穿在她身上,也如同九天仙娥的羽衣。
江琉璃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艳!她甚至忘记了抛玩骷髅头,小嘴微张,直勾勾地盯着幻倾城,喃喃自语:“我的天……这也太……完美了!”
她一个女人竟然也被幻倾城的绝世容颜迷倒了。
幻倾城正沉浸在爱人归来、妹妹无恙的巨大情绪波动中,感受到江琉璃那过于灼热、近乎冒犯的凝视,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
幻倾城那双含情美目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轻颤。她看着门口那个眼神发直、穿着古怪气息也莫名让她觉得有点“硌应”的少女,眉头本能地、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一种不妙的预感瞬间击中了银笑刀!他对自家爱人的“毛病”太熟悉了!这皱眉,这眼神……是“毒气”即将喷发的前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幻倾城那形状完美的樱唇!
“唔?!”幻倾城猝不及防,美目瞪圆,发出含糊的抗议。
晚了!
幻倾城那被捂住的嘴里,一串含混不清、却带着浓重乡土口音的抱怨已经倔强地冲破了银笑刀的手掌缝隙,如同被强行压制的毒气弹,闷闷地炸开了花:
“唔!干啥玩意儿捂俺嘴?!那门口杵着的小丫头片子谁啊?眼珠子都快粘俺身上了!咋滴,没见过美人啊?瘦得跟根竹签似的,风一吹就倒的样儿!穿得花里胡哨跟唱大戏的,瞅着就不像啥正经人!还拎个死人头骨瞎晃悠,晦气不晦气!主上,你咋啥人都往咱这旮旯领啊?这丫头片子身上那味儿……啧啧,咋跟俺老家那臭水沟子腌了八百年的咸鱼一个德行?熏得俺脑瓜子嗡嗡的!快让她滚犊子!”
毒!太毒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绣花针,精准无比地扎向江琉璃的每一个“特点”——身材(竹签)、穿着(花里胡哨)、爱好(玩骷髅)、气息(臭水沟咸鱼)!
偏偏是用那种极其违和的、带着浓重乡野气息的“俺俺俺”腔调,配合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说出来,杀伤力呈几何级数暴增!
整个密室,死一般寂静。
金丛林默默地、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试图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挡住一点声音传播的方向,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幻倾世小脸煞白,一副完蛋了的表情。闫狱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带不动”。
银笑刀捂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哀嚎:完了!倾城这张嘴……又开光了!
而被精准集火的江琉璃——
她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恼怒,这个女人自己有点喜欢!
“呵呵,你说话也太逗了吧。”江琉璃指着幻倾城,之后转头对着闫狱问道“闫狱,这美女,可不可以给我呀?我正好缺一个贴身丫鬟呢”看着这个幻倾城可是比江群好的太多了。样貌,秉性,一定都是符合自己的脾气的。
闫狱:“……”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狱界核心大将之一,竟然被当成“好玩的东西”送人?这都什么事儿!
幻倾城奋力挣脱银笑刀的手,气得柳眉倒竖,桃花眼里喷火,指着江琉璃的鼻子,那口音更冲了:“俺呸!你个小丫头片子说啥疯话?谁归你了?!你当俺是集市上的大白菜啊?瞅你那样儿,毛都没长齐就想学人抢压寨夫人?俺看你是脑壳被门夹了!再胡咧咧,信不信俺拿鞋底子抽你!”
银笑刀绝望地闭上了眼,一把将还在愤怒的幻倾城拉到自己身后,对着江琉璃,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个贵客,内子她……看我们刚苏醒,兴奋的脑子还有点不清醒,您……您别当真……”
金丛林默默地从旁边搬起一张沉重的石桌,挡在了幻倾城和江琉璃之间,试图物理隔音。幻倾世则死死抱住姐姐的腰:“姐!求你了!别说了!主上!快!快打晕姐姐吧!求你了!”
江琉璃看着被众人严防死守、如同保护易碎国宝般护起来的幻倾城,遗憾地撇撇嘴,看样子这人是要不走了。
哎,不过正好自己也是无所谓的说说而已。
“好吧好吧,今天先放过你。”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对着被挡在石桌和人墙后的幻倾城,露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势在必得的笑容,“美人儿,记住我哦!我叫江琉璃!咱们来日方长!
你这块‘宝’,我江琉璃——预!定!了!”
幻倾城气得浑身发抖,隔着人墙指着江琉璃:“预……预定你个大头鬼!小疯子!给俺滚犊子!”
回应她的,是江琉璃更加愉悦、如同偷腥成功猫儿般的得意笑声。
幻倾世崩溃的抓着自己的头!“姐,咱们少说两句行不行呀!”
密室内的喧嚣——江琉璃的狂笑、幻倾城的尖叫、少年懵懂的呼唤——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被闫狱决绝地甩在身后。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混乱。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摆脱今日种种的烦躁及接下来的规划。然而,心绪烦乱之下,他的脚步却仿佛被某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偏离了通往自己静室的路径。
狱界深处,幽暗的甬道蜿蜒向下,冰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条路的尽头,并非他常居之所。
冰冷的石壁在魂火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泛着死寂的光泽。最终,他停在了一扇异常厚重、布满陈旧暗红色锈迹的铁门前。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深深嵌入石壁的巨大门闩,此刻沉重地横亘着。
这里……是他亲手打造的囚笼。
是关押、折磨那个“背叛者”的地方。
是阎乐最后存在过的角落。
他从未踏足此地。在她消失后,他刻意遗忘了这里,仿佛遗忘就能抹去那段充斥着愤怒、失望和……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他甚至强迫自己相信,那个灰飞烟灭的结局,是背叛者咎由自取的解脱。
可此刻,站在门外,看着这扇沉重冰冷的铁门,阎乐那张惨白绝望的脸,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铁门,那寒意仿佛能透骨而入。没有犹豫,他猛地发力,推开了那道沉重的门闩。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甬道里格外刺耳,如同垂死者的叹息。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尘埃、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血泪凝固后的铁锈腥气扑面而来。借着石壁魂火微弱的光,闫狱迈步踏入。
然后,他僵立在原地。
视野所及,一片窒息。
没有预想中的空荡囚室,没有冰冷的刑具,甚至没有想象中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带着怨恨的身影。
只有墙。
四壁、穹顶、甚至脚下粗糙的地面,目光所及之处,全都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字迹覆盖!
全都是同一个字,同一句话,用利器、用指甲、用尽一切力量刻划、涂抹、烙印上去的——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字迹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深刻入石,每一笔都带着绝望的力度,石屑飞溅的痕迹犹在;有的浅淡潦草,如同濒死者最后的喘息,笔画无力地拖曳;有的被反复描摹,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墨迹层层堆积,形成丑陋的凸起。
它们拥挤着,重叠着,扭曲着,如同无数张无声呐喊的嘴,布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从四面八方朝着踏入此地的闫狱疯狂地挤压过来!
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悔恨,如同实质的、粘稠的泥沼,瞬间将他吞没,扼住了他的咽喉!
闫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暗红的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放大,倒映着这满目疮痍的“对不起”,如同看见了地狱的图景。
他以为这里关押的是背叛者的怨毒。
从未想过……囚禁的,竟是如此铺天盖地的、近乎自毁的忏悔!
这哪里是囚室?这分明是一座由无尽悔恨和自我鞭挞构筑的……绝望炼狱!
每一笔刻痕,都像一道鞭子,狠狠抽打在他自以为是的“复仇”之上!
“阎乐……”闫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一声破碎的气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时,他双目深处,那新生的阎魔眼,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灼烫!
仿佛两颗烧红的烙铁嵌入了眼眶!眼前这充斥了极致执念、痛苦和悔恨的空间,那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悲伤能量,如同最强烈的催化剂,猛烈地冲击着这双能窥见灵魂本质的眼睛!
嗡——!
视野猛地剧烈扭曲、旋转!
如同被投入狂暴的漩涡,冰冷石室的景象如同被撕碎的画卷般疯狂剥落、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昏暗、摇晃、却无比清晰的幻影。依旧是这间囚室,但墙壁上还未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对不起”完全覆盖,角落散落着一些冰冷的、带着暗色污迹的刑具残骸。
幻影的中心,是阎乐。
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带着点骄纵、眼神灵动的妹妹。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宽大的、沾满污迹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合体的寿衣。
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脸色是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干裂翻卷,凝固着暗黑的血痂。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如同两口被彻底抽干了生机的枯井,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尖锐石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气的青白色,指甲早已劈裂翻卷,指尖血肉模糊,暗红的血痂和新鲜的血液混合在一起,不断滴落在冰冷的地面。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在身前冰冷的石壁上,用尽全身力气地刻划着。
期待有一天曾经属于自己的哥哥回来,能看见自己的道歉。就仿佛跟以前一样,只要自己办错事了,哥哥在自己道歉撒娇之后就会原谅自己。
但是……
他从来没有在踏入过这里一步!
直到今日
……
嚓…嚓…嚓…
石片刮擦石壁的声音,单调、刺耳,在死寂的幻影中回响,如同钝刀在缓慢地凌迟灵魂。
刻下的,依旧是那三个字:“对不起”。
刻完一遍,她浑浊的眼珠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看着那新鲜的、带着血丝的刻痕,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像是觉得还不够深,还不够赎清她的“罪孽”,她再次举起石片,用更大的力气,在同一个地方,更重、更深地刻下第二遍、第三遍……石屑混合着指尖涌出的鲜血簌簌落下,将那三个字染得一片猩红狼藉。
“哥……”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浓重哭腔和极致绝望的声音,如同游丝般从她干裂渗血的嘴唇里艰难飘出,破碎得几乎被刻划声淹没,“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蠢……是我傻……”
回溯的景象在闫狱眼前流淌,如同无声的默剧,却带着撕裂灵魂的剧痛。
他看到阎乐蜷缩在刻满字的墙角,抱着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像一片在寒冬狂风中即将彻底粉碎的枯叶。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在她肮脏惨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泥泞的痕迹。她死死咬着自己那只没有握石片的手背,试图堵住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呜咽,牙齿深深嵌入皮肉,鲜血顺着伤痕和嘴角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看到她在噩梦中惊醒,身体猛地弹起,眼神惊恐万状,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尖叫:“不要!别碰我哥!滚开!滚开啊!”仿佛被无形的、来自霸海玄天的恶魔扼住了喉咙。
清醒后,又是更深的绝望和自毁倾向,她抓起石片,近乎癫狂般在早已伤痕累累的手臂上划下新的、更深的口子,仿佛只有这切肤的剧痛,才能稍稍麻痹心底那灭顶的、几乎将她吞噬的悔恨洪流。
他看到她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颠三倒四地呓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霸海玄天……那地方……是很厉害……的地方……”
“我以为……我以为……哥哥……担心自己……不想离开自己……就好……我不知道……不知道那里是陷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们骗我……说哥哥不想离开自己……”
“是我傻……是我蠢透了……没有发现哥哥你的处境……没有发现他们竟然是想要你的命”
“是我害了哥哥……都是我的错……我该死……我该死……”
“哥……对不起……对不起……不该告诉他们你在哪里……我错了……哥……我好想你……别不要我……”
“原谅我……求求你……原谅我……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每一个破碎的字眼,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闫狱的灵魂深处,再狠狠搅动!
原来……原来如此!
她根本不知道霸海玄天的真正恐怖的面目!她所谓的“指路”,所谓的“背叛”,不过是一个被蒙蔽、被诱导、天真地以为“他不想离开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不想再去修真”的傻丫头!她甚至……至死都是在为她自己愚蠢的指路而道歉,害了他,害了那个一直唯一在乎的她的人!
她承受着他施加的折磨,竟将这折磨视作应得的惩罚,用更残酷的自毁来“赎罪”!
而他呢?
他做了什么?
他以为的背叛,原来都是对方的互相没有说清楚的悲剧。自己从未给过她哪怕一次解释的机会!
他沉浸在愤怒和失望的烈焰中,用最冷酷的言语刺伤她,用最残酷的刑罚折磨她,亲手将她推入这绝望的深渊,用驱逐和遗忘作为对她“背叛”的最终判决!他甚至在她消失后,也固执地抱着那可笑的、被怒火蒙蔽的“咎由自取”!
他无视了她的恐惧,误解了她那笨拙的“保护”,用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凌迟着这个世上唯一与他血脉相连、全心全意爱着他、甚至在被折磨时都只想着祈求他原谅的至亲!
回溯的景象最终定格在阎乐最后一次刻下“对不起”。
她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将石片狠狠楔入墙壁深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如同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垃圾。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入永夜般的死寂绝望。
那小小的、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弱地抽搐了几下,最终归于彻底的、冰冷的静止。只有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还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石片。
幻影消散。
冰冷的、刻满猩红“对不起”的囚室重新回到闫狱眼前。
死寂。绝对的死寂。
“噗通!”
闫狱双膝一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膝盖,重重地跪倒在地。坚硬的石板撞击骨头的剧痛,远不及心口那被彻底撕裂、掏空的万分之一!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灵魂被活生生扯出躯壳般的悲鸣,终于冲破了他死死咬住的牙关,在死寂的石室中凄厉地炸开!
那不是愤怒,不是咆哮,是信仰崩塌、是至亲永诀、是发现自己才是真正刽子手后,那无法承受、也无法宣泄的极致绝望!
他佝偻着身体,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刻满字迹的地面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滚烫的、咸涩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砸落在那些浸透了她血泪的“对不起”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绝望的水渍。
他错了。
错得彻头彻尾!错得无可救药!错得……永世无法弥补!
他亲手折磨、驱逐、最终弄丢的,不是一个背叛者。
是一个傻到以为她离开就能让他走自己路的妹妹。
是一个至死都在向他忏悔、祈求原谅的亲人。
是在这冰冷残酷、尔虞我诈的世间,唯一无条件爱着他、信任他、依赖他的……光。
这满墙无声的、浸血的“对不起”,此刻化作千万把淬毒的利刃,从四面八方将他贯穿!每一刀都带着阎乐那绝望无助的眼神、痛苦刻痕时的颤抖、和濒死前那声破碎的“哥……我好想你……”
“乐乐……”闫狱的身体蜷缩得更紧,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仿佛要将自己嵌入那些冰冷的、
带着她血痕的字痕里。他伸出剧烈颤抖的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自我惩罚的恐惧,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墙壁上那一道道深深浅浅、带着暗红印记的刻痕。粗糙的石砾和凝固的血块摩擦着指腹,那冰冷的触感下,仿佛还残留着她刻划时倾注其中的绝望、痛苦和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与爱。
他的指尖停在一处被反复刻划、几乎凹陷成坑的地方。那里的石壁颜色深暗得如同凝固的污血,凝结着不知是她多少次的眼泪和鲜血。指尖下的触感不再是冰冷,而是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到即将彻底消散的……灵魂的温度,和她最后那声微不可闻的呼唤。
“哥……”
“乐乐……是哥错了……”破碎的、被呜咽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低唤,从闫狱紧咬的、渗出鲜血的齿缝中艰难挤出。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决堤,冲刷着脸上的狼狈,“是哥对不起你……是哥……把你弄丢了……哥把唯一……唯一爱我的妹妹……弄丢了……”
悲恸的哭声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撞击着冰冷的、刻满血泪忏悔的石壁,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徒劳。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如同无数双悲伤而空洞的眼睛,沉默地、永恒地注视着下方那个崩溃痛哭的男人。
他失去了力量,失去了威严,失去了身为界主的一切。
此刻,他只是一个被无边悔恨和悲伤彻底碾碎、在亲手为至亲挖掘的坟墓前痛哭流涕的……罪人。
冰冷的囚室,成了他为自己竖立的、最残酷的审判台。
而判决书,就是这满墙的、无声的、迟来的回应——来自一个永远无法再回来、用生命和血泪刻下的,最沉重、最绝望的“对不起”。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闫狱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上跪伏了多久,痛哭流涕了多久。直到喉咙嘶哑如破锣,泪水流干只剩灼痛,身体因为长久的僵硬和悲痛而麻木冰冷,灵魂也仿佛被那无尽的悲伤彻底掏空、冻结。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混杂着尘土和额角因抵地过猛而渗出的血丝,狼狈不堪。那双暗红色的阎魔眼中,曾经的冰冷与锐利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浓稠到化不开的悲伤和死寂彻底取代,仿佛两口枯竭的血潭。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生命也随之流逝的颤抖,最后一次,轻轻拂过墙壁上那些层层叠叠、浸透血泪的刻痕。
“乐乐……”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器,“哥知道了……哥都知道了……”
他扶着冰冷的、刻满“对不起”的墙壁,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起身。膝盖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但他恍若未觉。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间被绝望和悔恨填满的囚室,目光扫过每一寸刻满血泪忏悔的墙壁,仿佛要将这一切,连同那锥心刺骨、永世无法解脱的痛,都深深烙印进灵魂的最深处,成为一道永不愈合、日夜流血的伤口。
然后,他转身。
步履沉重得如同拖着万钧的枷锁,一步一步,踉跄地离开了这座由他亲手打造、又由他至亲用生命刻满血泪的……绝望炼狱。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巨响,彻底隔绝了那片无声的、浸透血泪的悲伤之地。
但闫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也关不住了。
他亲手掐灭了自己的光。
从此,他的世界,只剩下狱界永恒的、冰冷的、再无一丝暖意的……绝望之暗。
闫狱这个人吧。会毁了所有的。因为他最终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