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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梦魇 不如面上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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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殷许久未做过梦。
这个梦极冷,像是落入了一场颠覆无妄天境的雪中。
她感觉自己走在一片冰原里,周围是无穷无尽的雪,落在眼前之人的眉目上,衬得他素来张扬恣意的神情中多了几分清冷。
“阿殷,本命剑已成,我要回去了。”
她点点头,想要开口告别,却被什么紧紧桎梏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低头一看,胸口处有血迹缓缓漫出,她骤然大惊,想抬手疗愈伤势,却发现手脚上早已束缚上锁链,竟半点也动弹不得。
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她仰躺在地上,脸颊贴着湿滑的地砖,一股腐朽的稻草掺杂着浓郁的铁锈味传来入鼻中。
血迹,清晰的血迹。那是她的伤口,密密麻麻,从不愈合。
仿佛没有疼痛,只有漫无边际的寒冷从伤口灌进来,深入她血液的浑身各处。
原来冷的不是雪,是地牢。是那困住她六十九日的镇魔梦魇。
“阿殷?”
随着一声轻盈的呼唤,无边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道亮光,她颤抖地抬起头,在亮光尽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又在唤她。他说过,他会取下千劫冰墟的玉骨花,为她治疗心口的剑痕。
“温……”
她抬起手朝光亮的方向抓去,想叫他的名字,让他带自己离开这里。
那身影在昏黄色的光晕中隐隐绰绰,她起身想挣开身上的锁链,努力朝那亮光奔去。
——带我走吧。
——我想回家。
周围不断有黑影缠绕在她身上,无数双手从地上伸出,抓住了她的四肢。她不断地挣扎着向前,每走一步,耳边鬼啸哀嚎便越烈。
那些鬼影不停地叫嚣着,撕裂着,要送她回到地狱。
滚开!滚开!
南殷无声地怒吼着,却无力阻止黑影的靠近,看着光亮在视野中远去,她拼力挥打着手上的残影,想从泥泞中走出,靠近她回家的方向。
近了……再近点……
一步一步竭力向前,待那亮光快要消散时,她抓出了残缺的虚影,还未来得及欣喜,下一刻,一阵冰凉触感抵在胸口,彻骨的寒意吞没了她。
没有什么玉骨花,只有一把抵在胸口的本命剑。
他也骗了她。
她张了张口,很想问为什么。可她没有说,他亦没有回答,只是哀悯地看向她,任由她在被黑影鬼手拽回,在无边的黑暗里不断下坠。
温子穆。
为何!为何是你!
耳边嘈杂不已,响起了呼啸的风声,还有镇魔洞里窃窃私语,徐家家主飞升前的癫笑,交织着往日信誓旦旦的诺言,那人一脸坚定地告诉她一定能回家,一会又躺在雪地中,浑身冰凉地说要永远保护她。
——可最终一切都寂静下来,化为一句若有若无的叹息:
“阿殷,对不起。”
……
“南殷……”
“南殷?”
“南殷!”
眼还未睁,身侧似乎有人,未从那光怪陆离的噩梦中完全苏醒,脑中尚被憎恨和愤怒包裹,南殷下意识地就出手擒住身侧之人的脖颈。
待触及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时,又停在了半空中,下一刻,她被人半搂在怀中,不断有温和的灵气注入她的经脉,慢慢汇聚于丹田,流转身体各处,疏解了她有些发麻的四肢。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谢览拍着她的背,不断地出声安抚,掌中丝丝灵气流出。
灵气入体,南殷晃了晃神,身上仿佛还残留着梦中被鬼影拖拽的触感,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胸口,那里光洁无比,没有血迹,更没有什么陈旧伤口。
而方才那只伸出去想夺走身旁人性命的手,随着她靠入他怀中的姿势,已是搭在他的胸口上。
手掌之下,便是他的心脏。
倘若她慢些收手,眼前之人或许早已是一具尸体。
可谢览对一切危机都毫无知觉,只是忧心忡忡地看向她:“南殷,你做噩梦了。”
他实在太过纯粹。灵气和他的人一样,细腻得如春风化雨,能驱走那些残碎的旧日梦魇。
她闭了闭眼,轻声应了一句:
“嗯。”
“可以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吗?”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尾音却多了一分南殷不曾注意到的低沉。
南殷怔在原地,她许久未曾入梦,梦中的黑影如影随形,让她一时失神。
这可以说吗?说她身为魔皇被人类修士所害,说你们高高在上的剑尊是个无耻的背叛者。
也不知方才是否有说梦话,又泄露了些什么,她慢慢回过神来,正思考着如何糊弄过去时,谢览蓦地放开了她,抬手缓缓擦去她额头的细汗。
“师尊,我没……”她想起身解释,被谢览伸手按回塌上,轻柔地为她掖上被角。
“都过去了,别想了。”谢览再次留了一丝灵气在她手腕上,“此时天色尚早,如若不然,你再歇一会吧。”
说罢谢览便起身背过身去,南殷看不清他的神色,却隐约感觉到他此刻情绪不佳。
“师尊?”
谢览回头看她,嘴角依旧擒着温柔笑意,“怎么了?”
“无事……”南殷在他面上几番逡巡,将心头的怪异想法压下。
是她的错觉吧。偶尔的时候,她也会觉得这位师尊似乎不如面上表现得那般温和无害。
想了想,终究是开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谢览离去的脚步一顿。
“宗门有令,要我等去青冥峰主殿内商讨昨夜变故。”
*
“宗门不是召你吗,怎么有空到了我这里?”李一啸拎着个西瓜从地里出来,好心地分了谢览一块后,挑眉笑道,“莫不是来给你那乖徒弟讨个西瓜吃?”
昨夜星机盘忽现黑色紫光,浓郁的魔气骤然惊动凌虚剑宗上下,连发三道召令,要求全宗即刻戒严,所有长老白日里到各峰主殿一同巡查。
李一啸的那个陈年旧符传也收到了此番召令,但是这又关他何事。
不过昨夜终究是被慌张不安的玄机峰弟子吵得睡不安稳,于是他起了个大早,去地里挑了个西瓜犒劳一下早起的自己。
谢览看了一下红红的西瓜瓤,浅尝了一口,想起凡间香甜可口之物或许能解梦魇之困,便点点头:“也可,多谢师兄。”
但想起来此的目的,他还是正色道:“我此行是来向师兄借一宝物的。”
“什么宝物?葡萄还没熟,李子要不要?”
“也行。甜否?”
“你自己尝尝吧,我觉得有点酸,”李一啸将枝头的李子扔给谢览,回忆着它的生长过程,“许是因为太阳晒少了,哎呀,回头还得把那个机造日冕改进一下……”
谢览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絮絮叨叨:“多谢师兄,不过我此番前来,是想借你溯梦镜一用。”
闻言,李一啸神色一顿,一脸古怪地看向他:“你平白无故要这鬼东西做什么?是我的西瓜不甜吗,还是嫌李子太酸?”
谢览咬了一口手中的李子,诡异地对上他的脑回路:“西瓜倒是甜,不过李子确实酸了些,我徒弟昨夜因魔修之故做了噩梦,吓得不轻。我想起你还有这等宝物,便来此恳请一借。”
思及南殷噩梦缠身那模样,谢览心中便泛起阵痛。
她不愿提及,那必然是令她极其恐惧的噩梦,那梦中呓语令他心惊,听见的那一刻他甚至想杀了所有伤她之人。他哪里还敢让她强行回忆,只得施个安神咒,让她再休息一会。
想起李一啸当年造过一个能入梦的法器,他顾不得宗门召唤,当下便前来借用。
李一啸自然不懂谢览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随手抹去嘴角西瓜汁,挠了挠头:“等我想想放哪了。”
想了半天,最终他从院内角落堆积的一堆农具里翻出了一面陈旧的铜镜,在他靠近它的时候,镜子突然发出一声嗡鸣震颤。
“哟,可算找着了,乖乖小宝贝,你别激动。”
谢览移眸看去,那乖乖的溯梦镜布满了灰尘,镜面有不少蛛网般的裂痕,边缘十二个卦象符文已褪色大半。随着李一啸用手指戳了戳镜面,灰尘散去后,涟漪般的紫雾顿时在裂纹间游走,破碎的镜面很快就被修复如初。
他拎起来,吹了口气,大致扫了一眼后就扔给了谢览。
“喏,拿着,放上沾有她气息的东西就能用了。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东西用多了,当心自己变成疯子。”
说话间,他刻意咬重了“疯子”二字,面上也难得出现几分落寞的神情,似乎意有所指。
不过谢览并未听懂他的暗示。他将溯梦镜收到储物袋中,道谢:“多谢师兄,我知晓分寸的。”
你知道个屁的分寸!
想起在星机盘中见过毫不犹豫自刎的谢览,李一啸差点没翻个白眼。
腰间的符传突现白光,二人的目光皆被吸引了过去。是青冥峰的聚集召令,谢览身为长老久不到位,必然是瞒不过众人的眼。
“峰主在寻我,我先告辞了。”
李一啸点点头,见他走了两步后,又很快折身返回,以为是还有事未说,却见谢览朝他拱手,面色十分真诚:
“师兄,可否挑个大点的瓜?”
想了想,又补上,“要甜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