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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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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钰已经出院几日了,头几天被阮羡硬摁着在家休息,后面他实在担忧公司,又见弟弟消瘦异常,忍不下心,顶着阮羡埋怨的眼神去了公司工作。
这天,公司的人几乎走完了,阮羡在外面跑应酬,阮钰在顶楼办公室看各种报表,闹钟响起,提醒该吃药了。
他的药都是家里备一份,公司备一份。
阮钰熟练地配好药,眼睛盯着桌上的文件,拿着水杯仰头就吞了药片。
约莫半小时,他疼痛难忍,胃里阵阵抽搐搅动、恶心想吐,阮钰抖着倒在了地上,想爬起来拿手机,却没有了那个力气。
几分钟后,兢兢业业的秘书也才从工作中结束,推开门想跟董事长打个招呼,就见躺在地上痛苦蜷缩的阮钰。
然后他被紧急送往医院洗胃。
阮羡风尘仆仆,正在应酬时接到电话撒丫子就往医院跑,电梯一直不下来,急得他直接长腿一跨、一步三个台阶一口气上了五楼。
本来就喝了不少酒,这会儿被跑得直恶心,捂着胃从楼梯口出去,在电梯门口跟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带起的微风拂过阮羡的侧脸,熟悉的味道诱使他转头一瞥,只得见一块黑色衣角。
秘书跟阮羡快速解释一遍当时的情形后便离去。他心惊胆战了好一番,看见哥哥安静的睡颜才安心。
后面他问阮钰,怎么会吃错药,阮钰沉默片刻,不走心地说是自己配错了药,把药性相克的两种药混一起了。
阮羡听得奇里奇怪的,但他也不知阮钰配药的习惯,就只当意外想去了,语重心长地唠叨了好久,还说要给阮钰多配个生活助理。
阮钰哭笑不得,说了好一会才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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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整个城市一夜间覆于白色之下。
小年至,在这意义不同的日子中,稍微能够喘口气了。晚八点,一辆黑色奥迪不快不慢地穿梭在大街小巷间。
车里的气氛,微微有些滞缓。
“哥,你不介意我把他捎上了吧?”阮羡手一指,后排靠着个男人,腿随意舒展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车。
阮钰从后视镜瞟了眼,摇了摇头。
今天下午江朝朝就兴冲冲地打电话,召集了几人开小会,大概就是小年怎么着都得聚一下,一起吃顿饺子什么的。一番商量下,决定在阮羡的公寓不见不散。
正巧的是,阮羡今天有事找楼折,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就盯着你。
又想到他回家了一个人也冷清,心一软就把人捎上了。
下雪天,车流比平日的少一些。阮钰目不斜视开着车,道:“庄隐他们到哪儿了,打个电话问问。”
“哦,十分钟前说才出发。”阮羡挂上电话,一接通咋咋呼呼的声音弥漫整个车厢。
“别催了别催了,在路上了!”说话的是江朝朝,伴随着嘈杂,他又嚷嚷,“放下!那是我专门买的卤鸡腿,现在吃了我们等下吃什么?!庄娅!!”
“小气死了!不是还有这么多吗,我饿了!”
“谁小气!你说谁小气!”
电话的主人至今没有机会插一句嘴,阮羡扶额:“整天就吵吵,让你们买的食材买齐了吗?”
庄隐说话了:“买好了,你们到哪儿了?”
“快到大桥了。你家里那瓶酒揣上了吧,别跟江朝朝扣扣搜搜似的。”
“阮羡!你丫的再说一遍我抠搜?我爸妈小库房里囤的珍贵补品快给你偷空了,你说我抠搜!死没良心的!”
阮羡有点不好意思地撇嘴。
后面一段路程全是一些没营养的吵嘴话,倒显得几分鲜活气儿、其乐融融起来。
不过唯一没被这气氛感染的,坐在后面的楼折,就那么静静地盯着阮羡,复杂难言。
行至跨河公路桥,有一段路在维护,临时用隔离墩和警示柱隔开了车道。
突然间,前面一辆车打滑旋转,平静的画面被瞬间冲毁!那车在路面上混乱地打转,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事故突发,奥迪车速根本来不及减下,好在速度本就不快。眼见就要相撞,千钧一发之际,阮钰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车头就这样直直冲向被临时挡板简易遮掩的护栏缺口!
嗞嗞嗞--!
刹车被死摁到底,车辆紧急刹停在黑沉沉的河面上方....前半段的车头悬空了。
车内的情况不容乐观,事故发生时阮羡正专注地低头看手机,他遭受到的撞击最为严重,脑子又痛又晕,迷离恍惚。
“发生什么了!喂!阮羡!”不知甩到哪里的手机传来恐惧破音的呼唤,但无人回应。
楼折扯开安全带,甩了甩发晕的脑袋,率先镇定下来。
阮钰忍痛、简短道:“救阿羡!...”
车头在一下一下轻微晃荡,好在卡住了一截,情况依旧险峻。
楼折不敢贸然打开车门下去,小心翼翼地移动,和阮钰合力费劲的将半昏迷的阮羡先拖到后排,重量倾斜。
不多时,阮羡被平安带出,摔躺在地,世界在不停旋转、倾斜。他的手倏地颤抖伸出,拽住楼折大衣的一角,艰难道:“哥....我哥,救他...”
楼折的脚步却突然滞住了,他侧头,居高临下、古怪冷漠地看向阮羡,然后在他迷蒙的目光中,甩开了衣摆。
他看了眼悬挂的车辆,陡然笑出声来:“救?上天都在给我机会。”
阮羡听清话后,浑身褪得更加冰凉。
“……什么意思?”
楼折垂眼看他:“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我的目标真的只有阮从凛吧?”
“我有没有说过,我厌恶姓阮的。”他的唇古怪地扯出不和谐的弧度,似回忆起了什么,“你们没一个好东西……个个高高在上,出生就裹溺在金钱权利堆中,却还不满足,为什么不肯放过呢…难道有些人就活该被作践、被无声抹杀?成为你们追逐利益的牺牲品吗?!”
“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人,却死了个干净……”
他一股脑的、无头无尾地宣泄一通,却没人听得懂。
阮羡嘴唇颤抖,惊诧异常:“你在说什么啊?”
楼折很轻地笑了下,裹满讽刺、怒意的细针:“你不用懂...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蒙蔽双眼、捂着耳朵活了这么久,终有一天,你会看清楚真相。”
咔嚓,车头往下栽了一截,被堵住围观的群众发出几声惊呼,竟没人敢上前来帮手,只是在远处拿着手机拍着。
阮钰貌似出不来,不知道被卡住了哪里,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听见了外面的对峙,吼道:“楼折!谁欠你的就找谁去!就算你有怨、有恨,关我们兄弟俩什么事?我们到底做过什么?你的恨就可以迁怒到无辜之人身上吗?!”
“无辜之人?”楼折眼里暗火闪烁,“无辜的只有那些早已死去的人!而不是你们姓阮的!你真的什么都不知吗?”
他又冷漠垂眼盯向阮羡,语气诡异地平静了几分:“还有你…若不是你,我就不会遭受那些。”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了阮钰,他脸色陡然更差,似真的惊诧、迷茫。
车头又“嘎吱”倾下一小截。
阮羡听见这声音就一阵头皮发麻,他努力地朝楼折的脚边移动,但头部异常沉重晕眩,身体轻飘飘,十分艰难地抓住他的脚,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哥没做错什么,你救救他好不好?我求你救救他!”
话到最后,破了音,哽咽非常。
楼折僵硬住了,但他仍旧没有作为,车身彻底失去平衡。在阮羡跌撞的边爬边跑过去、在阮钰刚脱离桎梏想要抓住护栏上来时,轰然下落。
“哥!!--”
阮钰的身体如残叶极速下落,掠过黑沉沉的河面,转瞬就被夜色和水波吞噬。
阮羡狠狠地摔了一跤,手掌瞬间破皮渗血,他目眦欲裂地望向桥外,仿佛呼吸都停止,唯有胸腔快要撕裂蹦出的躁鸣。
极其粗重地喘了两口气后,阮羡疯了一般爬起来,先是死命掐住楼折的手腕,深陷血肉,又一路往上,揪住他的衣领,泪水横飞,嘶吼道:“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我哥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明明能救,为什么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为什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恨什么,但是凭什么要我哥偿命!!”
他理智全无,曾经灿灿的双眼只余滔天仇恨、满腹疑问,一遍遍地重复,一遍遍泣血般的质问。
楼折的双手在抖,不知道是因天气彻骨的寒冷,还是异样的情绪在撕扯。他慢道:“呵,反正你哥要死了,多活或者少活一段时间,有什么意义。”
砰--,楼折被狠狠地打了一拳,牙齿划破口腔,血丝溢出。
“你闭嘴,闭嘴!他能活,最该活的人就是他!”
楼折就这样一步步被盛怒的阮羡推向边缘,两人毫无知觉。
他真的就缄口不言了,只是盯着阮羡,刚才冷血的发泄和见死不救的狂态蓦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砰砰砰--这次竟是下面的轮渡上方炸开了烟花,在这特殊的日子,有人欢喜团聚,有人正在怆然相离。
画面一转,楼折早已退无可退,一脚踩空,上半身已然悬于半空,那被撞出的缺口,马上又要吞噬一人性命。
在这瞬间之际,阮羡理智回归几分,他瞳孔急剧收缩,下意识地拽住楼折的手腕。
阮羡整个上半身探出桥面,右手青筋暴起,与地面相接部分摩擦得血渍呼啦。
“别松手!”他整张脸因过度用力爆红,狼狈至极。
楼折的眼睛盯着他们彼此交握的部分,似是感到古怪和疑惑,缓缓问:“为什么……要拉住我?”
阮羡并没有回答,他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手腕上,拼命咬牙坚持着。
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终于有人翻过来一起营救,几双手把他往后拉。但是,楼折快坚持不住了,手掌脱了大半部分。
在这堪称惨烈、紧张恐慌的时刻,楼折却平淡如水,仿佛丝毫不在意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威胁。
他抬头看了看阮羡,干涩的嘴唇张合,一句话随着寒风飘散:“我好像,不讨厌你了。”
下一刻,两手脱离。
“不!!!”
原来高处下落,什么都放弃、不挣扎的感觉这样的自由,楼折想。
他的身躯自由舒展,破开寒风,与万千纷飞的雪花一同坠落,他的身后,绚烂璀璨的烟花为他绽放了生命中最后一点鲜活。
水花迸溅,灌入鼻腔。
桥面,庄隐的车和警车几乎先后抵达,车刚停稳,三人瞬间狂奔而出。
他们傻眼地看着跪在地上、佝偻颤抖的背影,还有杂乱、惨不忍睹的现场。
拉他的人已经散开,都因一条条生命落水逝去而惊惧离散。
阮羡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水面,陷入了一种空白、无所知的状态。随后,他疯狂尖叫、痛苦嘶吼起来,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的声音如杜鹃啼血,声声嘶竭,一声高过一声,怪异骇人,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啊!!啊!!!--”
江朝朝和庄隐把人从危险的桥边拉了回去,两个人都摁不住已经状若疯癫的阮羡。他在江朝朝的怀中抱头痛哭,挣扎扭躯,揪着自己的头发,不知所措地叫喊。
而水里的人,听不见他为之极致悲恸地嚎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