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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良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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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变成瞎子不是什么可以坦然面对的事。但白济泽更不是拿着大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看不见了!”满地瞎跑之后撞翻蜡烛剧本的人。
眼睛出事了怎么办?大喊大叫有用吗?没有。让徒弟守在旁边哭哭啼啼有用吗?没有。
众所周知,生病了是要看医生的。
“明师兄,你睡了吗?”
玉牌另一边传来明运半死不活的声音:“我哪有那么好命,还能睡觉?我在……咳咳,烤午时果。你怎么了?心魔又出什么毛病了?它喊你跳河了?”
早喊过了。
白济泽组织着措辞:“明师兄,我最近不太舒服……”
明运备药扇火,一边翻果子一边躲烟,道:“你有哪天身子爽利过?有病直说。在外头这些年和小妹一样不知道从哪沾染的臭毛病,说话吞吞吐吐的。”
白济泽:“我好像瞎了。”
明运:“?”
明运:“你再说一遍?”
“就是啊……那个,我最近……”白济泽擦擦额上冷汗,“心魔发作,稀里糊涂的,吃了点药。吃完之后没多久,眼睛就看不见东西了。”
白济泽辩解道:“不是完全看不见,洗完澡之后能看见点光……这是什么原因?”
明运:“你吃了什么药?”
“呃……”
这可把他问住了。
白济泽在储物戒一通捣鼓,十来个大大小小的药瓶子散在床铺之间,他挨个伸手去摸,仔细辨别这些药瓶之间的差别。
“止痛的这个什么散,然后是那个什么灵。还有红色的丹……然后是两个瓶颈很细很长的,喝起来有点苦……”
他这般努力,一个完整药名都没报出来。另一边的明运竟也不恼,点了点头,问:“间隔多久吃的?吃多少?是按我给你定的剂量吃的吗?”
白济泽干笑两声:“一起吃的。一半一半吧。”
明运笑道:“一半一半?”
白济泽点头:“一样吃了一点。”
明运和蔼道:“嗯,嗯。好吃吗?”
“呃……”药还有好不好吃的?出于礼貌,白济泽对制药大夫表达了肯定:“还可以,很好入口。”
明运听完他的回答,深呼吸一个来回。魂已经丢了一半,喃喃自语道:“好,真好啊……”
这声音听起来比明运上了半年的大课还憔悴些,白济泽有种不祥的预感,默默把玉牌拿远了些。
午时果在烤架上噼啪两声响,明显是烤坏了,这东西要炸不炸的时候及时取下捂熟才有药用价值。明运拿着火钳,笑了一声,人也随之炸开。
“白济泽你要死啊!!!活腻味了降神散和补缪灵一起吃!?这是能一起吃的东西吗???你养心魔我就不说你了,给你开药你有哪一次听我话好好吃的,瞎了知道找师兄了?!你怎么不等死了再来找我!”
白济泽捂着耳朵,弱弱道:“死了再找不就晚了吗。”
“你!”
“我……呃,我以后一定准时吃药,锻炼身体。不再生病。”
“你就把我气死吧!”
“师尊,茶煮好了。”黎墟明撩开珠帘,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后,茶香和蒸腾的桂花热气迎面扑来。
白济泽冲声音来源挥挥手,道:“先放着。我等会喝。”
明运怒道:“还喝茶?!嫌你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白济泽:“……那不喝了。”
床侧一沉,白济泽猜是黎墟明坐了上来,他缩起腿,给床铺原本的主人腾出空地,自己往床铺里侧缩了缩,背对着黎墟明:“明师兄,现在该喝什么药?”
明运怒极反笑:“你连自己喝了什么药都不知道,我怎么给你配药?你干脆去水里抓只泽墟妖啃!药到病除!!”
“诶诶诶——!我不吃那个哈!”白济泽大声制止明运的危险诊疗。他旁边可是真的坐着一只泽墟妖,必要时刻他也相信黎墟明真的会把肉割下来塞他嘴里。
他急忙在床铺摸索自己先前丢下的药瓶,仔细辨认:“……应该有小宁丹。”
明运拖长音“嗯”了一声,不紧不慢道:“还有呢?”
黎墟明在旁补充:“还有清心草花苞。”
明运敷衍的回答转了调,似乎十分意外:“嗯?黎师侄?你也在?”
白济泽把肩膀上湿漉漉的脑袋推走,又往里缩了缩,道:“他当然在啊。刚刚端茶的不就是他吗?”
明运道:“我以为你心魔发作,又在自己和自己聊天……不是追邪修吗?怎么追到两半山去了?”
白济泽无奈道:“就是追着追着追过来了……我想来都来了,就来看看他。”
明运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问:“……你们好了?”
白济泽坦然自若,道:“也没坏过。”
明运一时语塞,清了清嗓子,语调柔和几分,道:“黎师侄,你看看,还有什么药?”
白济泽肩头一沉,黎墟明压在他身上,伸手够着角落里的药瓶,拔开瓶塞嗅了嗅。
男人低沉的声音落在白济泽耳畔:“沫儿散,只剩瓶底了。”
明运记下,又问:“还有什么?”
“还有……”
这两人聊得热火朝天,白济泽却被挤到了边边角角,人都快贴到墙边,黎墟明时不时从他腿边掠过,拿里侧的药瓶,再凑到白济泽肩上对着玉牌传音。白济泽被压烦了,索性把玉牌往他手里一塞,人躲去床尾。
清静不少。
有关药品名称药性相冲的话题谈论了将近小半个时辰,听得白济泽昏昏欲睡。该说不说,不愧是黎墟明,离了藏书阁这么久还能记起来药典,白济泽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最后白济泽的病状以药性相冲定论,没有特效解药,这两天注意不要乱吃什么,等药性散了就好。
按照药瓶内存余推断,他大概还得再瞎一周左右。
玉牌传音用的是白济泽的灵力,维持的时间一久,他脑袋发昏,眼皮直往下坠。黎墟明这张床又软又暖,他的眼睛一合上,想睁开就难了。
“好,叁师伯,我知道了。”
通讯结束,黎墟明放下玉牌,望向床尾不知何时睡着的人。
白济泽枕着自己的手臂,安然熟睡,身在何处,又与何人共处一室,这似乎都不是他该考虑的事。他累了,困了,身边是可以信赖的人,所以毫无戒备地睡着了。
就像他沐浴净身时难以视物,理所应当把黎墟明叫去打下手。也不想一想……
“……唉。”黎墟明长叹一口气,指腹贴上白济泽的脸,轻轻摸了摸。
暖的。
他低头,凑到白济泽面前,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白济泽的鼻尖。
凉的。
“师尊……”黎墟明低低喊他一声,白济泽没有应。
白济泽身上这件衣服是出浴后随手套的,洗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出浴桶又不让人碰了。他看又看不见,还不是自己的衣服,勉强穿上系好也是松松垮垮,一有大动作,苍白如纸的胸膛就露出一半。
心魔缠身,满面倦怠,常年服药,还不要命一样天涯海角地抓人,这具身体想有点好气色也难。
唇都白了。
黎墟明细细看过,将白济泽腰间的结解开重新系好,拿来软枕,把白济泽端端正正摆好,缺的裤子一并套上。睡梦之中的白济泽皱了皱眉,吐字模糊,抗议了两声,但被子一盖,陷入熟悉的香味和温暖后,他翻了个身,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
“……”白济泽模糊地喊了一个人名。
黎墟明再凑近了些,轻声答:“我在,师尊有什么要吩咐的?”他隔着被子,轻抚白济泽的脊背。
白济泽得了回应,鼻间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白济泽睡得很好。两半山地势偏僻,墟溟裂缝炸过一次,夜间一声鸟叫虫鸣都没有,黎墟明的小院修得又高,听不到山脚下河流水声。这一觉迷迷糊糊,做了许多从前的梦,一层套着一层,直到黎墟明推了推他,白济泽才从层层梦境中脱身。
听见黎墟明叫他喝药,他恍惚之间还以为是在明决门授课那段日子。
腰刚直起来,又软下去,倒在床上。
“天亮了再喝……”
黎墟明却道:“已经亮了。”
白济泽还记得今日早起要带课,被这话吓了一跳,慌乱睁开眼睛,看见的却仍是一片漆黑。疼痛如潮水缓缓侵袭过白济泽周身各处,他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因为熟知的疼痛想起来自己睡着之前做了什么。
白济泽倚在墙边,表情因为忍痛变得扭曲,他面朝里侧,尽量不让黎墟明看出破绽,哑着嗓子问:“你和你师伯聊完了?”
黎墟明道:“聊完了。师尊来喝药吧。”白济泽听见搪瓷勺碰底的清脆响声,碗中药汤热气腾腾,带着桂花甜香和一丝清苦。
汤勺触到白济泽的唇,他扭头避开,问:“这是什么药?”
黎墟明吹了吹,又把勺子放在碗中搅了搅:“寻常补血的汤药罢了,山上都能采到,没什么贵重东西。弟子怕师尊喝不下,加了些桂花蜜。”
白济泽用无神的眼睛扫过发声地:“真的?”
黎墟明再次举勺,送到白济泽嘴边,点点头:“真的,弟子怎么会骗您。”
苦痛驱使着白济泽朝可解救自己的任何可能性靠近,他张开嘴,试探性地,小小地,抿了一口。
桂花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脑内扎针般的疼痛顷刻消散,甜香过后,是微微的薄荷辣味。
白济泽推开了黎墟明的手。声音和发力的手臂因为愤怒与疼痛颤抖。
“我不喝。拿走。”
黎墟明劝道:“师尊,良药苦口。再喝些吧。”
白济泽怒目而视:“我不喝!我不需要你这么做!!”
“为师尊熬药,是弟子分内之事。”黎墟明吹了吹药汤,“师尊,这只是普通的一碗药而已。喝了吧,喝完睡一觉,病就好了。不会痛了。你上次喝过,很有用。还记得吗?”
黎墟明想起什么,笑了一声。
他挑了挑眉,道:“如果师尊非要看一出戏才愿意喝药,弟子也能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