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夜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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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山里走，路越黑。白济泽抬头张望，原本晴朗的星空半点光也不剩，幸而两半山路途平坦，又有熟悉地形的黎墟明带路，不至于一脚踩空滚到山下去。
黎墟明抓着他的手腕，埋头走在前方，一时间山中只余二人重叠的呼吸声。
白济泽受不了这种二人相顾无言的安静，没话找话：“你经常这样出来？师伯祖不管你？”
黎墟明道：“师伯祖让弟子没事下山转转，强身健体。”
白济泽把肩上外衫拢了拢，问：“你们几个人一间房？我就这么上去……要不要和你室友先说一声？”
黎墟明语调上挑，尾音带着笑意：“我一人住。”
他将白济泽往身边一拉，又道：“他们厌我身患重疾，无人愿与我同住。”
白济泽摇了摇头，正要说话，腰侧多了一只手。黎墟明将他一揽，关怀道：“山路窄，师尊小心脚下。”
这般贴心，白济泽倒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了。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计划出现变故，他在结局之前撞见黎墟明的情况。毕竟黎墟明不像是会乖乖听他话待在边界的样子……以泽墟妖这种bug生物的特质，想找到他轻而易举。
有计划A，自然要有计划B，以防万一，光是遇见黎墟明该怎么狡辩的备案他就打了五篇腹稿。结果到现在一篇都没用上。
黎墟明根本不照他的剧本演……
他单方面断联，对方居然也就不声不响地沉默下去。连迂回联系明决门其他人带话这种事都没做过，照样雷打不动一个月一封信寄上明决门，也不管白济泽回不回。
一连五年，宛如他房间角落里安静的香铃草。在白济泽看不见的地方舒展枝叶，开花结果。
白济泽不是一个记性特别好的人，他原以为自己会像忘掉看过的每本书一样，只要不想不念，很快就能在忙碌的工作中把黎墟明也忘掉。
可现实里的黎墟明乖巧安静，梦里的却没那么听话。稍不顺他心意便是狂风骤雨，梦境中永无安宁之时。少睡点也能过活，可青天白日的，心魔也能出来蹦……不说也罢。
白济泽长长地叹气。
黎墟明抬起拦路的枯枝，道：“师尊有烦心事吗？”
白济泽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嗯？”黎墟明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会，搂在白济泽腰间的手轻轻一捏，“我问了，师尊就会告诉我吗？”
“……”好吧，确实不会。
白济泽摇了摇头：“我……”
黎墟明抢在他前面答话：“我知道。师尊都是为了我好。”
“……不是。”事实确实如此，可面对如此乖巧懂事的孩子，哪怕是铁打的心也要软三分。这种话平时拿来堵嘴就算了，现在怎么能掏出来寒孩子的心呢！
反正过了今天再也见不到了……说两句好听的，让黎墟明开心开心。
白济泽偏过了头，盯着山间浓郁的墨色，道：“……我也很想你。”
“……”
身旁人的脚步一滞。
白济泽道：“你在这边要好好听你师伯祖的话，那些人不理你……不理就不理吧。找解悦玩是可以，但要看看时间，这么晚就别跟着他去胡闹了。师尊不在你身边，不能时时刻刻都顾到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师尊。”
“嗯？”
“弟子前年去月牙湖看过，碧水金沙，还有湖鱼奇观。师尊得空可愿与弟子同去？”
“……我……不太方便。”
黎墟明低低地笑了一声：“师尊日理万机，还要分心操劳弟子，也是辛苦。”
“……”编瞎话退步了，阴阳怪气的本事倒是见涨。
白济泽一把打掉腰间的手，问：“还没到？”
黎墟明叹息道：“到了，山野小院，入不了师尊的眼。”他朝前一步，推开院门，“弟子去烧水泡茶。”
白济泽没了带路的倚仗，双手在漆黑中一阵摸索，最终还是踩着黎墟明的脚步声才踏进院门。脚下石砖踩着略有松动，似乎才铺上不久，白济泽刚走两步就被凹凸不平的砖缝绊倒，扑到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黎墟明轻轻把人环起，心情大好，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这位仙长，你我相识吗？深夜来我院中……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白济泽趴在他心口，被黎墟明这几声笑震得指尖发麻。他一拍黎墟明胸口，指着身后的路，无语道：“你院子里路不平。”
黎墟明端详着白济泽走过的路，看了一会，点点头：“是不太平。弟子的错。弟子想着也没人来寻我，自己住，什么都随便了些。不曾想弟子的陋室有朝一日还能等到师尊莅临……弟子不泡茶了，这就拿上家伙，把路修平。”
白济泽捏捏眉心，道：“大晚上别折腾了……你还是去烧水吧。”
黎墟明也不纠缠：“好，师尊想喝什么茶？”
白济泽有些诧异，道：“你这还有的选？附近没有茶园啊……”别说茶园了，一路追过来茶商都没看见几个。
边界居民饮食习惯受灵主宫影响，大家不饮茶，喝牛乳羊乳多些。
黎墟明笑着说：“没得选。平日没人来找弟子，弟子也没想到师尊能来，没备下师尊爱喝的茶。但师尊开口，弟子不辞千辛万难，也要给师尊弄来。”
这熟悉的感觉，白济泽为此头疼之余，居然感到了些许安心。
他道：“……我不要你千辛万难，喝热水就行。不然喝冷的也行。”
黎墟明这回哑了火，好久没声音。白济泽听着他呜咽了一下，摸黑覆上他的脸颊，摸到一片冰冷的湿意。
白济泽摸摸他的脸，轻声细语哄道：“怎么啦。”
黎墟明一字一顿道：“我可以千辛万难。”他深吸一口气，抓住白济泽的手，“……师尊，你带我回去吧。你说过的，你说过几年你就来接我……”
白济泽柔声道：“再等等，好不好？现在还不到时候。”
“等多久？”
“……两年。”
黎墟明把头埋在他颈窝，蹭乱了白济泽肩侧的编发，黏黏糊糊地抱怨：“太久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白济泽拍拍他背，开导道：“你五年都等了，再等两年的事。一半都不到，很快的，好不好？”
“……不一样。”黎墟明喃喃念道，滚烫的泪珠浸透了白济泽肩头层层布料，灼烧的刺痛感伴随着黎墟明的吐息喷撒在他颈侧，“五年……我没有见到你。我现在见到了……我不想你走。我舍不得。我会死的。”他伏在白济泽肩头啜泣，“师尊，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白济泽忙着给他擦眼泪，连应付编话都忘了：“我是来干活的，我来看你会跑到邪修窝里看！？我肯定是光明正大走到山上来看！”
黎墟明哽咽着答：“嗯……那师尊为什么不走到山上来看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白济泽装傻：“我现在不是走过来了。”
黎墟明抽抽搭搭地哭诉：“你把我骗过来，丢掉了。”
这话戳得白济泽心头一疼，他抱着黎墟明哄猫睡觉一样拍了拍，道：“没有没有……师尊没有丢掉你。你都多大的人了，今年几岁了？不要哭了，羞不羞啊……”
他的手伸向黎墟明发间，动作熟稔地给徒弟顺毛，发丝顺滑，发尾处微微卷翘……
白济泽动作一顿，在黎墟明头上胡乱摸了一通，把孩子脑后绑好的小啾啾都扯开了。他面色凝重，抓着黎墟明的发尾反复确认，疑惑地问：“你剪头发了？剪这么短？”这个长度和当年黎墟明入门时刚被绞过一次的头发长短差不多，发尾摸着没那么毛躁，应该是自己修剪过。
黎墟明吸了吸鼻子，委屈地说：“弟子还当师尊不在意呢。上山不曾问过弟子半句，叙旧倒念起弟子的头发了。”
白济泽闭眼：“山上那么黑我哪看得见你头发。”
别说头发了，黎墟明的脸他到现在都没看清！
黎墟明哼了一声：“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左右都是弟子不讨您欢心，被丟开也是应该的。”
白济泽在他腰间狠掐一把，严肃道：“……你遇上什么事了？”
据白济泽观察，这个修仙异世界关于头发保养虽然没有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保守程度，但一般也没什么人闲的没事动头发剪头发。修一修是有的，但黎墟明这样一剪没的……要不然就是拜入仙门对天道表决心，要不然就是哭丧剪上一把助助兴。
黎墟明道：“没有事。弟子的头发太长，师尊不在身边，弟子一个人弄不干。干活麻烦，索性剪了。”
白济泽沉默片刻，抓着他手一捋，摸到一只摘不下来的素圈。道：“镯子呢？干活麻烦，也不戴了？”
黎墟明道：“弟子怕磕着碰着，收起来了。”
白济泽愈发不安心，他尽量放缓语气，问：“真没人欺负你？”虽然他对明决门出去的人还是有一定信任，但黎墟明这么一个傻乎乎的空降大头兵，还带着一堆金子……
黎墟明叹了口气，道：“没有。”
他擦干眼泪，直起了腰，道：“师尊，你又这样。弟子与你说什么，你就推三阻四，绕到别的地方去……还偏偏总是这种话，让我……”他咬了咬牙，收起了那股黏糊劲，吐字清晰，语气稍缓，“夜凉，师尊进屋歇息吧。弟子真的要去烧水煮茶了，喝玉芽春，好吗？”
“……可以。你多烧一点，我想洗个澡……算了，不麻烦你。我自己打水。”白济泽脱下身上雀羽绸所制的外衫，撸起袖子，准备干活，“你能不能把灯点上，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
“……”
“……怎么了？”
黎墟明没有答话，反而是伸手轻轻捏住白济泽的脸，转了个方向。他对着檐上高悬的灯笼，细细去看白济泽的眼睛，浅蓝眸底覆着几朵薄云，没有聚焦，转动时也没有丝毫停留。这与白济泽平日看他的目光全然不同。
没有明显的外伤……哪怕是外伤所致，也不会在短时间内恢复成这样……
长久的沉默和黎墟明急促的呼吸声中，白济泽终于察觉到了久别重逢的喜悦与恐惧下冲淡的违和感。
“……黎墟明，你是不是点灯了？”
“师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二人的问话落在一处，不分彼此。
“嘶……”白济泽揉了揉眉心，指间搓出一点灵光，放在眼前。除了些许微弱的灵力感应和凉意外，什么也没有，目之所及仍是一片漆黑。他收了灵光，开始回忆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难以视物。
黎墟明扯着他的袖子，说话带着颤音：“师尊……”
“没事！完全没事。”白济泽果断抛开思绪，开始抱着黎墟明安抚，再慢一秒今晚的茶也不用喝了，喝黎墟明的眼泪就能喝个水饱，“你先去烧水。我想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夜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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