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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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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济泽反应迅速,侧身一翻,张开结界挡下偷袭者一击。
长刀砍在莹白的防御结界上,一道道龟裂的纹路从受击点蔓延。来者同样黑袍裹身,很明显,是邪修团伙中的一员。可奇怪的是,白济泽在外巡查时并没有发现他,灵识探过也没有别的生物踪迹。
从哪冒出来的?
白济泽尚有余力,安然坐在地上,单手维持结界,另一只手唤剑。
“展珀,来!”
躺椅旁竖立的玄铁黑剑一动不动。
你不要这个时候闹脾气罢工啊!!!
一道矫健的雪白影子应声从窗台蹿出,四爪齐踏在偷袭者面门,将人踩倒,借力回扑,落回白济泽身旁。
“好猫好猫!!”白济泽侧身一扑,神兵在手,剑指邪修命门,问话底气都足了,“你从哪来?上家是谁?组织内代号是什么?最近在边界干什么?”
被地猫灵四脚踩倒,地上的邪修似乎有些怀疑人生,对白济泽的问话置若罔闻。
白济泽原本也没想从他这得到答案,只是惯例问话,走个流程,对方不配合,他还能少干点活。
白济泽举剑下劈,周身灵力一滞,左手贴上个冷冰冰的物什,连着半边手臂都麻了,剑锋再难下压分毫。
少年双手缠在他左臂,无辜懵懂地望着他:“师尊,你为什么拿我的剑?还给我。”
像是被人从脑后敲了一闷棍,颅内剧烈的疼痛过后,是足以让让白济泽蜷缩呕吐的强烈眩晕感,眼前景物颠倒虚幻,连十指的形状都扭曲成一圈麻花。
握剑的实感越来越轻,白济泽猛咬舌尖,眼神清明三分,向心魔挥剑,怒斥道:“滚开!”
这一剑果然有用。口腔内的血腥味逐渐扩散,白济泽眼前的场景清晰起来。
邪修不知所踪,展珀周身滋啦作响,琥珀色的缺口闪过银白电光。偌大的白玉月盘悬于天际,这个世界的月亮上没有大大小小的陨石坑洞,皎白无暇。白济泽看来,它更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球。
白济泽摇了摇头,把脑中不合时宜的幻想甩了出去。
他平常使剑不用过多灵力,能动就行。原本展珀在他手下就不怎么听话,灌注灵力太多,好似在家里圈养三天没有放风过的大型犬,嗷一下就爆冲出去,白济泽都控不住它。
方才被心魔一搅,无知无觉下劈出一剑,半边荒城顷刻间化为万里黄沙中一捧。以白济泽为所站之处为中心点,破败小屋一分为二,一边消失无踪,另一边摇摇欲坠立在原地,风沙走过,屋顶半片破瓦砸下,碎成三瓣。
虽然白济泽时常戏称神兵为破壁机,但真正目睹其威力,还是心头一哽。
他左手微微发麻,后怕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展珀安静极了。
如果他是右手握剑,另一边……
人质们瑟缩在尚且牢固的角落里,唯一的光源被毁,只有细微的啜泣声从角落传来,快要被夜间风沙吞没。
没事,没事。这不是没事嘛。
白济泽努力说服着自己,却仍然迈不出去走向角落的步子。他收起剑,敲敲脑袋,呼吸声愈发急促。
“猫,你帮我把人带到村子里。我……我晚点过去。”
“喵呜?”
“没事……我很快就好了,很快……”
心口传来针扎一般细密的疼痛,白济泽疼得直冒冷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扶着断墙狂奔出去,躲在一处避风的矮墙下,哇一口吐了出来。腥甜气息夹杂着药草近似薄荷的辛辣味,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口鼻溢出,天色昏暗,如夜的墨色被浅色沙地托起,白济泽分不清呕出是血是肉。
他的呼吸逐渐紊乱,耳边嗡鸣不止,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白济泽狠敲了两下脑袋,颤抖的手覆上储物戒,在一大堆混乱的小瓶子中翻找此刻能派上用场的丹药。
补充灵力的,止痛的……镇定的……这是什么?不管了,放在一起应该药效一样,先吃。
几瓶苦药和血吞下,腹部内刀绞一般的疼痛得到了缓解,转为了酸胀的麻木。心口的千根针扎得牢固,不过白济泽被这样扎了五年,已经习惯了。
他靠着墙缓缓坐下,身体各处传来碾压式的钝痛。白济泽揪起清心草干瘪的花苞,正要送入口中,那只手却被冰冷的东西缠上,握住了手腕。
“师尊,别吃这个。”心魔贴在他手腕内侧,缱倦地蹭了蹭,少年委屈地诉怨,“吃了就见不到我了。”
白济泽被他气笑,一口血呛在喉咙里,猛咳好几下才清出去。
白济泽扯扯少年的脸颊肉,疲惫地说:“见到你有什么好的?小讨命鬼。不害死我不罢休。”
其实也挺好的。
十四岁限定版软软糯糯黎墟明,可以一整小只抱在怀里,现在可见不着摸不着了……要不是心魔,哪有这种好机会?感谢无所不能无所不有的修仙世界观。
白济泽托起那张被他养了一年手感极好的脸,满意地捏了捏。
“……可爱。”
少年乖顺贴在他掌心,眨了眨眼睛:“那师尊陪我去死好不好?”
白济泽把身上坐着的心魔一掌推开,哈哈大笑:“没可爱到那个地步,滚吧。”白济泽擦擦眼角热泪,嚼了清心草。
视线毫无征兆开始模糊,大概是明运的特效药副作用发力,白济泽缩在地上缓了一会,直到眼前的东西没有重影,不论哪里都是幽暗一片。
他用剑支起自己,靠着酸软的双腿,勉强爬了起来。
荒郊野外就是这点不好,月亮一被遮上,两眼一抹黑,和瞎了没区别。
白济泽左看右看,凭直觉选了一个方向,坚定地走出去两步,哐啷撞上了一堵在此屹立百年的破旧砖墙。
“嘶……”
白济泽捂额吸气,体内压下去的剧痛被这一下钓了出来,他差点没站稳。深呼吸几个来回后,脸上全是冷汗,白济泽因疼痛积攒的满腔怨气无处发泄,最后没忍住,踹了一脚墙根。
“师尊。”
“吵什么吵,都说了让你滚!”白济泽被心魔病症折磨一番,此时正在气头上,月色昏暗,也看不见心魔那张免死金牌的脸,语气比之前暴躁不止一个档次,“你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他听见什么人在沙地上缓缓挪步的声音。
白济泽向后退了一步,左手放在腰间剑柄。
心魔乃心中幻象,唯有心魔缠身的修士可见其形,触其体。这种东西走路是不会有声音的,有时候白济泽不仔细想想,心魔连脚都没有。
白济泽警惕地问:“你是谁?”
这鸟不拉屎两边不管的破地方,人比心魔可怕多了。
对方没有说话,白济泽拔剑横于身前,厉声质问:“邪修?”
之前偷袭的那个倒霉邪修是跑了还是被破壁机打成糊糊也不知道,鉴于他敢背后偷袭“明决门那疯子”的智商,白济泽觉得如果他还活着,不是没可能杀个回马枪。
“咳、咳……我……”
两声轻飘飘的咳嗽落了地,足以听出来者是一位年轻男子。肺腑里都是不清不楚的杂音,他似乎急于出声,一口气没喘来,又是一阵猛咳,大有把肺咳出来的架势。
当邪修第一条就需要身体硬朗,看来这位兄台没那个好命。
白济泽放下警惕,剑柄却仍牢牢捏在手里,他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了一句:“你还好吧?”
得了他这句问候,那人仿佛吃下了什么灵丹妙药,断断续续的咳嗽立刻止住了。只是声音依旧沙哑的厉害,说一句话连着胸腔共振,像一个手拉破风琴。
“多谢仙长关怀,我是被邪修掠至此地的灵主宫地界居民。其余人跟着仙长的灵宠走了,我与他们不同路,特来向仙长道谢。”
“……”
“仙长可是身体不适?我带了草药……”
白济泽一挥手:“不用。你哪来的赶紧回哪去。”
“说来羞愧……咳咳、我人生地不熟。夜间寒凉,可否请仙长陪我走一段……?”
白济泽高傲道:“没空。我忙得很。”
白济泽收起剑,拔腿就跑。
碰到比鬼比心魔比邪修比所有人都可怕的人了。
呼吸,声音,喘气的节奏,心情愉悦句末上挑的小尾巴。黎墟明压嗓子也没用,就算他把声带丟火里烤三天再安上白济泽都能听出来!
脚下时而是绵软的沙地,时而是展珀没打碎的砖块渣子,白济泽这回选的方向不错,是他一剑扫荡的区域,适合逃跑。他穿一身浅色,御剑飞在天上太过显眼,地上光照不到的地方还难找些。
白济泽七拐八拐,一个劲埋头猛冲,直到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脚步。今晚的月亮格外不赏脸,四周仍是一片漆黑,白济泽撞得眼冒金星,好一会眼前都是雪白的重影。
他摸索着树干站起来,朝周围摸了一通,他大概位处一片荒林,脚下不是沙地,而是皲裂的土地,走两步还能踩到细小的灌木枝桠。
黎墟明有没有追来不知道,反正周围安静极了,鸟叫声都没有。
白济泽背靠树干坐下,自嘲地笑了笑。
黎墟明追他干嘛,追个百八十里,上来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还真说不定。黎墟明那个脑子……
白济泽焦虑地咬着大拇指。
不是说除了督察使没人能出来吗?黎墟明怎么会在邪修老窝里面??他能被抓……?他当上邪修头子了?不不……要是真当上了,花大夫看见他这个带出邪修头子的师尊不得一顿好打,怎么还会客客气气给他药吃……
白济泽越想越心焦,刻意遗忘的漫漫长夜和此时的黑暗重叠交融,近在咫尺的吐息,蒙着水雾的浅金鎏光,还有鲜明深刻到足以铭记一生的疼痛。随着某个人的出现,这些白济泽想念或不想念的东西不受控制全冒了出来。
不行,别想了。别想这个,想点有用的事!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白济泽猛咬了一口自己的手掌,想盖过黎墟明五年前留于躯体的烙痕和触感。可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效果甚微,还不如心魔发作来的痛快。
白济泽朝漆黑发问:“你还在不在?”
以往白济泽只要冒出一点消极想法,心魔来得比谁都快,笑得比谁都甜,轻声细语哄着白济泽和他去死。
白济泽朝黑暗招招手,简单直白地说:“过来,弄死我。”
他需要一点能让他忘记所有的刺激。
白济泽静候片刻,无事发生。很好,今晚的心魔消极怠工了。
总不能是被他骂了两句害怕得不敢出来?
白济泽哄道:“别生气了,不害怕……我不骂你了,出来玩。我摸摸你……小黎?”
一般来说,正常修士是不会给心魔起名字的,杀它还来不及。
但白济泽不一般,也不正常。
他对着十四岁的黎墟明的脸下不去手,也做不到无动于衷。说是心魔,其实也就是修仙界的精神疾病嘛。人格分裂?之类的……
白济泽这么想了之后,感觉心魔可爱多了。
经历过无数个差点对着心魔喊出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的瞬间后,白济泽觉得不能继续再这样下去,继续这样玩下去,他真的会走火入魔。
然后,他就给心魔取了个名字。捡了他曾经在评论区对主角的昵称来用。
心魔没什么意见。
“嗯。我可以吗?师尊。”温热的脸颊贴在白济泽掌心。
黎墟明笑靥如花。
他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