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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成亲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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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济泽滚得眼冒金星,好在土坡上没什么石头,磕不着碰不到,下了雨泥土湿滑,除了衣服狼藉一些,身上倒是没哪里痛。
白济泽趴在黎墟明胸口缓了一会,直起腰,仰头张望。
大概是有层层树冠遮挡,底下的雨小了不少。坡很急,上头大约有十来米,黑漆漆的枝叶后是惨白的雨幕天穹,两道的灌木折断不少,黎墟明火红的披帛缠在断枝,随风雨飘摇,惹眼的紧。上方隐隐传来迎亲队听不清的喊话,白济泽起身,踮脚伸手一勾,把披帛连着枝叶扯了下来。
纱制披帛不怎么结实,到白济泽手里的时候已经被树杈子划出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洞。
白济泽随手把披帛一团塞在臂弯,去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黎墟明。
也是奇怪,一通乱滚,红盖头居然还好端端挂在他头上。他一身红衣,脸上又盖着一块红布,板板正正躺在黑漆漆的山林之间,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拉不动。
白济泽带人跑了许久,一摔一滚把所剩不多的气力搅散一半,雨水浸过的喜袍又湿又滑,都抓不住黎墟明的手。
阴雨点点打在脸上,喉间涌上温热的铁锈味。
白济泽实在没力气再试一次,扯扯黎墟明的袖子,催促道:“走了。快起来。”
黎墟明听了这话才缓缓坐起,大概是摔懵了,好一会没有反应。白济泽看他一身漂亮嫁衣破破烂烂,全都是被枝条割的口子,衣摆也和泥糊成一团,不由得心头一紧。
要不是他,孩子也不能摔成这样。
他俯身,把黎墟明身上能摸的地方全摸了一趟,检查有无伤口,嘴里念念有词:“没事,累了你休息一会。那些人短时间找不到这里来。我刚刚滚下来压着你了?有哪痛吗?”
黎墟明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官人,我的左腿好像摔断了。”
白济泽正好摸到腿边,轻轻捏了捏他左腿膝窝:“这?”
黎墟明道:“脚踝。”
白济泽掀开层层被泥水枯叶沾染的裙摆,想看看他的伤势。黎墟明却轻轻“哎呀”一声,屈腿把脚藏了起来,再将白济泽辛辛苦苦忙活半天掀开的裙摆又盖了回去。
他摇头,坚定道:“官人,这样不妥。青天白日,你怎么掀我裙子?”
白济泽:“……”
白济泽心里一番精彩的辩论活动,到最后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在黎墟明身前蹲下,道:“我背你走,上来。”
黎墟明点点他后背,一个指头差点把白济泽戳地上去,突然问:“官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
白济泽默默起身,决定放黎墟明自个冷静一会。
现在这个黎墟明根本没有办法正常交流!
飘浮的吵闹声越来越远,雷雨声和鸣敲打着二人心鼓。
白济泽抬头看了一眼,上方枝叶丛丛,树影绰绰,很难看见有什么人经过,同理,上面的人大概也看不见底下是什么情况。他松了口气,在黎墟明身侧坐下,看黎墟明顶块湿透的红布,时不时活动脖颈,累的慌,他强硬地把黎墟明脑袋往自己肩膀上一掰,搁好了。
“……官人,你是喜欢我,才对我好吗?”黎墟明压在他肩上,双手挽住他左臂,蹭了蹭。
白济泽闭目养神,模糊应道:“嗯。”
黎墟明却来了劲,疑惑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雨珠从叶尖滴落,砸在白济泽腰间银链,碎成小瓣。
白济泽答:“没有为什么。”
黎墟明毫不犹豫松了手,朝旁挪了半米,道:“那你是骗我的。”他闷闷不乐,“阿姐告诉我,外面的人惯会花言巧语进山骗人。那个白老爷也是一口一个喜欢哄骗我阿姐,你定然也是,我不与你走!”
黎墟明单手撑着站了起来,自己摸黑一瘸一拐朝着山林中走。
“……”白济泽一个头两个大,急忙起身追上,“我求你了……你真的是!哎呀……烦死了……你腿不痛是不是?为什么要这样啊?黎墟明!”
“你喊的‘黎墟明’又是谁?我不认识,你第一次见我也是这般喊。他是你的老相好?他与我像?”黎墟明被白济泽拽住袖子,站在原地,冷冷吐字,“你把我当成什么?”
白济泽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半个字。
他把黎墟明当成什么?
徒弟?主角?
那他该把这个失去黎墟明记忆的存在当成什么?如果那些记忆永远都回不来,他该以何种身份和黎墟明相处?他能逼迫对方捡起那些丢掉的东西吗?还是强迫这个人以师徒身份和自己继续玩过家家?
“我就知道!”黎墟明怒道:“我就知道没有人喜欢我,我这样老是给别人添麻烦的家伙……连阿姐都不要我了。我就该一个人死在河里,还麻烦别人救,我……”他低低地啜泣起来,手伸进盖头下去抹泪,呜咽着,再没说出别的话来。
白济泽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他身前,尽量把自己从往日师长的角度摘出来,用朋友的语气安慰道:“……你别哭嘛……”
黎墟明背过身去,掩面啜泣,明明也盖着盖头看不了人,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他轻拍黎墟明的背,黎墟明肩膀抖得更厉害。
白济泽叹息一声,把那块碍事的红布扯了下来,随意折了折,和披帛一样塞到臂弯挂着。黎墟明长发披散,头上没有别的饰物。
白济泽转到他身前,抬手把那张脸捧起来,擦擦他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东西。继续用商量的口吻,轻声道:“……别哭了好不好?”
黎墟明啜泣着,他脸上妆粉不多,眼尾两道红线深点淡出,淋了这么久的雨,居然也没晕开。他把冰冷的脸蹭到白济泽掌心,金瞳中盛满水光雾气,委屈地说:“你不喜欢我,你不要我。怎么还揭我盖头……”
白济泽哄着:“没有没有……我喜欢你,也不会不要你。我们先走……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黎墟明不信:“你真的喜欢我吗?”
白济泽忙不迭点头:“真的。”
黎墟明轻咬他指节,尖尖的犬牙在皮肉上戳出小坑。
“你不是看我一个人可怜……同情我、怜悯我,怕我去寻死。才这么说的吧?”
白济泽收回两只手,背在身后:“不是。”
黎墟明靠在树上,神情有一丝落寞,他拨开额前湿发,不安地问:“那你也不是因为我把你带回家……想报我的恩情,才说喜欢我的吧?”
白济泽连连摇头:“没有。”
黎墟明这的剧本还挺多……
黎墟明掩袖轻拭眼尾:“我害你遭罪受伤,你不恨我?我拖你后腿,害你如此境地,你不怨我?不想杀我?”
白济泽看看腿上的泥点子,又看看黎墟明这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怎么看都是黎墟明“伤势”重些,他摇摇头。
“没事,行走江湖……啥的。磕磕碰碰很正常。你也不要自责,主要问题还是我路没选好……刚刚走左边说不定就没有这么大个坡了……”
黎墟明冷笑一声,晦暗不明道:“左边是悬崖。”
他问:“官人,你喜欢我什么?”
“……”
好问题。
他喜欢黎墟明什么?
早个几年,早到他还没穿进这本书里的时候,有人问他这种问题,他的答案会十分明确。
看个小说我不喜欢主角我喜欢谁啊?
我不喜欢这个主角我看这本书干啥?
喜欢主角需要理由吗?不需要。
可黎墟明呢?黎墟明好像需要一些理由……
练剑勤奋……?这不是应该做的吗?做饭烧菜……也不咋地!功课……还行吧中上游,打扫挺干净的,会铺床,打的结好看……还挺听话……等等,这些不能说啊黎墟明全都不记得了!
白济泽意味不明地嗯嗯呃呃啊啊拖延了一会时间,本来已经想好了一套完美的说辞,却在抬眼看见黎墟明那张脸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你很漂亮。”
此话一出,两个人皆是一愣。
黎墟明脸上的表情微妙的变了,说不上是喜悦还是什么,两颊浮出异样的潮红。
白济泽则是被自己这句看脸的肤浅发言雷得不行,他捂住脸,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很漂亮!就是、是那种在你别的方面都很好的情况下很漂亮!锦上添花,你懂吧?就是……就是你什么地方都很好,也很乖,就……”
他怎么讲也讲不出来,有些绝望,深吸一口气:“……你还是当我没说过吧。”
黎墟明没打算放过他:“这么说……官人是对我一见钟情?”
“算是吧算是……”白济泽彻底放弃抵抗,调理好心态,当务之急是先把黎墟明哄好了,早点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他嘴角抽了抽,点点头,想直视黎墟明的眼睛让自己显得真诚一点,可话到嘴边,视线也挪开了。
他整理着臂弯中红乎乎的两团布料,含糊不清覆着黎墟明的话尾:“……一见钟情。”
黎墟明轻笑,抽走了他臂弯里的东西,整了整塞进衣襟,全然不顾冰冷的雨水泥水。
黎墟明倚在树旁,墨丝贴在两颊,眼下的红晕开了些,晃眼一看仿佛落了血泪。他耳下有一点琉璃青光,映得眼中金芒也扎进一点碧色,浮波涟涟。
黎墟明撩开耳侧长发:“官人可知,我是妖。”
“……”知道啊。
你又给自己加了什么新奇的苦情设定?……要开始人妖殊途千年等一回了吗?
见白济泽不为所动。黎墟明道:“官人不怕?”
“……呃……”白济泽努力思考,“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怕……都可以商量。”
黎墟明抚上自己的脸,单手撑颊,道:“若我说,这张脸是我费心费力做出来的,官人还喜欢我吗?”
白济泽:“那你还挺厉害的……”
黎墟明微笑不语。
白济泽闭眼,害怕黎墟明在他面前表演一个现场换脸。
“脸是次要的,主要是你这个人很好……”
黎墟明:“我不是人。”
白济泽:“……”
你会不会聊天?!
白济泽咬牙:“你这个妖很好,我很喜欢。”
“哦……”黎墟明绕绕白济泽肩边落发,缠在指间,若有所思,“想来是我还不够好,官人都不愿意睁眼看我。”
“……”
白济泽睁眼,山雨飘零,红衣少年立于林间,正在虔诚专注地捣鼓手中的小东西。
黎墟明把带回的一缕青丝缠在自己湿漉漉的发尾,他大概是冷得不行,手一直在抖,试了好多次才把两缕头发成功打上结。他吹了口气,那结上方两缕黑发断开,他小心捧着结发,塞到了衣襟里,对白济泽腼腆笑笑。
整的还挺有仪式感……
算了你开心就行。
黎墟明问:“官人,我们往哪走?”
白济泽道:“你说,我们往哪走才能走出去?”
黎墟明笑道:“我说吗?”
白济泽点头。
“去哪都行?”
白济泽叹气:“行。你觉得行就行。”
希望主角光环能再次发力,像他们找青梁镇入口一样,黎墟明随便走一走,就能找到桃源镜的出口……
黎墟明道:“那我们不走好不好?”
白济泽呸呸吐了嘴里的雨水,没好气道:“不走饿死在这里喂蚊子?好歹先找个躲雨的地方……”
白济泽话音未落,眼前景色一阵虚晃,各类色块模糊移动,再重组。唯有黎墟明懒懒倚在一旁,未有变化。
“哗————”
亭外雨声大作。
雨点敲击荷面,狂风袭过江畔,卷走了芦苇白毛,高高抛起,洒向道旁。
完全陌生的景色。
连身上阴冷潮湿的不适感也消失无踪,白济泽拉扯自己身上凭空多出的干爽衣物,这件衣服他倒是常穿。腰上的结看着不像他能打出来的……
白济泽一时语塞:“这……什……”
他站在亭边,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黎墟明把他紧紧抱住,埋在他颈窝,像个邀功的孩子,开心地说:“现在有躲雨的地方了。”
“啊……?嗯。”白济泽无所适从,紧张地四处张望,企图找出小世界重塑的原因,“你做的?怎么做到的?”
黎墟明还是那身湿漉漉的嫁衣打扮,他笑着不说话,看得白济泽愈发心慌。白济泽摸摸他的头,把遮挡视线的湿发全都撩至耳后,又揉揉他的脸:“你没事吧?有没有哪不舒服?头疼吗?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黎墟明眉眼弯弯,笑眯眯摇摇头,牵着白济泽的手贴在脸侧,目光缱倦地蹭了蹭。
黎墟明小心翼翼道:“我们永远待在这里好不好,师尊。”
白济泽一怔。
他断然回绝,怒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