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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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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素来以附庸风雅著名,即便是这修在天门遗迹附近的别院也格外规制。
萧寒尘在林昀安排的厢房住下,这里的装潢让他想起雍州。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新漆与陈木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倒冲淡了几分屋外的湿冷。
窗棂是繁复的冰裂纹嵌着梅兰竹菊的浮雕,精细得有些琐碎;墙面挂着几幅显然是新裱的山水画。一水儿的酸枝木家具,打磨得油光水滑,边角处雕着祥云瑞寿。
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端放着文房四宝,连镇纸都是玉雕的貔貅,崭新得毫无使用痕迹。
萧寒尘的目光掠过这些陈设,最终停留在那扇半开的支摘窗上。
窗外,便是方才那场雨留下的痕迹:古槐的阔叶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更远处,竹林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青翠欲滴,叶尖垂着水珠,风过时便簌簌抖落一片细碎的光。
记忆中的雍州,也是这般氤氲着水汽。
白墙黛瓦的宅院临水而建,推开木窗,入眼便是蜿蜒的河道,乌篷船欸乃而过,船橹搅碎一池倒影。
他踱步到窗边,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窗框。
这木料是上好的,雕工也称得上精巧。
林家人就算身处险境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他收回目光,厢房内焚着的淡淡檀香。林同忧却不怎么用这种香。
他记得她小时候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偶尔会有药酒的气息。
这里虽不像雍州有茂密的竹林,林家人也特意栽培了一些能在此处生长的竹子。
院墙外,竹林深处,雨声便已如低语般,由远及近地浮漾开来。雨点先是轻轻叩击着青瓦,发出细密而清晰的声响,仿佛无数小珠落玉盘;继而声音渐次浑厚起来,雨滴已密密匝匝地坠落下来。
雨点奔突着穿过竹林的屏障,噼啪敲打着院中古槐宽展的阔叶,又顺叶脉滑下,在阶前青苔斑驳的石板上溅开,碎成微小的水花。
他很久没回雍州了。
在决定寻找机缘恢复修为后,总在一场场奇遇中奔波。
他现在既无父母也无其余血亲,能怀念的只剩下年幼时和她相处的点滴。
“萧哥哥,剑不是这么用的。”那时的林同忧比他矮半个头,却能轻易拿起他用来练习的铁剑,“你看。”
记忆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眼前的雕窗与雨痕,将他带回了雍州萧家那个栽满翠竹的小小演武场。
午后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竹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新叶的清香和泥土微润的气息。
那时的林同忧也不似现在这般冷漠,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无欲无求。
她小小的身子裹在素净的练功服里,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蕴藏着星河的寒潭。她手中那柄沉重的铁剑,在她纤细的腕间仿佛轻若无物。
萧寒尘记得自己当时正憋红了脸,用尽全力模仿着图谱上的一个基础劈刺动作,姿势僵硬,破绽百出。
林同忧只是轻轻摇头,那柄在她手中显得过于巨大的铁剑,随着她手腕一个极细微的翻转,便划出一道流畅而精准的弧线,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剑尖破空,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稳稳地停在了萧寒尘刚才想要刺出的位置前方一寸。
“力发于腰,贯于臂,凝于腕,最后才是指尖。”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稚嫩,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清晰,“你的力全散在肩膀上了,手臂绷得像石头,手腕却软得像面条,剑自然不听使唤。”
她说着,用剑尖极轻地点了点萧寒尘紧绷的肩窝,又滑到他僵直的手肘,最后落在他颤抖的手腕上。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电流,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紧绷的肌肉。
“剑是活的,”林同忧微微侧头,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它不是你手臂的延伸,它应该是你心意流淌的河床。你想它去哪里,心意先到,力随之而至,剑自然就到了。”
她放下沉重的铁剑,随手在旁边折了一根细长的青竹枝。那柔软的竹枝在她手中,瞬间仿佛拥有了钢铁的筋骨。
她身形微动,竹枝便如灵蛇吐信,迅捷无声地刺出、点落、回旋。
明明是柔软易折之物,在她手中却演绎出剑的锋芒与韧劲。
竹叶随着她的动作簌簌飘落,有几片粘在她乌黑的鬓角,她浑然不觉,全神贯注于那根青翠的竹枝上。
他见过族中长辈练剑,气势磅礴,剑光霍霍,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剑意融入一根随手折下的竹枝,如此自然,如此灵动,仿佛天地万物皆可为剑。
那份浑然天成的悟性与掌控力,在七岁的林同忧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萧寒尘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隐秘的挫败。这便是万年难遇的天才吗?
“你来试试这个。”林同忧将竹枝递给他,小脸上带着一丝鼓励的笑意,“轻的,好驾驭。”
萧寒尘接过那根尚带着她掌心余温的竹枝,笨拙地模仿着她方才的动作。
然而竹枝在他手中却软塌塌的,毫无力道,心意更是散乱不堪,不知该流向何处。
林同忧耐心地靠近他,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扶正他握“剑”的手势,又拍了拍他塌下去的腰背。
“这里,稳住。心要静。”她的声音就在耳边。
他依言努力静心,再次尝试。竹枝似乎听话了一些,在空中划过一道稍显凝滞的轨迹。
就在他心头微喜时,林同忧手中的另一根竹枝如电光般点出,精准地敲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手腕关节处。
“啪嗒。”
他手中的竹枝应声落地。
“看,破绽在这里。”林同忧捡起竹枝,递还给他,眼神清澈,只有纯粹的点拨,“再来。”
所有细微的感触在回忆中都无比清晰,带着那天的暖意以及难以言喻的酸涩。
窗棂外,又一滴饱满的水珠从叶尖坠落,重重砸在下方冰冷的卵石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将萧寒尘从遥远的记忆中猛然拽回。
他缓缓收回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竹枝的粗糙纹理和她小手扶正自己时那微暖的触感。
那时的惊鸿一瞥,早已昭示了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只是当时年幼,只觉那光芒耀眼,引他靠近,却不知那光芒本身,终会将他远远隔开。
雨声依旧,滴落在院中的竹林上,沙沙作响,却再也寻不回记忆中那片天然翠竹下的两个人。
他暗自叹气,将木窗关紧,将那刻意雕琢的竹林雨景和更深处翻涌的旧日心绪一同隔绝在外。
厢房内,沉水檀香的烟气在静止的空气中袅袅盘旋,愈发显得沉寂。
“你小子一天天的唉声叹气什么呢?心思太重于修行无益。”风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惯有的戏谑。
萧寒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幽泉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掌心。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那古朴而蕴含杀意的纹路,眼神复杂。
“只是想起……”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想起她也曾教我如何持剑。”
“那时,她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剑是心意的河床……为什么她会变得那么冷漠呢?我不明白。”他像是在问风老,更像是在叩问那被时光尘封的过去。
林同忧如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与记忆中阳光下执着竹枝、眼神清亮专注的小女孩判若云泥。
风老沉默了片刻,识海中那缕虚幻的烟影似乎也凝滞了。片刻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传来:“人总是会变的。”
“风老,”萧寒尘握紧了剑柄,指节微微发白,目光落在幽泉冰冷幽暗的剑刃上,“如果变强的代价是失去情感……像她那样,变得对一切都无动于衷……我,不想。”
“呵……”风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像是在嘲讽他的天真,又像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小子,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把‘强’和‘无情’画了等号。谁告诉你变强就非得变成一块冰疙瘩?”
他顿了顿,声音在萧寒尘识海中回荡,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
“那丫头的路,是她自己选的。或许是背负了什么,或许是经历了什么,让她觉得把心封起来是唯一的出路。万年难遇的天才?天才的负担,有时候比庸才的苦难更重。她走的那条道,注定了孤寒。”
厢房内,只有檀香无声燃烧,以及萧寒尘指腹摩挲剑柄的细微声响。
风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她的路是她的路,你的路是你的路。变强的方式千万种,谁说有情就不能握紧杀人的剑?剑是器,是死物,无情的是用剑的人心。你若心中有情,剑便是守护之刃;心中无物,剑便只剩杀伐之利。关键在于,你握剑的手,连着的是怎样一颗心?”
他用一种近乎训诫的口吻道:“别被眼前人的变化迷了你的眼,更别拿别人的选择来质疑自己的道。你想守护什么?想追寻什么?这才是你该问自己的。你与她多年不曾见面。你又能真正知道几分她的处境?与其在这里对着旧影伤怀,不如想想,你手中的剑,该指向何方,才能护住你此刻心中尚存的那点暖意。”
风老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剑不是无情人。把它变成什么的,永远是执剑的手,和手后面那颗跳动着的心。”
萧寒尘久久不语,只是低头凝视着掌中的幽泉。
冰冷的剑身仿佛吸收了窗外雨水的寒气,也吸纳了他心中翻腾的迷茫与酸楚。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幽泉剑柄紧紧攥住。
“我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