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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安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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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同忧的步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玄色衣袂在薄雾中拂动。
她并未回头,而身后那越来越沉重、紊乱的呼吸和踉跄的脚步声,清晰地印在她的感知里。
萧寒尘拄着剑,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经脉撕裂的痛楚和金丹虚浮的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视野边缘发黑,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肺腑,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一个趔趄,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黑石地上,幽泉剑脱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双手撑地,剧烈地呛咳起来,鲜红的血沫溅落在苔痕斑驳的石阶上,意识在剧痛和虚脱的边缘摇摇欲坠。
前方的玄色身影骤然停住。
林同忧转过身。
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深潭般的眼眸看向他。
远处,七曜剑阁深处传来的剑鸣声陡然拔高,带着被惊扰的愤怒,洗剑池原本黯淡的蓝光也隐隐有再次翻腾的迹象。
时间紧迫。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下一秒,她已出现在萧寒尘身侧。动作依旧迅捷如电,但俯身的姿态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失礼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永远保持着身为首席的一抬。
萧寒尘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天旋地转间,身体已然悬空。
她一手穿过他膝弯,一手稳稳托住他后背,将他横抱起来。
她的手臂稳定而有力,巧妙地避开了他可能受伤最重的部位,一股微凉的灵力透过接触点悄然渗入他混乱的经脉,安抚他杂乱的灵力。
林同忧是极品水灵根,治愈则是她与生俱来的力量。
“!”萧寒尘瞬间僵直。
她近在咫尺的、带着一丝清冽气息的侧脸轮廓。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玄衣下传来的、并非全然冰冷的体温。
他下意识地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幽泉剑同样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卷起,轻轻地放回他下意识护在胸前的双臂之间。冰冷的剑鞘贴着他,带来一丝清醒。
“闭息,凝神,别抵抗。”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些,落在他耳边,“我们要避开一些东西。”
话音未落,一道凝练如水的淡紫色剑光自她足下无声蔓延开来。
剑光承载着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飞鸟,骤然腾空,沿着一条避开主峰的轨迹,朝着天门遗迹外围而去。
速度极快,罡风呼啸。
林同忧周身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凛冽如刀的寒风尽数隔绝。
萧寒尘只感到失重感猛烈袭来,下方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
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依旧,但那股温和的灵力持续稳定地输入,护住他心脉,抚平着体内的伤势。
意识在高速和伤痛中沉沉浮浮,却奇异地没有彻底陷入黑暗。
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稳定支撑,能闻到那缕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一块不会沉没的礁石。
风老在识海中震惊之余,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小子,你……完了,救不了也骂不醒。”
不过十数息,风声骤歇,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萧寒尘感觉自己被那股力量轻柔地放了下来。
他咬着牙硬是拄着幽泉剑站稳了,没有再次倒下。
他们已身处天门遗迹外围一处荒僻的山崖边缘。洗剑池的威压和七曜剑阁的剑鸣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林同忧站在他前方几步之遥。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微微侧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还能坚持吗?跟上。”
她开口,声音少了之前的绝对命令口吻,更像是一个提醒。
这一次,她的步伐明显放缓了些许。
留下了一个刚好能让伤虚弱者勉强跟上的速度间隔。
萧寒尘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的刺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襟和颤抖的手,又抬头望向那个在晨雾中显得不那么遥不可及的玄色背影。
山风渐起,吹散了部分薄雾。前方的路更加崎岖,怪石嶙峋。
林同忧的身影在一块巨石间转过,短暂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知道那块巨石。
林氏一族的历史,流淌着天道的恩泽与沉重的责任。上古时期,天地初定,边际不稳,常有混沌裂隙滋生,侵蚀万物。
林氏先祖,一位名讳已融入族魂的无名大能,以其无上伟力与牺牲精神,修补了濒临崩坏的关键边际,挽救了无数生灵,稳固了乾坤秩序。
此等功绩,感天动地。天道有感,降下恩赐,将一股蕴含天地至理、沟通界域本源的血脉之力,烙印于林氏血脉之中。
为报答这份浩荡天恩,铭记先祖的牺牲与天道的慈悲,林家先祖立下铁律:
林氏子孙,世代不绝,需派遣族中最为坚韧、纯净的新生代血脉,去镇守,去感悟,去履行那跨越时空的承诺,感恩天道赐福,维系世间来之不易的和平。
这是融入血脉的使命,是林氏存在的根本意义之一。
只可惜到了林同忧这一代,由于天道早就不再理会世俗之事,血脉的力量已经十分微薄。
但林家人依旧履行着千百年前的誓言。
在这片荒凉、肃杀、天地能量略显紊乱的天门遗迹边缘,一块仿佛亘古存在的玄黑色巨石巍然矗立。
它并非天然形成,其材质非金非玉,沉重冰冷,表面布满了古老而玄奥的天然纹路,隐隐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空间稳固之力。
传说,这巨石本身便是上古修补边际时遗留的碎片,蕴含着天道法则的余韵。
巨石背后是林家耗费无数心血与资源,为每一代前来履约的新人精心修筑的——“归墟小筑”。
林家祖地在雍州最富饶的地区。
而这里则是林氏在遥远边荒的简化版族地。
林同忧看着他艰难地挪到自己身前几步停下,剧烈喘息着,额角冷汗涔涔,但那双眼睛却死死望着她。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他依旧苍白的脸和紧握剑鞘的手,随后用灵力接过幽泉说道:“你可以选择留在阊阖。”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里……至少暂时,能护你周全,给你时间疗愈根基,掌控幽泉。”
林同忧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像一片羽毛:
“当然,” 她微微停顿,“我希望你能在伤势恢复后到外面去磨砺自己。”
“如果你考虑好了,用这个联系我。”她把一个传讯符箓递给他,“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这里的人都是林家的修士。”
“他们会保护你,放心。”她说,“我在幽泉上加了一点封印,不会影响你使用它。”
林同忧说完这句话捏了一个瞬身咒直接消失了。留萧寒尘一个人和对面十几个林家小辈面面相觑。
萧寒尘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便已消失无踪,只留下清冽的气息和那句话语在空气中微微浮动。
他猝不及防地被丢下,面对着眼前十几双骤然聚焦过来的、充满了好奇、探究甚至些许震惊的眼睛。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浑身血迹斑斑,衣衫破碎,拄着幽泉剑勉强站立,形容狼狈至极,与这林家归墟小筑的清冷肃穆格格不入。
尤其是想到自己刚刚是被林同忧那样……抱回来的,一股强烈的窘迫感瞬间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内心里翻江倒海:完了…这下…丢人丢到家了…他们肯定都看见了…同忧她…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压垮萧寒尘时,一个身材颀长、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大胆和灵动的少年率先走了出来。
他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和林同忧同色系但明显简洁许多的玄色练功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
他几步走到萧寒尘面前,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染血的衣襟以及那柄古朴沉重的幽泉剑上快速扫过,尤其在感知到幽泉剑上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异常熟悉的灵力波动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少年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热情,大大咧咧地开口:“嘿!这位……道友?”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称呼,“我叫林昀,是林同忧的族弟。你……你是被林姐姐……我是说首席师姐,带回来的?”
萧寒尘只能勉强点了点头,低声道:“……是。我叫萧寒尘。”
“萧寒尘?”林昀重复了一遍,眼睛更亮了,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充满了惊叹,“哇!真的是你啊!刚才离得远,又一身血污,差点没认出来!你就是那个在七曜剑阁……”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赶紧刹住车,转而用更加兴奋的语气道:“你就是那个让首席师姐亲自出手带回来的人啊!厉害!太厉害了!”
他身后的少年少女们也忍不住凑近了些,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起来:
“真的是他啊?那个被退婚的……我是说萧家的…”
“别乱说!你看首席师姐都把他带回来了,还护送到这儿,肯定不是一般人!”
“就是,你看那把剑,幽泉啊!首席师姐还给加了封印……”
“萧师兄,你是怎么认识首席师姐的?她平时可很少理人的!”
“对啊对啊,她刚才抱……带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快?是不是特别稳?首席师姐的御空术可是族里一绝!”
“萧师兄,首席师姐是不是特别好看?近看是不是更……哎哟!”
这个过于直白的问题被旁边的同伴用手肘捅了一下制止了。
听着这些毫不掩饰的议论,特别是关于“抱”这个字眼反复被提及,萧寒尘的脸颊简直要烧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珍稀动物,每一道目光都让他坐立难安。看着这群少年少女眼中纯粹的好奇和对林同忧毫不掩饰的崇拜,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点矫情。
风老在识海里啧啧有声:“小子,之前不是挺厚脸皮的吗?怎么人一多你就怂了。瞧这帮小娃娃多有意思啊。比那冰块脸丫头可有趣多了。”
林昀看出萧寒尘的极度不自在和强撑的虚弱,终于收敛了点过于外放的热情,但脸上的笑意依旧灿烂。
他非常自来熟地伸手想要拍拍萧寒尘的肩膀以示友好,但手伸到一半,看到他满身的伤和血迹,又讪讪地收了回来,转而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嘿嘿,萧师兄别介意,大家就是太好奇了!首席师姐可是我们全族的骄傲,她平时除了修炼和处理族务,基本都不跟外人接触的,更别说亲自带人回来,还亲自护送到小筑门口。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林昀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所以大家难免激动了点,没吓着你吧?”
萧寒尘艰难地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无妨。她只是……古道热肠。”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形容用在林同忧身上有点怪。
“对对对!林姐姐姐虽然看着冷了点,但其实心肠可好了,特别护短的。” 林昀立刻附和,然后非常自然地侧过身,指着巨石后方隐约可见的几座依山势而建的、风格古朴沉静的石屋院落。
“萧师兄,快别站着了。你伤得这么重,快跟我们进去吧。归墟小筑虽然简陋了点,但该有的都有,疗伤的静室、丹药都备着呢。首席师姐既然把你托付在这儿,你就安心住下养伤。”
他身后的少年少女们也纷纷点头,脸上都带着真诚的关切和欢迎之意。
“是啊萧师兄,快进来歇着!”
“我这就去通知管事的族叔,给你准备最好的疗伤静室!”
“我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
“萧师兄,需要人扶你吗?”
一个胆子更大些的少年,挤眉弄眼地小声补充了一句:“就是啊,姐夫,别客气,都是一家人!”
这话引得旁边几个少年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姐……姐夫?”
萧寒尘被这称呼震得眼前一黑,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猛地一晃,差点真的摔倒。
林昀也尴尬地瞪了那个口无遮拦的家伙一眼,赶紧打圆场:“胡说什么呢,别瞎起哄!”
他转向萧寒尘,脸上也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但眼神依旧真诚热情,“萧师兄,别理他们!这帮家伙就是嘴上没把门的。我先带你去静室疗伤要紧。”
说着,林昀不由分说地半扶半引着僵硬的萧寒尘,朝着巨石后方那象征着暂时安全的归墟小筑走去。
那群林家小辈们也簇拥着跟上,好奇的目光依旧黏在萧寒尘身上,叽叽喳喳的低语和善意的笑声,像温暖的潮水,暂时冲淡了伤口的剧痛,却带来了另一种让萧寒尘无所适从的煎熬。
“这些小娃娃看起来都还不到十七岁吧,林家怎么派小崽子来这么危险的地方?”风老在识海里问萧寒尘,“难道是什么家族历练?”
萧寒尘知道如果不给风老解释清楚他又得问一路。
只能把林家的“发家史”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与此同时还要顺带应付林家人的殷勤问候。
他看向身边那群热切的少年人时,放在心口下方的符箓传来阵阵凉意。这种对比感让他内心五味杂陈。
他记得林同忧小时候也和那些人一样。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他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