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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深情剖白 ...

  •   魂体好像被人揉成一团,合进了一个有些狭小的型体里。

      阿独再次睁开眼,一片冰凉不及防飘进了眼睛里,她眨了眨眼,四肢百骸后知后觉漫上来搅人心神的痛。遮天蔽日茫茫一色的大雪中,一个小黑点踉踉跄跄靠近她独坐的山崖——几乎瞬间,她知道这是哪儿了。

      离得十分近了,那小黑点儿也就膝盖高,一张小脸哭得乱七八糟的,眼下还横着抹泪时手上摔伤的血,泪眼朦胧中突然看见古树下什么东西动了动,接着就对上一双清泠泠的眼睛,吓得僵住,小孩圆溜溜的眸子颤了颤,看雪人身上不断浸出浓稠鲜血又不断被大雪覆盖,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情急之下打了个哭嗝。

      “你、你也是来跳崖的吗?”团子粉雕玉琢的,确认崖边的人重伤得动弹不了后,带着哭腔询问。

      阿独垂眸看自己抬不起来的手,手掌还没有成年之后的宽大,模糊的血肉中,露出的白骨更加细小,年岁比眼前的小团子大不了太多。

      小孩惴惴不安地靠近她,一手轻轻捂住她被掏了个大洞的腹部,一手抹去她睫上的霜雪,又不争气地想哭:“你也修灵体失败,来跳崖吗?”

      谁会专门到这个“冷”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法则的梅岭来寻死,为了死后尸体可以封冻万万年吗?

      “我不跳。”心音响起时,小云深愣愣才注意到她被钉穿的喉咙,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就没人陪我了……呜呜,我害怕。”小孩儿探着脑袋往下看,寒气在崖下淬炼成一种幽深的黑,风声呼啸鬼哭狼嚎,他打着颤儿缩回古树边,想了片刻,痛下决心,“我……我的灵体虽然修失败了,但阿娘说可以草木可助人恢复生息,你把我吃了吧!”

      他咬唇扒下自己本命树两片小嫩叶,痛得眼泪直掉,说什么也下不去手了,将两片青黄不接的嫩叶囫囵塞阿独嘴里,视死如归探出脖子:“不行,我怕疼,呜……你自己吃吧,你、你一定要一口咬死我再慢慢吃啊……”

      早已不再是百年前真正困顿于此垂死挣扎的人,阿独运转了一轮灵气,身上的伤口悉数痊愈,身形拉长至成年。小孩儿等了半晌没等到预料中的疼痛,伸出爪子试探摸了摸脖子,才悄悄睁开眼。

      阿独随意坐着,静静看他,良久,看这小玩意儿磨磨蹭蹭快缩自己怀里来了,不轻不重扇了一下他脸:“从他身体出去。”

      单薄纤弱的身影措不及防被扇出躯体,想到自己方才借着这副小孩的面貌对她做了什么撒娇卖痴的举动,不禁颊上绯红。

      阿独凝出温暖的水汽替小云深抹干净手脸,拢在怀中起身。

      体态单薄的小郎君忍着羞耻,越过了正常距离贴近阿独,气息交融,在她抬眸想说什么时目光一漾,几乎将人神魂吸进去,愧疚道:“抱歉,我需要他一身修为……”

      “……”阿独单手捂住他眼睛,不懂怜香惜玉地将人撂翻,“没说不行。”

      她舌底下压着树叶,面无表情给他心音警告:“事可以商量,条件可以谈。再冒然行事,这双珠子别要了。”

      自己的杀手锏对她没丝毫作用,身骨纤弱的有相城神医避开阿独审视,面色红得滴血,颤着手当真在眼前一抹,眸中神异汇聚成一双相互缠绕的异色明珠,悬浮在他掐诀的双手之间。他眼中空茫一片:“……阴阳代序……”

      身边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山崖上厚重的白雪被风吹卷,像柔顺的草丝起伏——不仅是雪,连同地形都在起伏改变。阿独弹指,在有相城即时炼制的梅花法器骤然张开,将她和小云深笼罩进去。

      柔韧如发的雪白丝线蜂拥而至,裹成一个巨大的蚕茧,争相挤压下还有无数阴冷的细丝试图从花瓣缝隙刺透进来,和听鼓楼用来伤她的“渔线”同出一脉,看来有相城这些年,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做,至少在和三界掌权者进行交易这件事上,没落下。

      阿独怀中还抱着孩子,层层叠叠的绞杀有回山倒海之力,但是随手炼化的法器纹丝不动,将交织在一起恍若绸缎又像是密密麻麻的活物的丝线悉数阻挡在外。

      感受到怀中动静,阿独低头,和长得冰雪可爱的小云深四目相对,小孩儿愣愣看着她,眸中映出对他伪装无效的本来面目。小云深瘪了瘪嘴,情不自禁地伸出短胳膊,捧住阿独脸颊“吧唧吧唧”连亲两口。

      阿独还没来得及教训他,便被他紧紧搂住脖子,毛绒绒的脑袋埋进她颈侧,冰凉的泪水滚进锁骨窝里,凝结成霜珠。鲛人泣珠,他在梅岭可以泣冰碴子。

      “幻境里,我在在梅岭等了你好久好久,你一直都不来找我,我也没能下山去找你,都老死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语无伦次哭诉完,视线诧异地移到自己变得又短又肉的手上,目光怔然,声音哽咽:“这里……还是幻境吗……那个店主说,城墙上能见到自己的心上人,能在身死道消前见到你,我、我也不那么不害怕了。”

      他收紧了抱住阿独脖子的手臂。

      “……”阿独手掌抵住他尾骨,清凉如水的灵力灌进他身体,揠苗助长,几息之间将人催长成了现世中的模样。但是他体内灵体还是幻境中孩童时那副未修炼成功的残次状态,导致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少了红衣夺目的绝艳。

      阿独心念一动,坐在法器递过来的一朵梅花上,顺势将他放在自己身前,挽上袖口。

      云深面对面跪坐在宽大的花朵上,目光移动到她发力时显出纤薄流畅肌肉的手臂上,揉了揉脸颊很不好意思:“虽然阿独说过要对我负责的,但是死前在幻境里落实夫妻之实这种事还是……太羞人啦。”

      他转念一想,嘟囔:“不过幻境里看到的是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那来吧!我死而无憾了!”

      “死而无憾”这四个字,阿独已经听他说过不止一次。

      他将外裳豪气地一扒,扑进阿独怀里,左看右看都稀罕得不行,奈何没有实战经验,只激动地在她唇边又亲了一口,目光发亮地盯着她看。

      “忍着些。”阿独扶着他的腰,让他跪稳,手指探进他气海,已经摸到了那株修炼失败的本体梅树,继而,连根拔起。

      剧痛和濒死瞬间填满识海,云深眼前发黑,贪婪盯住已经看不清的人影,本源力量抑制不住地溃散,他痛得生理性眼泪止不住滑落,唇边却甚至带着笑意,虚弱地靠近阿独,在她鬓边蹭了蹭:“果然,不论在哪里……见你,都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阿独将梅株扔出,被觊觎在外的丝线蚕食一空。她掏出一大颗莹润的珠子,塞进云深气海缺陷中,噎得云深一哽,腰肢不受控制地反弓。被生挖灵体的痛苦还没咂摸出味儿,就被酸胀酥麻填得满满当当,带着丝丝暖意的灵力从气海出发,巡视自己地盘儿似的,浩浩荡荡、不顾人死活地强行在他周身经脉里拓碾了一遍。

      云深浑身被汗湿透,眼睫上都挂着欲滴的水珠,蜷在阿独膝头,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拽着她衣袖良久说不出话。回想在紫薇垣阿独寝殿时,老祝司暗示他,阿独会将她的龙珠送与自己,便是情定之物了。他一直暗暗期待着,但是,她到底知不知道,她送定情之物的手法竟是多么粗暴多么流氓?!

      阿独歪了歪头,眉心的血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开,赤色符箓一直蔓延至手指,给素来少言清冷的人添了几分妖异。她探手出去,丝线疯了一般扭动着挤过来,扎进她指骨中。

      有相城小郎君一愣,随机又惊又喜地将她与这方世界连接。

      下一刻,黑色的火焰反扑出手掌,顺着丝线燎原。遥遥听见地底下响起苍老的惨叫。

      她漠然巡视这方充斥着诡异火焰的空间,被困在火焰中的单薄小郎君跌在地上,双眼空茫,手脚并用地后退躲着火,那双曾神采奕奕的珠子滚落在地,被火焰裹着,送进阿独手中。

      云深好不容易挨过那阵劲儿,浑身发软地靠着她半坐起来,心中快要溢出来的温存无处安放,正要与她说点儿什么情话。阿独一招手,有相城神医被拉进身前,她翻开两个小郎君的手,再次将两人掌心印记相合。

      云深眼睁睁看着周围绘画似的,一层层铺就他熟悉的梅岭景致,与此同时,他从小到大的记忆如潮水褪去,眼前游弋着红色符纹的少年帝尊越来越陌生,没有由来的悲伤没顶,他奋力甩开另一人,又气又急:“小哑巴!”

      他狠狠喘了口气,陷入幻境以来的恐慌委屈悉数爆发,但是他阿爹是按照伺候帝尊的要求培养他的,快把自己气晕了也不会说浑话,只会跪在阿独面前挺直了身板居高临下道:“你这样真的很过分!什么都不和我说就又又又把我往幻境里扔!”

      “……”阿独眉目间隐隐的不耐被他色厉内荏的气势抹平,抬手卡住他盈盈一握的腰身,符纹竟然慢慢收了回去。

      “这里不是‘幻境’。”有相城的小郎君失去了眼珠子,看不见两人间情形,听见吵架,有些担心地替人解释道,“你可以将它看成一方真实的小世界,不论是灵体还是神魂有损,在这里回到幼时,重新修炼,便是真的重新来过。”

      重来一世,不论是现世被他自己掰得不成样子的灵体,亦或是现下他已经被拔了植株、空荡荡的气海,都可以痊愈。

      云深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脑子被这一信息砸得有点儿懵——这和违逆世间法则有什么区别?往浅了说可以回到起点“治疗”一切伤病,往深了想,只要尚有一丝神魂不灭,便是“活死人肉白骨”的无限“重生”。难怪,难怪进入有相城的人疯了一样想得到一枚见他的令牌。他慌乱中抓住了一丝灵光,急切问:“那……代价呢?”

      没有人回答他。

      云深捧着阿独的脸,快哭出来:“不要,小哑巴,我不要。”原来她带自己来有相城,不是为了给她治伤,而是为了他。

      “不要相信他,求求你。”云深拽着阿独想起身离开,“我可以一直待在仙宫,祝司说有神魂强大之人隔绝祝由术也是可以的,我愿意一直一直、永远待在你身边……我再也不为了不相干的人胡作非为了,求求你,不要答应他任何条件。”

      “……”阿独坐在花枝上没有起身,“想永远留在我身边?”

      “想的。”云深执着地想将她拉起来离开这里,生怕她为了自己,答应这个庸医什么不好的条件,咬了咬唇自暴自弃,“我不值得的……我下山那么拼命地救人,只是想引起你的关注,我与你已经近百年未见,我怕你早就忘了儿时的玩笑,连阿姐都不将我的痴心妄想当回事,觉得我只是跟在你们俩身后的小孩子……我还故意闯进城墙上的幻阵,置你于危险,就只为了……”

      他又咬唇:“就只为了那人说,会在幻阵中看到心上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看到我……”

      “我很坏的。”

      “你不要为了我和他做交易。”

      瞎了眼的神医被无视在一旁,眼神更加泛空,几次欲言,都被他深情剖白打断,最终抿嘴默默把自己当死物。呵呵,他都被烧成这样了,还有什么资格和对方提条件,对面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还差不多。

      “云深。”阿独手热得有些不正常,透过数层衣物热烘烘地掌在他腰上,“重来一次,在我身边,好好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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