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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麦垛后的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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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六月初五,芒种后的第七日。
搪瓷缸沿硌得掌心发疼,我蜷缩在麦垛阴影里,指腹反复摩挲着缸底牡丹纹的第三片花瓣。粗糙的陶质纹路间嵌着半粒麦芒,这是昨夜在知青点厨房偷缸子时不小心划开的缺口。
远处打谷场上,林秀秀的的确良衬衫被汗水洇出月牙形的湿痕,她踮脚替沈明川擦汗时,袖口滑落露出腕间那串不该存在的珍珠手链——原著里,这串珠子要到三年后才会出现在香港商人送给女主的聘礼里。
“宿主是否确认触发‘情定搪瓷缸’剧情?当前死亡率97.3%。”机械音突然在太阳穴处炸响,我险些咬碎后槽牙。三个月前穿进这本年代文时,系统就用这个死亡倒计时把我困在女配姜穗穗的身体里。原著里这姑娘活不过二十八岁,被女主设计死于一场山洪,连骨灰都被撒进了淮河。
“去你的剧情。”我压低声音骂道,指甲狠狠刮过牡丹花纹,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金属刻痕。根据原著附录里的细节,这道划痕正是沈家老宅保险柜的密码线索,而现在,它正随着我掌心的汗珠一点点洇开锈色。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轰鸣,沈明川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面晃眼的白旗——这个刚重生回来的男主,此刻应该满心满眼都是如何攻略纯净善良的女主。
变故发生在蝉鸣最聒噪的午后三点。
当林秀秀的惊呼声穿透麦浪时,我已经猫着腰往晒谷场东侧挪动。搪瓷缸在臂弯里晃出细碎的响声,混着远处“突突”的拖拉机引擎,像极了系统电子音在深夜里的倒计时。后颈突然贴上冰凉的金属,那触感不像是军用水壶,倒像是枪管——这个认知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姜同志躲在这里乘凉?”
顾寒江的声音裹着机油味漫过来,带着青杏刚摘下来时的涩意。我僵直着脖子望去,他左手拎着半根拖拉机曲轴,油渍顺着指缝滴在晒得发白的裤腿上,右臂缠着的绷带渗出铜钱大的血渍。本该在今早铧犁事故中受伤的人,此刻正用枪管抵着我的后颈,而那起事故的始作俑者——我今早故意拧松的螺丝——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工装裤的前兜。
“顾技术员的伤......”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故意将搪瓷缸往石板上一磕,“看起来比林知青严重多了。”
缸底与石板相撞的脆响里,我听见他低低的笑声。虎牙尖擦过下唇的瞬间,他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指腹蹭过我刻意抹了灶灰的颧骨。这个在原著里活不过三章的反派,此刻瞳孔里盛着狡黠的光,像极了老家水塘里那些咬钩前吐泡泡的黑鱼。
“沈明川抱着林秀秀跑过晒谷场时,”他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后绒毛,“我看见麦垛后面滚出个纸包。”左手不知何时探进我的衣兜,夹出半盒揉皱的大前门,烟盒上“上海卷烟厂”的字样被机油洇得发皱,“姜同志这是要给谁送烟?村头的二流子,还是......革委会的王主任?
我瞳孔骤缩。那包烟本该在今早趁林秀秀整理草帽时塞进她口袋,作为“勾结二流子”的证据。按照原著剧情,此刻我应该哭哭啼啼往沈明川身边凑,然后被男主识破阴谋——可现在,烟盒在顾寒江指间轻轻翻转,像枚随时会引爆的手榴弹。
远处传来沈明川的怒吼,夹杂着林秀秀微弱的啜泣。顾寒江的手指忽然扣住我腕骨,带着机油味的掌心压在我跳得飞快的脉搏上。他袖口挽起三寸,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烧伤疤痕,那形状像极了爆炸时飞溅的弹片——可原著里,这个人明明是在武斗中被流弹击中的。
“合作吗?”他忽然松开手,退后半步倚在麦垛上,阳光穿过他指间的烟盒,在我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我帮你把男女主绑进洞房,你帮我......”他目光落在搪瓷缸上,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把淬了毒的刀,“取出沈家老宅的东西。”
拖拉机的轰鸣突然炸响,沈明川的白衬衫已经染着血迹冲进晒谷场。顾寒江指尖一动,半盒烟重新塞进我衣兜,却在收回手时顺走了我藏在胸罩暗袋里的两张粮票。他晃着印着“安全生产”的票券倒退着走进麦田,工装裤口袋里露出半截黄铜钥匙,纹路竟与搪瓷缸底的牡丹纹严丝合缝。
“姜穗穗!”沈明川的手像铁钳般扣住我手腕,他刚重生回来的眼底还带着前世的恨意,“秀秀掉下去时,我明明看见你推了她!”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我任由他拽着往前走,掌心的月牙印还在渗血——那是顾寒江刚才掐出来的,形状像极了老式挂钟的指针。路过王主任脚边时,我故意踉跄着摔倒,搪瓷缸砸在沈明川锃亮的军靴上,牡丹花纹的漆片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金属层,隐约可见交错的螺纹。
“这是什么?”王主任的胶底鞋碾过缸子,手电筒的光束照在露出的金属上。我趁机扯破衬衫衬里,红壳烟盒里掉出的两枚子弹滚落在尘土里,在火把光中泛着冷光。人群里爆发出惊呼,林秀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沈明川身后,她腕间的珍珠手链在火光下格外刺目——那分明是顾寒江刚才塞给我的钥匙反光。
“顾寒江!”沈明川忽然转身,却只看见麦田里晃动的茶缸。那个本该躺在后山葬岗的男人正倚在老槐树下,搪瓷缸里的热气氤氲着他眼底的猩红,工装纽扣规规矩矩系到最顶颗,却在领口处露出道新鲜的刀伤,像是刚用手术刀划开的。
系统依旧沉默。我摸了摸内衣暗袋里的钥匙,指尖触到钥匙环上刻着的“1965.4.12”——那是沈家被抄家的日子。远处传来王主任带人搜查知青点的动静,沈明川攥着子弹的手青筋暴起,而林秀秀正用手帕悄悄擦拭腕间的珍珠——那串珍珠的线头,分明和顾寒江工装裤的补丁用的是同色棉线。
麦场的火把渐次熄灭时,我终于听见系统电子音重新响起,只是这次带着异常的电流杂音:“警......剧情......偏差值......57%......危险人物......”
我扯掉领口蹭了机油的布条,望着顾寒江消失的方向。月光穿过他刚才站过的槐树,在地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搪瓷缸底的牡丹纹还在发烫,而我掌心的钥匙正与那纹路共振,像某种古老的密码在岁月里终于找到对应的锁孔。
这一夜的麦场不会知道,当晨星升起时,两个本该属于不同轨迹的灵魂,已经在命运的麦垛后交换了筹码。而那枚滚落在尘土里的子弹,终将在某个雷雨夜,击穿年代文里最坚固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