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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不与离人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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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沈灵均提着剑匆匆赶来时,县衙众人正在传阅一幅长画卷,一边交头接耳,啧啧感叹。
画上有一衣衫半解、长发披散的美男子,正与一条巨蛇激斗。巨蛇半身直立,居高临下,张开血盆大口,男子掌心喷出一道水柱,直入巨蛇口中。
此图线条简洁,却十分传神,将男子张狂情态和巨蛇凶恶之姿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沈灵均问道,“作画者何人?”
衙役们忙把郁离带上来。“禀告沈大人,此人昨日来报官,自称在山上遇到两只妖,又不肯言明事情经过,便连夜作了此画。”
郁离一夜未睡,气色比昨日更糟,衙役一碰到他,他便惊恐地跳起来。
沈灵均道,“你把事情经过细细讲来。”
“都……都在画上了。”
“画中这两个都是妖?”
郁离重重点头。
沈灵均细看那半裸男子,除了身材较常人高大,并无特异之处。
“你怎知他是妖?”
“他一看我,我就不能动弹了。”
“他打了你?”
郁离面容扭曲,显然痛苦之极。“沈大人,别再问了,你快去把他抓起来,免得有更多人受害。”
沈灵均扫过他脸上身上的血迹,“可要送你去医馆?”
郁离连连摇头,“不必麻烦了。”
沈灵均观其神情,不光是惊恐害怕,更有一层羞愤难言之色,心下隐约猜到几分。
“郁公子,妖邪害人,必遭惩处,县衙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郁离见他不再刨根问底,松了口气。
“妖在何处?”
“小仓山北坡,一片竹林之中。我可以带路!”
沈灵均随手把画卷递还给衙役,许小宝恰好站在一旁,凑过来瞧了一眼,大叫起来,“这不是月姐姐的新欢嘛!”
沈灵均一僵,“你说什么?!”
许小宝指着图画,“这男子和月姐姐同进同出,我撞见好几次了,她前阵子不是离开了南安县嘛,我们都以为这是她带回来的相好……”
他还要再说下去,看到沈灵均的脸色,慌忙住嘴。
公堂之上鸦雀无声。十几双眼睛都看着沈大人。
他一把夺回画卷,细看那男子,拳头越攥越紧,把画面边缘的竹子都扭歪了,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你见到他时,也是这般模样?”
许小宝讷讷道,“衣服比图上穿得齐整些……”
沈灵均冷哼一声,把画塞进郁离怀里,拉过他便走。
街上熙熙攘攘,路人见沈大人领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疾行而过,尽皆侧目。
过了朱雀大街,沿河走了一段,远远地望见望月桥。
郁离在后面跟得上气不接下气,“沈大人,去小仓山不是往这个方向。”
“闭嘴。”
郁离暗暗纳罕,从前总听人说沈大人气质出尘,温文尔雅,没想到真人如此喜怒无常。
玉川岸边,柳树婆娑,两人过了桥,径直走向那所粉刷一新的宅院。
琳琅阁大门洞开,主人大方迎客。沈灵均长驱直入,跨过门槛,刚瞥见那八字照壁,就听到季月懒洋洋的声音。
“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沈灵均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她在等谁?她往常和旁人说话,哪有这么亲热?看来许小宝所言非虚,此处果然金屋藏妖!
他大声清了清嗓子。
扇形窗格一侧,露出季月的半张脸。
“原来是沈大人。”
“季姑娘以为是谁?”
“我以为……咦,你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季月施施然从照壁后面走出,头发上沾了几片紫藤花瓣,有只蜜蜂围着她的脑袋一圈一圈地飞,她丝毫不以为意,也不驱赶,只看向郁离。
“这位公子是……?”
郁离平生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姑娘,愣在当场。
沈灵均道,“季姑娘,你这琳琅阁,住了几人?”
季月狡黠地眨眨眼,“没住人呀。”
沈灵均夺过郁离怀中的画轴,在她眼前抖开。
画卷露出真容,季月“啊”了一声。这画上与蛇相斗的男子,不正是泉妖嘛。
“郁公子昨日上山,遇到画中二妖,特来向县衙举告。”
季月打量郁离,眉清目秀,却神情凄惨,头发散乱,脸上身上血迹斑斑,显然是遭了一番劫难。
昨日泉妖说看上一个良家少年郎,要去某地相候。然后便一夜未归。
看这情形,是苦主找上门来了。
季月脱口而出,“他调戏你啦?”
郁离痛彻心扉的遭遇被她一语道破,吓得张口结舌,泫然欲泣。
沈灵均气势汹汹,“你可曾见过此妖?”
季月随口道,“见过啊。他也调戏我来着。“
沈灵均还未说话,郁离高喊一声,“什么?!”
如此弱质纤纤的美貌佳人,竟也遭了泉妖毒手!
她在人前强颜欢笑,背地里定是把眼泪都流干了。
他又惊又痛,慨然道,“季姑娘,你放心,今日所言之事,郁某绝不会对外说半个字。”
“为何?”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人以此事为柄,逼迫、要挟,伤害于你。沈大人,你也会为季姑娘守密吧?”
沈灵均盯着季月,“这个么,要看她的表现。你跟我们一起上山,指认妖怪。”
郁离大惊,“不可!妖怪凶恶,季姑娘一个女子,怎能再次涉险?”
“你有所不知,她胆色过人,不拘小节。”
季月奇道,“沈大人今日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沈灵均不答,目光如电,扫过琳琅阁。
不过是闭关修炼七日,外面就翻了天。看来往后得盯紧些,一步都放松不得。
郁离还在唠唠叨叨,劝季姑娘别去犯险,安心在家养伤。
季月莫名其妙,“养伤?我没受伤啊。”
郁离满腔同情,“女子遭此大难,身心皆受重创,自当好好休养才是。”
“够了。”沈灵均不由分说,拉过他的胳膊,回头对季月冷冷道,“跟上。”
小仓山北坡人迹罕至,石阶不比南坡光滑,有许多凹凸断裂之处。
郁离自己走得熟了,不住口地提点季月。
“季姑娘,此处有些松动,别踩实了。”
“季姑娘,那边有个水洼,小心绕开。”
“季姑娘,前方有竹子倒伏,跨过去即可。”
季月被他逗乐了,“你怎么如此婆婆妈妈。”
她明媚的笑容瞧在郁离眼中,却如同蝶翼般,一触即碎。
仔细端详,更瞧出些不寻常的东西:失去清白的悲愤、舔舐伤口的自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欲与妖邪同归于尽的刚烈……
郁离越看越是心惊,紧紧跟在季月后头,随时提防她有轻生之举。
沈灵均反而被落在后面,心下更不痛快,提剑纵跃几下,落在季月前头。
季月看他过来了,小声抱怨,“沈大人,南安县一有妖,你就跑到我这里喊打喊杀,实在有些过分。”
“为何每次你都被牵扯进去?”
“这能怪我吗?我一心只想躺平,你还不知道么?”
“身正不怕影子斜。凡事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季月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狐疑道,“谁给你气受了?”
四目相对,沈灵均低声道,“你。”
“怎么可能?我这几天都没见你!”
“正是。”
季月完全摸不着头脑,左思右想,胡乱猜测,“你不会又丢官了吧?”
“你放心,沈某就算是一介布衣,也会把本县的妖邪铲除干净。”
季月心中一动,隐隐有些不安。
竹林间突然刮起一阵狂风,风里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沈灵均和季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跳下石阶,钻进右边密林之中。
郁离大叫,“沈大人,等一等,作画石不是往这里走!季姑娘,林子里面危险,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沈灵均循着血腥味,在竹林间穿行。这一带地势陡峭,崎岖难行,不是脚下踩到竹笋,就是迎面有修竹拦路。再行一段,景象更是骇人,大片竹子从中断裂,向四面八方倒伏,没断的也被扭转方向。乱丛中有一大片平整的痕迹,像是被巨掌生生抹平的。泥土越来越湿,鞋子陷在里面,几乎拔不出来。低洼处的水坑里,喷出许多气泡。
头顶阴风惨惨,不时有崩塌之声,伴着地动山摇。他又行一段,猛然停步。前方水塘里,分明淌着鲜红的血,四周东倒西歪的竹子上,亦可见血迹斑斑。
他在竹身上摸了一把,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季姑娘,你说这是妖血,还是蛇血?”
季月一路跟在后面,听他发问,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自然是蛇血。”
泉妖周身都是水,哪来的血。
轰隆声越来越响,战场就在不远处。沈灵均拔出斩妖剑,默念口诀,一道白光挥出,前方大片竹子齐腰斩断,视野顿时开阔。
泉妖和巨蛇的身影终于出现。
那巨蛇足有二人高,蛇尾一卷,把一大丛竹子连根拔起,掷向泉妖。泉妖堪堪躲过,尖声大笑,放出水柱将巨蛇裹在里面。
巨蛇在水中无法呼吸,疯狂扭动身子,直扑向泉妖面门。
泉妖窜到竹子顶端躲避,一个不慎,脚被蛇牙咬到,疼得倒栽下去。
季月忍不住摇头叹息。
亏他在妖界修练了百余年,竟如此无用,和一条小蛇纠缠许久,打了一夜还未分出胜负。
沈灵均轻叱一声,加入战团。黑蛇绿竹中间,多了一道白衣身影。斩妖剑带着玄光,招招都向泉妖头上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