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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不与离人遇(二) ...

  •   郁离踏上小仓山北坡石阶的时候,春雨渐渐止歇。他收起油纸伞,倒转伞柄,充当手杖,拾级而上。这段路熟悉之极,闭着眼睛也能走,伞柄敲击在石阶上发出笃笃声响,倒有几分神似方才路遇的算命老头。

      那老头诡异的笑容犹在眼前,“公子,你身中桃花煞,可要小心了。”

      他说这话时,灰白失明的瞳孔中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而那位韩公子似乎心有所感,仰天长叹一声,径自去了。

      郁离天生胆小,被那老头吓出一身鸡皮疙瘩。走出好远,还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追赶。沿着石阶爬到半山腰,置身于密密匝匝的竹林中,内心才略微宁定。

      到了此处,就如同回了家。

      小仓山的春樱和红枫都长在南坡,是以游人赏景历来只去南坡,北坡罕有人至。山坡上大片土壤被竹子占领。每年春雨一下,竹子疯长,遮天蔽日,地上竹笋遍布,几乎下不去脚。

      郁离走到石阶尽头,一头钻进竹林,踩着湿泥前行,天光越来越暗,不断有竹子挡住去路,他却像一条灵活的泥鳅,左弯右拐,硬是在竹子间走出一条路来。

      行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竹林间赫然现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块大圆石,可供一人横卧,石头表面光滑如镜,显然经过常年打磨,天光透过竹子的间隙,洒在圆石顶端。

      郁离上前拍拍石头,神态亲昵,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然后从背囊里取出一大块防水的油布,平铺在石面,再摆出文房四宝,将小心护在怀里的画轴摊开,用玉兔镇纸压住四角,最后,掏出一只青瓷酒壶并两个小酒杯。

      他将两只杯子倒满,端起一杯,一饮而尽。仰头出神片刻,拿过另一杯酒,尽数倒在脚下泥土之中。

      微风拂过树梢,竹影摇曳,四下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郁离神色恹恹,发出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

      竹林幽深处,一双黑瞳猛地睁开,将郁离的身影映在其中。

      那瘦削的身形占满整个瞳孔,这双眼,仿佛已经痴痴地看了千年万年。

      郁离毫无所觉,收起酒杯,俯身去看画。

      这是一幅山中高士图。画卷左侧,一道飞瀑自山间倾泻而下,山道上二人相携而行,谈笑风生。画卷右侧,松林间高士跌坐,焚香抚琴,虽勾画粗疏,寥寥几笔,却透出清冷孤寂,无限萧索之意。

      郁离思索片刻,往松树梢头添了几笔,退后端详。又换了支笔,去勾勒那道飞瀑。

      水流部分乃是留白。他本将水流改小一些,可手中画笔像是中了邪,把瀑布越描越宽,几乎占满半张画纸,飞溅的水珠泼到山道上,盖住了相携而行的两人。

      郁离大惊,扔掉了笔。画面上的水流却活了过来,变作真的水流,转瞬间洇湿画纸,线条色块糊成一团,一幅耗费数月心血的山中高士图就此毁了。

      水流脱离画纸,向上喷出,形成一道喷泉。郁离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喷泉凝结成人形,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自水中款款走出。

      他姿容靡丽,衣衫半解,前胸湿透,眼珠在郁离脸上一转,便似勾魂夺魄一般,骇得他话都说不出来。

      他却开口了,嗓音清脆,如流水叮咚,“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郁离心知不妙,可脑中迷迷糊糊的,像被塞了团棉花。

      “郁……离。”

      “好名字。往后,便唤你离公子吧。”

      “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泉妖走近,托起郁离的下巴,轻叹,“泉。我的名字。”

      他手指冰凉,带着水气,激得郁离打了个冷战。平素澄澈的眼瞳渐渐失焦,任由对方摆布。

      刺啦一声,郁离衣襟开裂,顿时和泉妖一样袒胸露乳。他从小到大只会画画,身形单薄,没有泉妖那样突出的胸肌,白生生的肌肤下,隐约可见肋骨形状。

      泉妖摸了两下,似乎不甚满意,又变本加厉,将整件外袍剥去,郁离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浑身颤抖。

      他明知道事情大大不对,该当呼救或者逃跑,人却像是被梦魇住了。对方的蓝色眼睛深不见底,把他心魂都吸了进去。

      这似痴似呆,身不由己的模样,看得泉妖水脉喷张,尖声大笑,“离公子,这便从了我吧。”

      竹林间刮起一阵狂风,竹节摇晃,叶片飒飒飞落。竹林深处,暗影涌动。

      泉妖将郁离拦腰抱起,扔到那块可供一人横躺的大石头上。

      郁离半个身子浸在冷水里,不住哆嗦,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泉妖粗暴地将他翻了个身,扯开自己腰带,如饿虎扑食般扑了上去。

      郁离的鼻子狠狠磕在石头上,鲜血长流,身后传来剧痛,心中惊惧羞耻到了极点。清楚地感知泉妖一举一动,却根本无力反抗。

      正当羞愤欲死之际,天光乍暗,一股腥风自竹林深处席卷而来,扑向泉妖。利齿深深扎进后背,泉妖发出一声惨叫,从郁离身上滚落。

      只见一条巨蛇盘在石下,嘶嘶吐着信子,比墨还黑的眼睛盯着泉妖,露出浸着毒液的尖牙。

      泉妖呸了一声,“该死的小蛇,坏我好事。”

      巨蛇猛冲过来,对准他脖颈一口咬下。

      泉妖闪身躲过,“来真的?那就陪你玩玩吧。”

      一道水流从掌中激射而出,对准巨蛇的眼睛。

      巨蛇吃痛,粗壮的身躯剧烈翻滚,一大片竹子应声而倒。

      它那灵活的尾巴出其不意地甩在泉妖背上。

      这一下力道甚大,泉妖呕出一大口水,满头乌发披散下来。

      他的神情变得凶狠,出手不再留有余地,招招索命。

      他使全力与巨蛇相斗,施加在郁离身上的蛊惑之力便撤了回来。郁离突然能动了,一翻身,摔进泥水里。

      两人高的巨蛇,毁人清白的妖孽,在自己常年作画之地相斗。平日里幽静的竹林间腥风大作,宛如一场梦魇。

      郁离本就胆小,此刻身心受创,几欲晕去,两股战战,浑身发软。

      危急中想到一个法子,把手指凑到嘴边,狠命咬下。

      十指连心,剧痛换得片刻神思清明,他赶紧发足狂奔,逃入竹林之中。

      下山的石阶,郁离几乎是滚下去的,风在背后追赶,风里涌动着许多暗影,和无数巨大的发亮眼睛。

      郁离跑到山脚下,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北坡人迹罕至,等了许久,才有一辆马车经过。车夫见他衣衫不整,脸上又是血迹,又是污泥,伸长了手臂求救,疑心是哪里跑出来的冤魂,吓得猛抽马臀,疾驰而去。

      直到天色渐暗,才有一位好心人骑马路过,把他带去衙门报官。

      徐知县闲闲坐于三足金乌像下,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

      郁离浑身颤抖,支支吾吾道,“小人名叫郁离,家住万宁桥边,卖画为生。”

      “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禀告大人,小仓山上有……有妖!”

      徐知县一听“妖”字,登时皱起眉头。

      过完年,太平日子才过了数月,身上的肥膘刚养回来,又有妖孽作乱!

      这破事,谁爱管谁管。

      他挥了挥肥厚的手掌,“来人,去请沈灵均。”

      郁离哆嗦着抹眼泪。

      “等捉妖师来了,你将来龙去脉与他细说吧。本官还有要事处理……”

      “大人!要是那妖下了山,不知有多少人要遭难啊!”

      “它对你做了什么?”

      郁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发出一声凄惨的呜咽。

      那恶妖对他上下其手,大肆轻薄,回忆受辱的经过无异于往心口扎刀子,公堂之上,叫他如何启齿。

      徐知县等了半天不见回答,又问,“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郁离想起那条大蛇,身体比老槐树的树桩还粗,覆盖着厚厚的鳞片和斑斓花纹,可以轻易把他卷起来绞死。然而它放过了他,从始至终只攻击泉妖。

      “又来了一只妖与他相斗,我才趁乱逃走。”

      徐知县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南安县究竟造的什么孽,妖怪成群结队,来本地消遣么?!

      “那两只妖怪形貌如何?”

      郁离想起那双勾魂夺魄的蓝眼睛,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徐知县不耐烦道,“你全须全尾地逃出来,已算是福星高照了,不必吓成这样。遇到凶残的妖,会把人整个吞下去。”

      “那妖的恶行,比吃人更甚!”

      “什么恶行?”

      “它……”

      郁离支吾半天,仍是说不出口。

      徐知县怒道,“你什么都说不出来,别是胡编的吧!”

      郁离忙道,“此事千真万确。小人会作画,可以把两只恶妖的样子画下来。”

      正在此时,衙役回报,说沈大人正在闭关修炼,明日才能来。

      徐知县无奈,“既然如此,你先回家作画,明日带着画来,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清楚。”

      郁离大喊,“我不回家!”

      声音之响,倒把衙役们吓了一跳。

      徐知县一拍惊堂木,“不准咆哮公堂!”

      郁离惊慌道,“小人自请留在县衙!”

      “这不是留宿的地方!”

      “大人!您把我下狱吧!只有这里是安全的。”

      公堂之上,众人神色复杂。历来妖孽作乱并不会避开县衙。本县的大牢就被拆毁过。关在牢里的人犯,也曾遭到残忍肢解,鲜血流了一地。

      真论起来,这里比其他地方更危险。

      “胡闹!来人,把他轰出去!”

      郁离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求大人开恩啊!”

      师爷看他模样实在可怜,走到徐知县边上,小声道,“此人神志不清,显然被吓破了胆。不如让他在小室内暂歇一晚,免得出去乱走,更生事端。”

      徐知县点点头,“也罢。今晚你就在此作画,来人,给他披件厚衣裳,别冻死了。”

      “多谢大人!大人深恩,郁离没齿难忘!”

      酉时一过,县衙众人呼啦啦走个干净。师爷给他找来一件旧外袍和一些纸笔颜料。

      郁离被锁在小室内,灌了一碗姜汤,身子总算暖和了些。他悲愤交加,酝酿许久,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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