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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往事暗沉不可追,何事秋风悲画扇·何7 天地为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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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接着游历了二月有余,便回到问城。
回问城那日,没有书里写的风风光光接风洗尘,没有亲朋相迎,没有旧友等候,唯有满城萧瑟与冷眼,他们像两只丧家之犬,像仓皇避祸的鼠类,贴着墙根,敛尽声息,偷偷摸摸潜回这座早已易主的城池。
“城中变天了啊,到处都是洋面孔,看起来和谈了,但地位似乎很低下呢。”
何少卿压着嗓音,喉间泛着涩意,目光扫过街巷。昔日巡街守土的府兵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高鼻深目、蓝眼绿瞳的异邦人,他们身着古怪的劲装,手持长管铁兵,指尖扣着冰冷的机括,周身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戒备与暴戾。任他们如何缩身藏影,如何装作寻常路人,那一身骨血里的同族气息,终究瞒不过那些横冲直撞的外来者。
“嘿,沃特啊由嘿儿法哦?”一个洋人挎着长管铁兵,何少卿仔细看着他,竟有些眼熟,却说不上是谁。那人大步朝他们逼来,口中吐出晦涩难懂的音节,语气蛮横,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斥。
二人下意识便想催马奔逃,可目光所及,不远处的街巷口,一个试图逃窜的路人被那长管铁兵对准,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过后,桃核大小的弹丸穿透身躯,那人惨叫着扑倒在地,鲜血汩汩涌出,不过片刻便没了声息。那声响尖锐刺耳,几乎要震破何少卿本就脆弱的耳膜,嗡鸣之声久久不散。
何少淼何曾见过这般惨烈可怖的景象,浑身发颤,下意识便往兄长身后缩去,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何少卿,满是惊惧。何少卿反手一把扣住弟弟的手腕,指节用力,死死按住他想要退缩颤抖的身子,不许他动,不许他出声,更不许他引来半点杀身之祸。
他缓缓松开手,将双手高高举起,掌心朝前,示意自己身上没有兵器。洋人上下打量他片刻,见无异常,抬了抬下巴,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依旧是蛮横的盘问。何少卿心知躲不过,只得顺着对方的意,指尖点了点自己失聪的右耳,又摆了摆手,装作聋哑之人,再指了指身侧的何少淼,另一只手做出归返的手势,只求能蒙混过关,带着弟弟平安离开。
洋人终于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兄弟二人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可那洋人目光依旧阴鸷,死死锁着他们,未有半分放松。何少卿不敢说话,不敢回头,只轻轻拍了拍何少淼的手背,示意他稳步前行,切莫慌乱。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一声清脆的金属轻响,在死寂的街巷里格外刺耳——何少卿藏在衣摆下的佩剑,竟在此时不慎脱鞘。
前一刻还只是例行盘问的洋人,瞬间面色骤变,冷厉如刀,口中爆出一连串凶狠的喝骂,手中长管铁兵瞬间抬起,漆黑的枪口直直对准兄弟二人,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怜悯。在他眼中,藏刃便是谋逆,便是乱党,便是该死,姑息二字,从未出现在他们的法则里。
何少卿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如坠冰窟。他知道,一切辩解都成徒劳,一切伪装都已作废,藏剑暴露,便是死证。下一刻,两声炸响便会响起,他与少淼,会双双倒在这青石板上,成为无人收尸的孤魂。他疯了一般伸手去按那脱鞘的剑,想要将其归回鞘中,想要扑上前去,用自己的身子将弟弟死死护在身后,替他挡下那致命的一击。
可一切都晚了。
何少淼忽然从兄长身后猛地冲出,用尽全身力气将何少卿狠狠推远,自己则稳稳站在了兄长方才的位置上,直面那漆黑的枪口。
一声炸响,撕裂长空。
弹丸无情地穿透了他稚嫩的身躯。
何少淼重重扑倒在地,喉间溢出细碎而痛苦的呜咽,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青石板,染红了他的衣袍,源源不断的生命之气,从那可怖的伤口里飞速流逝。
何少卿想喊,想嘶吼,想扑上去同归于尽,可他不敢,不能。他只能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双膝一软,颤巍巍跪倒在地,瞳孔骤缩,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方才还紧绷着护弟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他伸出沾满尘土的手,慌乱地去捂那流血的伤口,一遍又一遍,妄图堵住那汹涌的血色,妄图留住弟弟最后一点温度。
心底的恨意与绝望轰然炸开,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这个洋人,杀了他,为弟弟偿命。
他猛地攥紧剑柄,便要起身暴起,同归于尽。可就在此时,何少淼沾满鲜血的手,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如同方才他紧紧握住自己一般。弟弟眼角挂着泪,嘴角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摇了摇头,唇瓣开合,无声地诉说着:
兄长,我长大了,快走,我爱你。
“啊……啊……”
何少卿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间挤出。弟弟的血溅在他的脸上,滚烫滚烫,烫得他皮肉生疼,烫得他心魂俱裂。
弟弟死了。
何氏何琛,何少淼,就这么死在了他的面前,死在了本该护着他的兄长眼前。
街角传来同伴的呼哨声,是洋人巡逻队汇合的信号。那单人巡逻的洋人不屑地啐了一口,用外文咒骂几句,枪口虚点何少卿,做了个威慑的手势,便转身快步离去,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何少卿依旧僵在原地,如同石雕。许久许久,他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染血的石板,连哭都不敢。
他不能哭。
弟弟死了,他不能哭。
亲人死在眼前,他连放声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少淼,少淼……”何少卿沾满鲜血的双手,一遍又一遍轻抚着弟弟冰冷的脸颊,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从心底被生生割断。怀里的弟弟早已没了气息,方才还鲜活爱笑的少年,此刻安安静静地躺着,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躲在他身后撒娇,再也不会喊他一声兄长。
“只是睡着了对吧,兄长带你回去,你不骗兄长,好不好……”他抱起弟弟僵硬冰冷的身躯,如同抱起襁褓中那个刚出生的婴孩,脚步虚浮,如同孤魂野鬼,在空荡荡的街巷里踽踽独行。没有骑马,没有代步,就这么一步一步,抱着他唯一的弟弟,走在回家的路上。
“少淼只是在外边玩累了,睡一会儿就好,对吧……”
“少淼是不是觉得兄长平日里太凶,总管着你,受委屈了?对不起,对不起,兄长错了,再也不凶你了,再也不说你了……”
“少淼不是想当将军吗?兄长还答应做你的谋士,为你出谋划策,别睡了,好不好,醒过来……”
“你的辞赋写得那么好,兄长一直都很羡慕,一直都想夸你,你醒过来,教教兄长,好不好……就睡一会儿,醒了,兄长带你回家,回我们的何府……”
“就是累了,少淼只是累了,没事的,兄长不骂你,不逼你,带你回家……”
他语无伦次,自相矛盾,一遍又一遍地呢喃,仿佛只要说得够多,弟弟就能睁开眼,笑着说他啰嗦。寒风掠过街巷,吹冷了弟弟的身躯,吹起他散乱的发丝。那张平日里可爱又带着几分倔强的脸,此刻平静得让人心碎。
何少卿忽然想起母亲常给弟弟唱的歌谣,断断续续的词句浮现在脑海,他张开口,低声哼唱,曲调破碎,不成章法,难听至极。他多想弟弟忽然睁开眼,笑嘻嘻地吐槽他:兄长唱得真难听,快别唱了。
“兄长要保护弟弟……呵呵,哈哈……”他笑着,比哭更凄厉。这句话,从弟弟出生,到入学宫,到一同游历,他念了十几年,守了十几年,可偏偏在最该护住他的时候,他没能做到。
“我从来都不配当你的兄长……”弟弟临终前的口型,他看得一清二楚。我长大了,快走,我爱你。字字句句,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的五脏六腑,搅得他血肉模糊。
悔恨如滔天洪水,将他彻底淹没。二月前那些口不择言的恶语,那些故作冷漠的疏离,那些言不由衷的恨意,此刻都化作惊雷,劈得他魂飞魄散。他恨自己,为什么要把最难听的话,说给最爱自己的人;恨自己,为什么没能藏好佩剑;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挡在弟弟身前。
“你为什么要爱我……我明明说过讨厌你,说过恨你,你为什么还要爱我……为什么还要替我死……”
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装疯卖傻,装聋作哑,卑躬屈膝,步步退让,可他连最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天地为牢,他是笼中囚,眼睁睁看着至亲离去,无能为力。
“明明该死的是我……明明是我……”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弟弟长大的模样,身形挺拔,比他还要高,不再轻易落泪,骑战马,披铠甲,驰骋沙场,英勇无双,眼底依旧藏着柔软。可如今,所有幻想都成了泡影,那个少年,永远停在了此刻,停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停在了他永生永世的悔恨里。
他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恨父母,恨弟弟,恨府中下人,恨青衣少年,恨昏君,恨故国。可到最后才明白,他恨的从来都是自己。恨自己不该降生,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配为人兄,不配为人子。若没有他,弟弟会有更好的兄长,父母会有更优秀的孩儿,这世间也会少一个无用之人。他的命,从来都是靠恨意吊着,苟延残喘。
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是错。一路错到今日,错到用弟弟滚烫的血,染红了他这条苟且偷生的贱命。
弟弟的身躯被风吹得彻底僵硬,何少卿一路呢喃,一路踉跄,终于回到了何府。他抱着弟弟的尸首,“扑通”一声跪倒在院中央,声音嘶哑破碎:
“父亲。母亲。”
屋内传来起身的响动,何少卿不敢抬头,不敢看双亲的眼睛。父亲轮椅碾过地面的声响,母亲温柔的一句“你们回来了”,如同利刃,狠狠掐断了他的心脉。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到极致的喘息,是心碎到无法言语的悲痛。
“儿子不孝,没有护住少淼……”何少卿重重磕下头,额头磕出血迹,混着尘土与血污,狼狈不堪。他死死搂着弟弟冰冷的身躯,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砸落在弟弟的衣袍上,一滴,又一滴。他将脸埋在弟弟怀里,弟弟垂落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脸上,像是在替他拭去泪水。
“琛儿……”母亲的哭腔隐忍而痛苦,她蹲下身,同样搂住那具冰冷的小尸首,泣不成声。
“母亲!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何少卿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所有刚强,泪水决堤,身躯剧烈颤抖,不再是无声的哽咽,而是像迷途丧亲的孩童,放声痛哭,撕心裂肺。他的头发垂落,遮住了弟弟身上血淋淋的伤口,也遮住了他绝望的脸。
“少淼——少淼——”他嚎啕大哭,声嘶力竭。他多想回到那一刻,回到街巷之中,回到剑鞘脱落之前,回到弟弟推开他的前一瞬。他从不信鬼神,不信佛道,不屑求神拜佛,可此刻,他愿跪遍天下庙宇,磕遍世间佛前,只求换回弟弟一命,只求赎清自己的罪孽。若能重来,他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这世间恶人千千万,为何死的是他的弟弟?为何那些该入地狱的人苟活于世,而他最疼爱的少年,却早早殒命?为何本该射向他的子弹,却打在了弟弟的身上?他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知道执念过往不过是自欺欺人,如同刻舟求剑,可笑至极。可他宁愿活在虚妄里,宁愿永远不醒。
他多希望父亲能拿起戒尺,狠狠打他,骂他,打死他。比起心中的剧痛,皮肉之苦,早已不值一提。
何迟尧望着地上的尸首,怔怔出神,两行浑浊的老泪从昏黄的眼眸中滑落,双手剧烈颤抖,几乎要从轮椅上摔落。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微的气音从喉间挤出,如同残破的风箱,一遍又一遍,唤着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名字:
“阿淼……”
………
“后面几乎是忘了怎么平静的将弟弟的尸身停在屋里,又是在什么时候伏在弟弟的尸身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位丽人的绰约身影姗姗来迟,他知道那是他的三清玉神,凌波微步,玉神来到他面前,说:何玉,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是什么愿望呢,玉神想,他决不是俗人,会提出怎样的要求,梦中何少卿很疲惫的勉强笑了一下,说,玉神,我想回家,玉神疑惑的问,这里不是你的家么?何少卿说不是的,这里少了一位我的家人,现在只是一座房子,一具空壳,玉神问他,那你的家在哪里呢?何少卿说我的家随着他一起不见了,玉神蹙眉:可是你的生母虽然去世了,你还有你的继母啊,她也很疼爱你。何少卿说不是她,玉神百思不得其解:还有谁是不能让你直呼其名的呢?你说的是琛公子么?何少卿说,不是他,是我弟弟。玉神更疑惑了:琛公子和你弟弟,不都是何少淼么?何少卿说,不一样的,不一样的,公子和弟弟是不一样的,玉神还是不解,于是他问,我该怎么样实现你的愿望呢?何少卿说,请你带我回到前朝昌盛年间吧,带我回到那个时候。玉神说好,何少卿笑了,是像孩子一样,带着几分稚气,真挚的笑。然后,他闭上了眼,再睁开眼,他就又回到了他年少时,回到了他弟弟的身边。
“兄长,你怎么哭了。”
“对不起,弟弟,兄长对不起你,没有护好你……”
他看见弟弟甜甜的笑了,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他听见弟弟说话了:
“兄长,你又忘了,我不会怪你的。”
梦醒,泪湿衣襟,空余一室寒凉。
/
第二日,何府为何少淼立墓办丧。
家道中落,门庭冷落,无亲朋吊唁,无宾客相送,下人也早就遣散了去。遵循古礼,不烧纸钱,不设灵堂,只是草草将少年葬在后院,连墓碑都是下人冒着风险,寻市井匠人雕刻而成,简简单单一行字:
——早殇子何少淼之墓。
府中依旧死寂,仿佛从未有过那个鲜活的少年,一切都未曾改变,却又一切都已崩塌。何少卿坐在坟前,神色淡漠,如同没有魂魄的木偶。身后,何迟尧与荀孟元轻声劝他:
“彧儿,回屋吧,莫要一直守在这里,伤了身子。”
“父亲,母亲,再留一会儿,就一会儿……”
见他态度执拗,二老不再多言,悄无声息退回房内。不过一夜,二人鬓发尽白,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却如同垂垂暮老之人,脊背佝偻,眼神黯淡,没了半分生气。
日光正好,洒在坟头,洒在墓碑上,温暖明亮,却暖不透何少卿冰冷的心。阳关送别,千古伤情,他从前只觉俗套,如今才懂,世间最痛,从来都是生离死别,从来都是阴阳相隔。
“少淼。”他轻声唤着,声音轻得如同风过,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指尖抚过腰间,空空如也。那枚弟弟留给他的玉佩,早已被他气急败坏地摔碎,踢到无人知晓的角落,连最后一件念想,都被他亲手毁去。往后乱世浮沉,他只能以血为镜,照见自己的面容,遥想弟弟的模样。可他们兄弟二人,容貌本就不甚相似,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
“给兄长一捧土吧,好不好?兄长只要一捧。等兄长死了,你想挖兄长的坟,便挖,想掘兄长的骨,便掘,只要这一捧土,陪着兄长就好……”他对着冰冷的墓碑起誓,语无伦次,如同痴傻。
他缓缓伸出手,捧起一捧坟前的新土,那是埋葬弟弟的泥土,是他唯一的念想。腰间的荷包,原本装着疗伤的药材,他尽数倒出,小心翼翼将那捧土装入其中,紧紧系好,重新悬在腰间。荷包比往日沉重了许多,可他的心,却第一次有了些许踏实。
“你愿意见见兄长吗?在梦里也好,或者,带兄长走,也可以……”
“少淼,你为什么觉得兄长想活下去?你那么小,那么惊才绝艳,前程似锦,而兄长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毫无用处……你是不是想让兄长活着,对不对?”
“兄长的命,是你救的,是你给的。兄长答应你,一定好好活下去,你监督兄长,等兄长做完该做的事,就去寻你,好不好?”
“兄长……”他忽然忘了言语,这两个字,不是自称,而是在不断的强调二人的关系。
“兄长疯了,对不对……兄长是真的疯了……你就当兄长疯了,好不好,嗯?”
目光落在墓碑上“早殇子”三字,如同被烈火灼伤,他慌忙移开视线,缓缓闭眼,再睁开时,依旧要直面那刺目的字眼。他缓缓起身,双腿早已麻木,稍一用力,便踉跄着后退几步。指尖轻轻摸过冰凉的碑石,温度刺骨,一如弟弟最后的体温:
“兄长走了,去看看爹娘,明日兄长再来,好不好?”
他拍去身上的尘土,转身欲往正院走去。就在此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不是器物落地,而是人体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嘈杂的脚步声,兵器相撞的铿锵之音,刺耳至极。
何少卿心头一紧,只当是父亲从轮椅上摔倒,心急如焚,小跑着冲向后院门。后院与正院只隔一堵矮墙,声响清晰入耳,兵器交击之声,让他瞬间脸色惨白,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他不顾一切冲过院墙,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父亲的脸,正对着他。
何迟尧倒在地上,胸口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液流了一地。他身旁,荀孟元静静躺着,双目紧闭,早已没了气息。
何少卿脑子一片空白,只想冲上去,冲到双亲身边。可就在此时,他看见父亲的唇瓣微微开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做出无声的叮嘱:
回去…别出来,父亲…
话语未毕,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还有没有别的人!去搜!把这府里翻个底朝天!”
院外传来凶狠的喝喊,何少卿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让他躲在墙后,死死咬住唇,不敢出声,不敢动弹。嘴唇不住哆嗦,眼睛死死盯着父亲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眸,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不必查了,两个大人杀了便杀了,无关紧要。就算留下余孽,也不过是个毛头孩子,成不了气候,走!”
他缓缓抬头,死死盯着那些离去的身影。
不是洋人,不是异邦人。
是和他们一样的黑眼睛,黑头发,是同根同源的同族。
一共五人。
慌乱之中,何少卿强迫自己睁着眼,强迫自己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轮廓,每一道眼神,刻进眼底,刻进骨血,刻进永生永世的记忆里,一刻也不敢忘。
五人喧闹着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整个何府,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廊柱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静得,像一座坟墓。
何少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剧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爹…娘…”
破碎的呼唤,从喉间艰难挤出。
他膝行向前,双手撑地,一点点爬向双亲的身躯。衣摆扫过地上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渍,留下一道干涩的痕迹。二人身上的血,浸透了青石板,渗入石缝之中,再也洗不净,擦不掉。
指尖死死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甲崩得泛白,几乎断裂,他浑然不觉,只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向前爬行。他先探出手,抚上何迟尧的颈侧,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僵硬,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丝毫起伏。又颤巍巍地挪到荀孟元的手腕,脉门之处,死寂一片,连一丝微弱的跳动都没有。
他俯身,将左耳紧紧贴在父亲的胸口,耳骨贴着冰冷的衣衫,里面一片死寂,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半点生气。他又挪到母亲身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额头抵在母亲微凉的肩窝,一动不动,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丝温暖。
许久之后,他缓缓直起身,双手攥住父亲倾覆的轮椅扶手,指节用力到泛青,青筋暴起,一点点将歪扭的轮椅扶正。木轮碾过沾血的石板,发出吱呀的钝响,刺耳又凄凉。他抬起手,轻轻覆在父亲圆睁的双眼上,掌心一遍遍摩挲,温柔至极,生怕惊扰了父亲的安眠,直到那双眼睛终于缓缓合上,才不舍地收回手。
转而来到母亲身旁,他伸手,轻轻理好母亲散乱的发髻,将散落的珠钗一一拾起,小心翼翼插回发间,动作笨拙而虔诚。他抚平母亲衣袍上的褶皱,将垂落的衣袖轻轻拢在身侧,指尖拂过母亲阖着的眼眸,轻柔得如同幼时母亲抚摸他的额头,生怕力道稍重,就碰碎了这最后的念想。
他跪坐在双亲身旁,俯身,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重重磕下。石板上的血污沾了满额,混着泪水与尘土,狼狈不堪,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却再也没有了可以守护的人。
风掠过院落,卷起地上的血沫与尘土,掠过弟弟的坟头,掠过双亲冰冷的身躯,掠过他死寂的脸庞。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一字一顿,如同从地狱里挤出:
“我。”
“没有。”
“亲人了。”
“我再也不会信三清玉神了。”
心中的那篇“三清玉神序”的宣纸被揉皱了,撕烂了。尽管那张纸早就不复存在。
从此,世间再无何少卿。
无父,无母,无弟。
无家,无归,无望。
唯有腰间一捧坟土,心中三道亡魂,眼底五张仇颜。
天地为牢,孤身一人,活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坟。
“我不是讨厌你们的么……我不是恨你们的么……”
“对不起……对不起……为什么是我独活了下来……”
/
何少卿彼时不过十四有余,终归是不知道这种事该如何处理,他拿了剑,从后院偷偷溜了出去。
不知为何,衣摆间藏的剑似乎重了些。
偌大一座何府,昔日也算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如今一夜之间,主心骨尽数横死,尸首停在正堂,连个收殓入棺、主持后事的人都没有。下人早已散尽,府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半大的孩子,面对着三具冰冷的亲人,面对着满院血腥,面对着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不敢哭,不敢喊,不敢在这危城之中露出半分软弱。
腰间那只装着弟弟坟土的荷包沉甸甸坠着,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烫着他的骨头。他摸了摸藏在衣内的剑,指尖触到冰冷的剑身,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
他不能就这么让爹娘曝尸院中,不能让少淼孤零零埋在后院,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他要找人。
找一个,他此刻还能信上一分的人。
何少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与哽咽,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又将身上沾染的血污胡乱掸了掸。他不敢走正门,只沿着后院的矮墙,猫着身子,像当初回到问城时那样,像一只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街上依旧是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巡逻,长管铁兵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低着头,掩去脸上所有情绪,一步一步,走得稳而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要去找杜素绦。
那个曾与他一同读书、一同论史、一同笑谈将来的友人,那个他为数不多,肯卸下几分锋芒与恨意,愿意称一声杜兄的人。
从前他或许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很少真正将谁放在心上。可如今,家破人亡,举目无亲,天地茫茫,他能想到的人,竟只有这么一个。
转过两条街巷,七拐八弯,避开几拨巡逻的洋人,何少卿终于来到杜府门外。
朱漆大门依旧气派,与此刻破败如鬼宅的何府,判若两个天地。
他站在门口,手指悬在门环上,久久不敢落下。
一身尘土,一身血痕,一双眼睛红得吓人,脸上是不属于十四岁的死寂与沧桑,看起来就如同成了年的男人。他忽然有些怕。
怕昔日好友见他这般狼狈,见他家破人亡,便不肯认他。
怕这世上最后一点暖意,也尽数熄灭。
可他没有退路。
何少卿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轻轻叩响了杜府的门环。
一声,轻而缓。
两声,沉而涩。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管家探出头来,一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
“何……何公子?”
何少卿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低低
“我找杜兄。”
“我有要事,求见杜素绦。”
他语气极轻,管家看着他眼底的死寂,终究不忍,侧身让他进了门。
庭院依旧雅致,花木繁盛,与此刻他心底的荒芜破败,格格不入。何少卿站在廊下,浑身紧绷,像一柄即将折断的剑,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
杜素绦一身素衣,眉眼温润,见到他时,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阿彧?你怎么弄成这样?你不是与少淼一同游历去了吗?怎么独自回来,还……”
话未说完,便被何少卿眼中翻涌的绝望与死寂堵了回去。
杜素绦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从前的何少卿,纵是冷漠,纵是偏执,眼底也还有少年人的锐气,可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无恨,无怒,无喜,无悲。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何少卿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称呼:
“杜兄……”
只这两个字,便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他“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他却浑然不觉疼。
脊背弯下,头颅低垂,昔日从不肯弯折半分的傲骨,在这一刻,彻底折断。
“杜兄,我何府……完了。”
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砸在杜素绦心上。
“少淼死了。
他闭上眼,泪无声砸落,渗进石板缝里。
“我爹娘……也死了。”
“我亲眼看着我弟弟死。
亲眼看着我爹娘死。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敢出声,不敢冲出去,只能躲在墙后,像条狗一样,看着他们横尸院中。”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底一片猩红,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
“杜兄,我没有亲人了。
一个都没有了。”
“我没办法给我爹娘收殓,给我弟弟守丧。”
“我来求你。
求你借我一副棺木,求你帮我安葬我爹娘,求你给我何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我不求别的,
我只求让他们入土为安。”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话音落下,他重重磕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久久不起。
少年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再无半分往日的桀骜,只剩下无尽的悲苦与绝望。
杜素绦站在高处,如遭雷击,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久,杜素绦才缓缓上前,伸手想去扶他,声音微颤:
“阿彧,你起来……我帮你,我一定帮你。”
何少卿却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缓缓抬起头。
泪水早已流干,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还有一丝淬了血的狠戾。
他看着杜素绦,一字一顿,声音轻,却重如千钧:
“何氏长子何彧何少卿,在此求杜公子助何氏安葬先辈,日后赴刀山火海,在下的命愿意交于杜公子手中。”
杜素绦二话不说,即刻遣人备下两具薄棺,一应俱全,又亲自带着几个可靠的仆从,随何少卿悄然返回何府。
一行人进门时,满院死寂依旧,风穿空廊,只余下血腥气与寒意。何少卿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轻得怕惊醒什么,引路至正堂。
棺木轻轻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少卿一言不发,亲手为双亲擦拭脸上、身上的血污。他动作极轻,指尖微微颤抖,拭去尘土与暗红的血痕,像对待易碎的旧物,又像在偿还此生未尽的孝道。
棺内铺好素布,他俯身,小心翼翼将父亲抱起。少年身形尚单薄,抱得吃力,却不肯假手他人,一步一顿,缓缓放入棺中,再为他盖好衾被,抚平每一道褶皱。
随后是母亲。
他将母亲轻轻抱起,贴在自己肩头,静静站了一瞬,才缓缓放入棺中。
盖棺之前,何少卿最后看了一眼双亲安详的面容,双膝一软,跪倒在棺前。
没有哭声,没有嚎啕,只有肩膀极轻极轻地颤抖。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棺木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喊着爹,喊着娘。
杜素绦站在一旁,默然垂首,不敢打扰这少年最后的温存。
钉棺的声响,沉闷而决绝,一锤一锤,敲在何少卿心上,将他与爹娘彻底隔入阴阳两界。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漫满口间。
按照古礼,一棺一墓,不事声张,不惊动任何人,更不敢引来城中巡逻的洋人与那些虎视眈眈的恶徒。杜素绦的仆从在后院靠近少淼墓的一侧,悄悄掘了两个土坑。
何少卿亲手捧起第一抔黄土,撒在棺木之上。
尘土落下,盖住棺木,盖住双亲最后的轮廓,也盖住了他最后一点退路与温情。
他一捧一捧地撒土,动作缓慢而固执,指腹磨破,渗出血丝,混着泥土,落在坟头。没有丧乐,没有吊客,没有祭文,只有风声与他压抑的呼吸。
两座新坟,挨着弟弟那座小小的坟茔,并排而立。
一家三口,终于在地下团圆。
只留他一人,在人间受苦。
何少卿缓缓跪倒在三座坟前,挺直脊背,长久叩首。
日头西斜,余晖洒在坟头,洒在他单薄而孤绝的身影上。
腰间的荷包贴着心口,里面装着弟弟坟前的土。
“杜兄。”
转过身去,冲着杜素绦淡淡笑了笑。
“我要将这里烧了。”
杜素绦愣了一下,没劝。
他看得出来,这房子何少卿是一刻也不想留了。
“我让人在外面等着。”
“有事喊一声。”
杜素绦带着人退到巷口,没多问,也没多留。
何少卿一个人留在院里。
他没搞什么仪式,就在灶房里拿了点干柴和灯油,走到正堂屋檐下,将攸攸牵了出来,把柴堆在门边,浇上油,用火折子点了。
火一开始不大,只是冒烟,后来顺着木柱往上爬,噼啪一响,才真正烧起来。
他就站在三座坟前,看着。
没有大喊,没有自语,就安安静静站着。
风一吹,烟往天上走,火星飘得满院都是。
曾经的门窗、梁柱、书房、卧房、祠堂,一点点被烧黑、烧塌。
屋子里那些沾过血的地方,那些父母坐过、弟弟跑过的地方、挨过打的地方一点点变成灰烬。
现实就是这样。
没有异象,没有回响,只有火烧木头的味道,和越来越烫的空气。
没有话本里讲的那等,亡魂重现,随着这等温热的空气,再次见到他们。
他就站在那里,直到整座宅子烧得差不多,房梁塌下来,扬起一阵灰。
天暗下来,火也小了,只剩暗红的余烬。
何少卿弯腰,在三座坟前各抓了一把土,轻轻撒在坟头。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
没回头,没再看那片废墟一眼。
他是走出来的。
“走出来了么?好像没有。”
他一步步走出何府,走到巷口,走到杜素绦面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知道要扔进去怎样的石头才可以溅起一丝波澜:
“杜兄,我们走吧。”
酝酿了好久,想用简单一点的话写出这种悲怆,感觉没有。
几乎没想着这一章这么写,但是一开始安排的每人的回忆录快要结束了,所以草草就让何少卿的家人在这一章节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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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往事暗沉不可追,何事秋风悲画扇·何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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