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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未至时玄液洇,朱颜拭伤戎心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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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何绍玉早早就离开了。
毕秋醒来时,毕安被下人送去学校,整间屋子只有自己在这儿。
都忘了,这军爷是要上战场打仗的。
毕秋看着空寂无声的府邸,一点儿生气也没,气息都是冷的。
何绍玉把自己一人留在府里,不怕自己伺机卷了些财物逃之夭夭了?
无聊像潮水漫上来,裹着近来的事反复翻涌。他竟住进了曾经最痛恨的人府里,这算什么?自轻自贱吗?
他倚在窗边,看着外头明晃晃的天,觉着恍惚,这几日,就像梦一样。
先是阴差阳错与何绍玉重逢,又阴差阳错的他拉下脸来照料自己,后来自己又阴差阳错的在这府里呆了一个月???
这太阴差阳错。
他像只孤鸟一般,自己呆了一下午。
在得知腿坏了的那一年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可他这次觉得煎熬。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外头忽然升起嘈杂的声响。
一匹马停留在府门前,马上的人——正是何绍玉。随后他透过窗看到何绍玉正被士兵搀扶着回来。
他身上……
是血!血啊。
满目的血!
毕秋跌跌跄跄走向门口,看着何绍玉胸口处正鲜血直流。
也是一个洞。
和自己当年腿上的一样。
何绍玉被搀进屋里。此时的他,脸上正沾着鲜血,鲜血与汗混做一团,打湿鬓角碎发,贴在脸上,他因疼痛喘着粗气,唇色苍白。
他用嘴摘下手套,颤抖着伸出另一只胳膊,将胳膊上的布料用嘴撕裂开来一条,颤巍巍的递向士兵,示意他们给缠上。
“柳央呢……”何绍玉带着些沙哑的说。
“回元帅!柳医生今日去了上清城……一时半会不能来……”身旁士兵小心翼翼的道。
“靠……”何绍玉嘴唇哆嗦着,骂了句粗话。看见一旁毕秋正站在门外,道:“你杵那儿当门神?”
“我……能帮你。”一旁毕秋忽然开口道。
何绍玉与士兵都是一愣,何绍玉嘴上还不饶人,气若游丝道:“你若懂医术,怎么还治不好自己的腿。”
毕秋不理睬,补充道:“您这伤严重着,就看元帅您信不信的过小人了。”
何绍玉嗤笑一声,抿了抿唇道:“那本帅这条命先由着你了。”
毕秋一边动作着,一边说着:“冒犯了,元帅。”
他将贴合在胸口上的衣物揭开,露出何绍玉被黏腻的鲜血布满的胸膛,他盯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伤口,枪子嵌在肋骨边缘,周围皮肉翻卷着,沾着细碎的布片和泥灰,腹部肌肉连着后腰处,有些痕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打过似的,就下了好多道疤。何绍玉隐忍的闷哼一声,脊背绷得像张弓,喉咙滚动着吞下未出口的痛呼。
“下不了手了?”何绍玉笑问道。
毕秋心里叹了口气:怎么笑的出来的。
他触碰到何绍玉冰凉的体温,吩咐一旁士兵道:“去找医药箱。”随后又补道:“拿被……再烧壶水,要滚的!”
士兵愣了一下,随后慌忙连滚带爬的去弄。
这期间,毕秋不断的找话题引开何绍玉注意力。
“元帅枪法果真不行,这次快搭了半条命进去。”随即看到伤口位置,道:“花生米儿离心窝口差一公分,看来伤了元帅那人枪法也是不行。”毕秋玩笑道。
何绍玉呵呵的笑着,胸膛随着他的笑声不断起伏。
“别笑了。”毕秋制止道。
“你怎么会的这些?”何绍玉问道。
“从前去给一个军爷唱戏,他也是中枪,倒也有闲心,这边儿医生给治着,这边儿听我唱戏,我看着那大夫怎么弄的,偶然记住了。”
很快,东西都备齐了。毕秋把被子裹在何绍玉身上,先用纱布死死按住伤口止血很快,又拿起镊子,将烧的滚烫的开水浇在镊子上,蹦出的水星溅在他身上,也不做声。镊子碰上去烫得指尖发麻,他晾了片刻才敢动手,指尖却仍止不住地颤。
“接下来……”
“有点儿疼,捱过去就好了,你忍着点……”
何绍玉苍白一笑,道:“我什么疼没受过。”
毕秋将烧的滚烫的开水浇在镊子上,蹦出的水星溅在他身上,也不做声,只是准备着下手,手却止不住的颤抖。
何绍玉冲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一手扶着何绍玉的肩,另一手正慢慢将伤口里的弹壳夹出,离得极近,眼睛都要钻进去。由于紧张,他夹了好几次没夹上来,冰凉的金属细细密密的触碰到伤口中的血肉,每一次触碰,带来的是凌迟般的疼痛,这促使着何绍玉眉头紧锁。
他齿间死死咬着一缕头发,似乎这样能缓解疼痛。
没掉一滴眼泪,只是牙咬的咯咯响,像只困兽。
毕秋见他神色,慌忙找话道:“元帅当初为什么愿意让我来这府里。”
“啊呃——我早就说了,本帅……愧疚…行了吧…”他断断续续的说道。
“原来像你们这样的军阀也会愧疚。”
毕秋不知道军内的事,他也不知道将何绍玉称作“军阀”是在变相骂他,军阀向来不听中央管束,而何绍玉不仅一心为国效力,还为“三清元帅”之一,如何也不能这么叫。
果然,何绍玉没有吭声,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如何,良久,他道:
“你很恨我吧……现在做些手脚不是正好算报仇……”
恨吗。
恨的,但是这昧了自己的本性。
此时正好弹壳被夹出。
毕秋被这话一噎,说不出。
他没在意,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是不得把这枪子儿里的火药倒上去。”一旁士兵突然问道。
毕秋被他的话一愣,随即笑道:“你若是撒了,你们元帅可要交代在这儿了。”
何绍玉抬眸看着士兵,眉眼凛冽,语气冷飕飕的,冲着他道:“哈……你还真是聪明啊,本帅从前怎不知你有这般能力,是本帅屈才了。”
随即皮笑肉不笑冲着他一字一句的骂道:“你若是治不了……就把嘴闭上甭说话,别让我现在去找人将你乱棍打死……”
士兵被骂的慌忙赔罪,何绍玉喝道:“滚!”
“哦哟,好凶哦,吓死人了啊。”
“好了好了别气了,一会气急攻心可不能怪我哦。”毕秋笑盈盈的劝导道。
他给何绍玉涂好药,将绷带绕着他胸膛缠了几圈,确保伤口完全覆盖,才松了手。
何绍玉艰难扶着墙起身,胸前衣物正咧开,露出被缠的严严实实的胸口。
“这几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到时候撕裂了可不归我管。”毕秋嘱咐道,
何绍玉垂眸。
“本帅也没精神了,先歇息了。”
这话是何绍玉说的。
毕秋一怔。
不是啊自己刚救完他转头不仅没道谢,这这这!!!这是在撵自己???
毕秋诧异地看向何绍玉,他没有多余的表情,顿了顿,随后转身走向屋内,关了门。
留着毕秋一人傻傻的杵在原地。
毕秋回过神来,忽然想到:
自己为什么要给他疗伤。
他害的自己的腿,如今这样,不是刚刚好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该死的、改不了的纯良,真是喂了狗。
屋内何绍玉倚在门上,刚从身体上的疼痛抽离出来。又开始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
为什么会对自己好。
自己打伤了他,他会放下仇恨来帮自己?
这是关爱么。
自己受得住么。
或者……又是那种带着目的接近自己的么。
想到这些,他的头痛,又连带着牵连到了他的伤口,他觉得此刻好像有人拿钝器将他身上每一件脏器捣碎,烂肠子烂肚子全都从那个枪洞中淌出,可唯独他还感觉得到疼痛,这种抓心挠肝的滋味,真不好受。
一个时辰后,毕安被送了回来,一进屋便看到下人正拖着地上的血,她立马警惕道:“我哥呢?”
她好怕,那古怪元帅不会因自己哥哥的哪句话……?
她简直不敢想了。
“小安。”毕秋走出房门,看见一脸担忧的毕安。
“哦我没事,哥,今天那先生换了!”毕安看到毕秋无事,心放了下来,立马展开笑颜,和毕秋诉说着今日的喜事。
毕秋见毕安似有滔滔不绝的话要说,慌忙将毕安拉到屋内,才让她接着说。
“话说回来,你倒还得谢谢那元帅哥哥。”
“谢他?”毕安诧异道,随后想起半月前的事,撇撇嘴道:“我说不出来。”
毕秋柔声询问道:“怎么啦?”
“他之前…你的腿…”毕安嗫嚅道。
毕秋噗嗤一声笑出来,轻刮了下毕安鼻尖,道:“你这孩子,倒是比我还记仇。”
“不过,就事论事,大人的事总归是和你小孩子不一样的。”
“该记得记,该谢人家的,还是得谢,听到没。”毕秋水一般的眼眸看着毕安。
毕安看了眼他,突然眼睛滴溜一转,道:“这时候…他肯定睡了!所以我明早再说!”
“有什么说的就说吧。”何绍玉忽然推开门,对着对门的兄妹二人道。
毕秋与毕安吓了一跳,毕秋喃喃道:“怎么跟鬼似的忽然出现……”随后想起什么,扯扯毕安衣襟,道:“小安,去吧。”
毕安见推脱不过,托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距离何绍玉两步远的位置,攥着衣袖,不情愿道:“谢谢…元帅叔…哥哥。”
何绍玉轻笑一声,道:“瞧我,竟不如个孩子。”看向屋内的毕秋,指了指胸口,道:“我还得谢谢你哥哥给我疗伤呢。”
毕秋未语先飞红了脸,连忙道:“不用不用…小安,快别打扰元帅哥哥休息了,你也该回屋睡觉了…”
毕安回头诧异地看向毕秋:“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这话她只在心里想了想,又回头一脸苦涩地对何绍玉说道:“哥哥,没什么事,我们先歇息了…哈哈…”
随着镂花屏门的关闭,屋内传出兄妹俩的嬉闹声:
“哥!!!你怎么这样!!”
“好啦好啦!明早还要上学呢!快睡吧,听话…”
门外何绍玉听着这令人感到幸福的声音,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沉吟道:“似乎好久没有听到过这种动静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恍惚的轻摇着头,把思绪咬碎了咽在肚子里,回了屋。
关爱什么的,自己受不起。
毕竟,在这乱世里,能遇见个让你觉得疼比恨更真实的人,何尝不是种劫,又何尝不是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