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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相携清闲心渐易,烦扰暗生百破杀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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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过,劳驾让一让,多谢了。”何绍玉攥着毕秋的手腕,指尖几乎嵌进对方皮肉里,两人像两条逆流的鱼,在密不透风的人墙里艰难往前挤。
深秋的风裹着尘土扑在脸上,可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却没半分闲散气,一张张脸涨得通红,眉头拧成疙瘩,有人咬着牙低声咒骂,有人攥着拳头不住发抖,那股压抑的愤恨像浸了油的棉絮,一点就着。这反常的气氛让何绍玉心里咯噔一下,拉着毕秋的手又快了几分:“前面肯定出事了。”
挤到人群边缘时,一阵陌生的语言钻进耳朵。不是本地的方言,也不是官话,是短促、生硬的东洋语。何绍玉心里一沉,猛地吸了口气,借着身侧一个壮汉让开的缝隙,硬生生钻到了最前排。
声音骤然清晰起来。
“别哭了!是你撞的我,小崽子!”
尖利的呵斥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何绍玉眯起眼,看清了场中央的情景。毕秋紧跟着挤过来,听不懂东洋话,却从那语气里听出了蛮横,他拽了拽何绍玉的袖子:“他们在吵什么?”
“一个东洋人,在跟个孩子置气。”何绍玉的声音冷得像冰,眉峰拧成一道深沟。
场中央的孩子看着不过六七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背对着人群,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两只脏兮兮的小手使劲揉着眼睛,鼻尖通红,嘴巴扁得能挂住油瓶儿,晶莹的泪珠顺着涨红的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石板路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对面站着的东洋人矮胖敦实,一身军装绷得紧紧的,领口的铜扣闪着冷光,腰间的军刀随着呼吸微微晃动。他正伸着短粗的手指,几乎戳到孩子的额头,嘴里还在不停地呵斥。旁边跟着个穿长衫的男人,梳着油亮的分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正是东洋人的翻译,他扯着嗓子向围观的人喊:“大伙瞧瞧!这位可是为咱们国家办事的东洋军官!刚到玉清就受了这等冲撞,乡亲们说,这像话吗?”
翻译的声音尖利刺耳,可话音落下后,围观的人群却一片死寂。有人别过脸,有人攥紧了拳头,却没一个人敢出声,东洋人和国家合作杀公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没人想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害的国家与东洋不睦,不愿意合作了。
毕秋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躺着一块摔碎的糖画。琥珀色的糖稀碎成好几块,原本应该是条威风凛凛的龙,此刻龙首摔扁了,龙尾断成两截,黏在青石板上,像一滩凝固的眼泪。看到糖画的瞬间,毕秋的呼吸猛地一滞,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风车,结实的竹柄在他掌心被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
“你的爹娘呢?赶紧叫出来给大人道歉!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翻译还在喋喋不休,脸上的假笑越发刺眼,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扎在孩子身上。
孩子的哭声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辩解道:“我…我、爹娘都…都、死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叔叔、求求你、原谅…我!”那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仍一顿一顿的道着歉,光是看着,已经要窒息。
“上梁不正下梁歪……”毕秋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牙齿咬得咯咯响,眼底翻涌着怒火。他死死盯着那个翻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同为国人,怎么能对着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正愤恨间,“咔哒”一声脆响,手中的风车竹柄竟被他生生捏断了一节,断口处的竹刺扎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何绍玉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他。目光扫过周围,他心里忽然有了主意。他转向身边一个穿短打的汉子,那汉子浓眉大眼,手里还攥着个锄头,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的。何绍玉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爷们,借你的帽子用用,就当……为民除害了。”
汉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场中央嚣张的东洋人,又看了看何绍玉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迟疑着摘下了头上的旧毡帽。那帽子边缘已经磨破了,还沾着些泥土,何绍玉接过来,随手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
“没爹娘教的野种……”翻译的话还没说完,何绍玉突然上前一步,弯腰扶住孩子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随即转过身,脸上堆起刻意的笑容,对着那个东洋军官微微点了点头,特意用着一口玉清官话道:“对不住啊军官大人,这是俺家娃,年纪小不懂事儿,冲撞了您,俺给您赔不是咧!”
他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恭敬,可眼底却没有一丝暖意,像结了冰的湖面。
东洋军官斜睨了他一眼,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翻译立刻凑上前,谄媚地笑道:“呵,原来你就是这个不长眼的爹啊!跟你说,这位是我们的东洋军官,特意来和咱们国家合作抗战的,好不容易来玉清一趟,就受了这委屈,你说怎么办吧?”
“就……这样办啊。”何绍玉垂着头,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没人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杀意。他故意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
被扶着的孩子愣了愣,停下了哭声。他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下巴,眼神有些茫然,他吸了吸鼻子,突然扑进何绍玉怀里,哽咽着喊:“爹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爹爹…”
“哎?”何绍玉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能借住他这包袱,轻叹一声。
孩子的声音又软又糯,像碎玉落在瓷盘上,清脆又让人心疼。何绍玉的心猛地一揪,伸手搂住孩子瘦小的身子,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放柔了些:“爹爹知道,不哭了,有爹爹在呢。”
“娘!”孩子突然又朝着何绍玉身后喊了一声。
何绍玉回头,看见毕秋正缓缓走过来。他听到孩子的称呼,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何绍玉的胳膊,示意他应付东洋人,自己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何绍玉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他用袖口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泪痕,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安慰:“好宝贝,你没错,是他们不讲理,不哭了,啊?”
因为事情发生时,无一人上前,此时毕秋也过来认领孩子,虽看上去真真是个男人,但是没人去深究,只当是个长的英气些的罢了。
孩子瘪了瘪嘴,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比划着自己的手心:“娘,好痛……”
毕秋低头一看,孩子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渗着血丝,周围还有些青紫的印子,显然是被人推搡时蹭到的。他立刻将孩子的小手捧在手心,轻轻吹了几口气,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呼——呼——痛痛飞飞,不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哦。”
可没人知道,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这擦伤,猜也能猜到是他们推搡的孩子。昨日的记忆再次袭来,他的胸腔里像塞了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周围声音躁动起来,纷纷道:“这就是这孩子的爹娘?”“这军爷还想要什么,不是道歉了?”“军阀的臭毛病啊,没完没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翻译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何绍玉呵斥道:“就一句道歉就完了?你拿我们大人当什么人了?”
何绍玉缓缓抬眼,认出了那个东洋人领口的军衔,陆军少尉。他还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岗村争雄,若不是身份阻碍,他真想一枪杀了他。
“当狗娘养的呗,狗□的又犯病……”何绍玉在心里暗骂,脸上却依旧堆着笑,点头哈腰道:“是是是,都怪我们没教好孩子,让他冲撞了大人。您放心,绝对不会就这么草草了事的!”
他顿了顿,心里的念头越发清晰——这可是个除掉岗村争雄的好机会。于是他故意压低声音,装出一副诚恳的样子:“想必军官此来玉清定有要务,我们不敢耽误您的时间。不如这样,您告诉我们您今晚的住处,不管多晚,我们一定带着孩子上门赔罪,备上薄礼,绝不含糊!”
翻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识趣”。他转头看向岗村争雄,用东洋语快速翻译了一遍。岗村争雄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何绍玉一番,见他一脸恭敬,不像有诈,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是答应了。
“算你们识相!”翻译立刻转回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谄媚的笑,“我们大人宽宏大量,看在合作的份上,就饶了你们这一次。我们今晚在东洋伊势町,东街最大的那座府邸,记住了吗?别到时候找不着地方!”
“是是是!多谢大人宽宏大量,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何绍玉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后半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他直起身,猛地摘下头上的毡帽,随手扔在一边。阳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脸上再没了半分谄媚,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只是怕被人认出来,半垂着头。毕秋也抱着孩子站了起来,他个子本就不矮,此刻微微眯着眼,周身的寒气几乎要溢出来。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像两尊铁塔,将小小的孩子护在身后,那架势,仿佛只要岗村争雄再敢说一句过分的话,他们就会立刻扑上去,将眼前这两个人扒皮抽筋。
岗村争雄被他们的气势慑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丢了面子,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翻译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对着人群嚷嚷:“散了散了!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没见过世面吗?”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路过何绍玉身边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神里带着些怜悯,还有些敬佩。何绍玉这才想起借帽子的那个汉子已经走了,他看了看地上的旧毡帽,心里略一思量——反正这是为了除掉祸害,为将来的国家除害,一个帽子算不得什么,就当是那汉子为民除害的谢礼吧。
毕秋的目光又落在了地上的碎糖画上,他轻轻叹了口气,抱着孩子走到不远处的糖画摊前。卖糖画的老人正收拾着摊子,见他过来,连忙停下了手。毕秋指着转盘上的龙:“老师傅,一个糖画。”
老人麻利地舀起一勺糖稀,手腕轻转,琥珀色的糖丝在青石板上勾勒出龙的形状,眨眼间,一条威风凛凛的糖龙就做好了。毕秋付了钱,接过糖画,递到孩子手里,摸了摸他的头:“这个送给你,下次走路要看仔细些,别再撞到人了。”
孩子捧着糖画,看了看何绍玉,又看了看毕秋,突然摇了摇头,小声说:“我知道你们不是我的爹娘。”
何绍玉和毕秋都是一愣。是啊,怎么会有人不记得自己爹娘的样子呢?可他们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这样吗?随着年岁渐长,爹娘的模样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他们竟忘了,眼前的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本该在爹娘怀里撒娇的年纪,却要独自承受这么多。
“谢谢你们。”孩子捧着糖画,小声说,“要是爹娘还在,肯定也会像你们一样护着我,我就不会受委屈了。”
何绍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如果有爹娘在的话,他们会拉着你的小手,一直不松手,你不会撞上自诩清高的东洋军官和狗□汉奸,你手里的糖画也不会掉,你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哭的伤心,如果有爹娘在的话。
“不用谢。”何绍玉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认真地说,“要记得你的爹娘,记得他们的样子,记得他们曾经对你的好。”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一点也不像孩子手里的糖画那样甜。
毕秋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天色不早了,该回家吃饭了。”这么小的孩子在外随意乱走,定是寄人篱下的,家主不会在意这个孩子,但是有他一口饭吃,孩子就能平安长大。
孩子点了点头,捧着糖画,一步三回头地往巷子里走。走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对着两人挥了挥手:“拜拜。”
“拜拜。”何绍玉和毕秋也挥了挥手,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
风里传来孩子细细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两人心上:
“拜拜……爹,娘。”
何绍玉猛地别过脸,喉结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哽咽咽了回去。毕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断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