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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洛河(六) 温柔乡里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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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张嘴真是一点不干净啊。”露露不知为何,心里有莫名的邪火无处发落。她环顾四周,捡起本来在造像大腿上的一块宽铜片,把稍细那端抓在手上,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戾气去扇他嘴巴子。
秦遂没有制止,他只是暗中削平了露露握着的铜片,避免她受伤的同时,观察着门口。
别看队长主持仪式的时候人模狗样,现在被一米多的铜板敲击头部,他整个头颅都在流血,感觉天灵盖都凉飕飕的。
他说不出话,口腔里有不断翻涌的血沫,耳朵里是尖锐且持续的爆鸣声,打到最后他甚至面前都有了幻觉,总认为露露身后站着那个沉默寡言的神女。
露露完全没有收手,她也在发泄。她很难想象到一个穿山海水粉色,会写书,照拂生灵救苦救难的千年神女,最后会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里,死在低俗的欲望和肮脏的血咒之中。
为什么呢?风伊洛的书她时不时就会翻,她在酒店里也听到有游客打算去祭拜她的庙堂。明明那么多人到目前都怀揣对她的好感,她本身又完全不弱,为什么她一定要忍受这些腌臜玩意,最后选择了死呢?
队长没有出声,他一开始还想骂两句,结果对上秦遂面无表情转过来的头就说不出话来了。特别疼的时候他还寄希望于露露能力竭而止,结果她全然没有,时间在这一刻漫长得比村尾刘老三的媳妇难产的那三天还难熬。
他混沌的脑子在期盼露露脱力,而露露在沉闷的响声和呜咽中越战越勇,最后还是秦遂把手放在了她肩上。
铜板早已经变形,秦遂凭空捏起一角丢到半边,他把露露搀扶到干净蒲团上坐下,再去看这一地狼籍。
烛泪泼洒,灯台倒了一地;残渣废墟,万物都无声息。秦遂的眼光在风伊洛消散之处停留,片刻还是摇头转开。
“你们今年的英姐是谁?”在结英礼上被选中的妇女就是如此称呼,但等着她的命运并不如名字这般好听。
这个晚上,不管选中没有,所有原住夫妻都会进行房事,他们像动物一般绞缠彼此,希望借此生下有大希望的后代子女。
英姐和他们并无不同,只是过了今晚,她就会被抓来养在后殿中,日日喝混着伏脉草的补品,到第八个月,她会被三根木棍沿着小腹敲打三个时辰,强行流产,在一片血泊和绝望中,气息奄奄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拿走献祭。
早年间的仪式画风更加粗野。巨大沉重的青铜钟会在视线齐平处开一道小方门,母亲背对神女像被跪绑在一个铁棍平台上,她双手缠缚作容器状,捧着清洗干净的柔软的泛紫胎盘,眼睁睁看自己的孩子在巨大的青铜钟里嚎叫着被分解炼化,她毫无办法。
很多母亲会哭嚎呼喊,只是这地方仿佛无限挑高,外面又施了术法。外人只听到钟鸣漏尽,不知女人哀转久绝。
而淫祀从来,就不讲道理。一代一代的队长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匍匐在地,脊柱弯曲,神色难明。
他们都听到看到,神女静默如常。
“怎么,是你们熟人?”队长仿佛听到笑话,他扭曲的面孔,透血的眼瞳,纠结着短粗喘气,显得阴森可怖,“老子凭什么要告诉你们?等…殿门开了大天亮,还不知是你死还是我亡呢。”
他吐一口唾沫,睁大自己一片黑的眼睛,以为这样很酷,在露露看来他只是引颈就戮。
露露维持坐姿,摊平双手,铜片在她手中碎裂成宽厚均匀的细条,在一片寂静中精准扎在他的四门八穴,硬生生从他胸口正中,凝出来模糊的影像。
“一团污秽。”露露嘀咕着并起食指中指,笔直地在它中间划过,没有人面浮出,只是先后逸散的恶气阴魂。
殿内光源斑驳芜杂,空气里隐隐还有青铜器哀鸣之音,队长烂肉一滩地悬在空中,铜片扎穿他的身体进入墙面,十字架并没有嵌进墙里,顺着不知谁的心意,它拓穿骨骸,融到胸骨之间,在手腕处冒出血黑色的尾端。
满目鸡毛里,露露觉得索然无味。
但她很快站起来,打量一眼天色,看着守在身边的秦遂道,“咱们走还是等?”
按照仪式,天亮之后会有契英礼。那些被豢养的爪牙们会顺着某种痕迹去找英姐,在这个昏暗沉重的大殿里把她塞在神座下喂养几个月,日日上香参拜,等待着野心勃勃的前途与哀哀戚戚的命运奏响和鸣钟声。
秦遂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罗盘,上面的指针毫无理智的乱转,他也不管,只是伸出一只手搭在露露肩膀上。他总是能感觉到她的细微变化。
“休息着等吧。”外面深黑天色映在秦遂眼中,露露抬头看去只觉得迷茫。天穹顶里不断有声音起伏,钟声伴着啜泣,露露感觉身体里有什么在缓慢流逝。
秦遂把她揽在怀里,他们背对着队长看外面寂冷的群空,露露闭上眼睛,听到秦遂哼起柳闻莺的那首歌谣,想问点什么,但睡意在张口前就温柔地笼罩了她。
折腾了这一场,现在已是后半夜,秦遂维持着姿势不变,罗盘升空,在他们和门口之间隔绝出另一个单向的透明天地。
他并不疲累,饱着露露的手也仍旧有力,只是闭上眼睛时,他总想起风伊洛说的那句话。
怎么会不动摇呢。旅程过半,他的准备接近万全,事情也一路顺利,本无事担心,但当初独身制定计划的时候,并没想到如今会有这般牵念,还不得也求不到,温柔乡里佳人笑,如何使人不动摇。
他低头去看露露,看她微蹙的眉和秀丽的唇角,摸到蓬勃血脉里蕴藏的力量,体会到浓密黑发中矫健灵慧的思想。
她长大很多,记忆深处的那张脸和现在重合得越来越少,但他就是知道,露露仍旧是天地万物中,独一份的露露。
喟叹一声,秦遂看一眼空空如也的手掌,他把它挪到蒲团边缘,凭空扯出张随云毯盖在她身上,夜凉如水,他们最好都休息一下。
翌日。
秦遂伴随着第一抹天光睁开眼睛,他听到有鞭炮炸响,眉眼压下的天色深蓝渐变,他怀中的人呼吸清浅,倒是让起床气少了一些。
已经有人抬着祭祀往这边来了,红色的麻绳紧紧捆缚住三牲六畜,空气里浮过来血气,露露睁开眼睛。
天色尚早,深蓝色的天空不知何时会亮,在浓烈的深蓝色里,露露把手放在秦遂臂弯里汲取热量。“真是昏聩啊。”她呢喃着。
秦遂扯开嘴角笑一声,摸出罗盘让露露看上面笔直的一条血线。线接收到二人目光,从罗盘上脱胎而起,隐约在门柱上,悬丝诊脉一般细细颤动,似乎另一头真的拴着一个病人。
他们没有动,静谧地靠在一起听男人们吵闹玩笑,听他们乱中有序的足音靠近,听到木板落在地上,旁观他们按照祭祀方位布置物品。
东西安顿好,男人们站在一处开始呢喃着唱歌。似悲似喜的调子,夹杂着女人轻盈的附和。露露抬头,发声的还是熟人。
是昨天在店里买东西的年轻妹子,也是前天听墙角的女主角之一。她仍旧是平常打扮,靛蓝色的长围裙仍旧在身上,玉兰簪斜斜插在脑后,神色平和,面色红润。
男人们晦涩难懂的歌唱完,领头人看着唯一的女人说,“双华妹子,接下来就辛苦你了,可千万放宽心,神女定会庇佑我们的。”
双华盈盈地笑,她把手在围裙上一擦,双手抱拳行礼,“我知道,贺大哥不用再说。”她打量着面前的祭礼桌案,又看一眼天色,笑着跨进大堂。
在她转身关门时,露露很清楚地看到,那支白色玉兰簪,里面红丝扰动,全不像表面那般纯洁。
人群各自散去。双华跪在圆形蒲团上,对着虚拟的神女像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露露和秦遂不想受人拜,她们挪到门口,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看她的举动。
罗盘的血线从她出现那一刻就缠在她的颈项上,但没有束缚作用,只隐隐提示着什么。在鱼肚白的天光和凉爽的晨风中,露露听到她的自白。
“神女娘娘,如果你还在村子里,受了这次的香火供奉就走吧,不要再回来了。”双华说话前还挺有安全意识的巡视四周。
“我听说这是最后一次祭祀了,早上我看到山脚下的蛟大人也不在洞穴里,你们应该是一起走了吧。走了好,走了好。”双华还很年轻,不知道怎么隐藏情绪,但她的雀跃又确实传递给了露露,没来由让她翻起心酸来。
“神女娘娘,他们都向你索求,你看顾这里多年,会不会累呢?要是能休假就去吧,去哪里都好的。”双华长长叹一口气,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说。
她像其他的善男信女一样,把合十的手掌举过头顶,弯下脊背的同时翻开手掌,额头和手背一起贴在蒲团上。
双手空空的人会向神明祈求,但双华似乎并没有愿望亟待满足。
露露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双华祈求的神明已经死亡,她也在想要是风伊洛能听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但到底没有转圜,已经过去了。
风伊洛的诞生时间已不可考,她显然也不是需要有人立碑记生平的主。到底万物清风,黄河扬波,都可以是她。
这一刻,露露才终于明白初任河伯的那句话,是她入执了。
天亮了,户牅之间透出窗光来,露露听到遥遥的鞭炮和锣鼓声,猜测村民又在广场上接着奏乐接着舞。她没兴趣,垂头看着双华,看到光线中,那朵玉兰簪不知怎的掉在地上裂开了。
她看向秦遂,对方朝她摇头表示没有下手。勾着唇叹气,露露到底还是让秦遂撤销雾中花的幻象,她决定会会这个妹妹。
于是一片狼藉中,一身风尘的露露和秦遂和双华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