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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洛河(三) 《河表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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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并不答他,张开的嘴里只有热气和蜿蜒而下的黑色血迹。它似乎才察觉到痛苦,但限于上半身错落有致的武器埋存,只能舞动尾巴,角质鳞片和坚硬地面磨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秦遂也并非一定要回答,他站在那里,衣角猎猎,眼神清透。但背后也像长了眼睛一般,口齿清晰地喊一句露露。
露露轻啧一声打响指,看着那些血花飘落在地上,停留片刻又如尘化风。
“这么听他的啊?”身后风伊洛总算是睁开眼睛,开了金口,就是听着调门不高。
转身盘腿坐,露露看着正在整理衣服的风伊洛。她看起来非常平静,细长的眉毛下眼皮耷拉,人中修长显得她极具柔美气质,但颧骨上恰到好处的阴影又中和了温和。
虽然是叫洛河神女,但她身上一点水的气质和元素没有,哪怕是明丽娇俏的颜色也只能修饰气色,盖不住从身体里绕缠出来的,平静的死感。
“你现在感觉如何?”露露有点担心,不动声色地上下扫视她。
“暂时死不了,也没办法带你们离开这里。”风伊洛勾唇笑起来,有淡淡的无奈,“不知道你们来得这么快。”
露露心说,可不得快么,再晚点来她就要给自己作死了。但她面上不显,交换眼神之后坐到她身边,问了和秦遂同样的问题。
“被捆来的,没了神志自然回答不了问题。”风伊洛拉着露露伸出来的手站直身体,在极其浅淡的薄荷香味中把脑袋靠在露露肩头。
蛟是水域的主人,它也是无妄之灾,明明只是打这过,偏偏被祭司抓个正着,法事做完就给丢山上了。壕沟的黑色,是它从来没止过的血,山林的碎风,是它一直被切割掩藏的呜号。
风伊洛这时候的状态很像临终前几天的柳闻莺,万事不管百事不忧,平静,放弃,神色疏离。
但她保持了对露露的有问必答。露露一边看着秦遂绕着光箭在蛟的身上四处破洞,一边理清楚了风伊洛讲述的故事版本。
第一任河伯死得顾忌重重。撑着龙头拐靠坐在建木边上,高热引得他神志不清,一会念秦遂无人照拂,一会捏着风伊洛的手。
他受了重伤,身上滚烫得像是金乌在此回航。拉着风伊洛的手在抖,间或散落水滴,建木周围雾气弥漫,水流不能倒灌,但尽都分出晓雾一盏,脉脉不语,沉沉相依。
“我走了谁顾惜你啊,谁…谁能陪你啊…”他说话断断续续,浑浊的重瞳里有十数个风伊洛的影子。
那时她还年轻,握着河伯的手应承他的吩咐,记下他的任务,唯独这两个问题她没有一点回应,只半阖双目让他省点力气休息。
后来洛河姑成了每任河神的隐藏任务接取人和早期培养者,她看着这些仙人来了又走,在这个寂寂的小村庄里不曾停留,她也觉得厌倦。
“于是你写了《河表法》和《宝瓶录》拿给他们做教材。”露露恍然大悟。
要说贡献,洛河姑作为河流之主,护佑辖区百姓是应尽义务,解难救灾也是份内职责,只是河伯交接班的时候少不得她四处照应,显灵多了自然生祠祭祀也上来了,是情理中事。
但对于灵者和修者来说,洛河姑闻名遐迩更多是因为她写的书。前一本大多篇幅都在论证河流疏浚和管理,但地理知识详实有据,是上等的游历参考指南。
而《宝瓶录》,虽然官方出版名叫这个,但普通人一般都称呼它是《基础水符:从入门到精通》。
“不算教材,实在是说车轱辘话说到厌倦了。”风伊洛仍旧是无波无澜,她看着秦遂随手画出一个空气囊,左手拎着蛟往里面塞好,然后步步行近。
三人客客气气地寒暄,风伊洛全程没有问她们去哪里歇脚,只说今日疲累便离开,约好了明日月出再在此地相会。
看着亮粉色消散,露露拉着秦遂开了隐身站到竹冠层。坐下来看秦遂不方便,于是她指挥着他坐下,然后把自己塞进他怀里,靠着他的胸腹坐没坐相。
“迟鹿怎么有点阴魂不散的味道呢?”这边建筑低矮,蛟收起来之后就没了狂风,在半明不暗的日光中,露露看着山林野雾,声音被宁静的场景勾得懒怠。
秦遂稳稳地托住她,胸腔共鸣听在露露耳朵里异常明显,“巡狩司目前给她开的是自由权限。”
之前秦遂和她普及过,巡狩司的行动处权限一般分为三种,并行不悖。大部分人处在普通阶段,需要结伴出任务累经验值,随着历练的程度和能力发展,少部分人会升职称为精英,有固定搭档也可以单独涉险,而再往上,就是灵活的自由阶段。
根据任务难度和能力区分的自由阶段是现行的最高级别,能走到这个阶段的人尽是些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中龙凤,而能走到这个阶段的任务基本上都没有固定突破模式,为了避免伤亡,所以有极高的自主裁量权。
但是露露想不通,“这有啥东西值得开这么高的权限?总不能是那只蛟吧。”
风伊洛说它是个冤种,秦遂收拾起来也不费吹灰之力,哪里有需要巡狩司高级人才跑一趟穷乡僻壤的道理?
秦遂也不知原因,他拿出手机给卿睿凡打电话,没有打通,看着手机右上角信号的x,他摇头递给露露。
既来之则安之,露露没有追究,微微闭上眼睛感受,似睡非睡的。秦遂顾及着她感冒没好彻底,把她抱着腰往上提,更近地和自己贴在一起。
“风伊洛要死了。”他在这方面总是很难委婉。虽然这个人看着温和恭俭,但实话来说他对于外人都是一贯的冷漠冰冷。
“唔…”露露眼皮耷拉,她观测到了,“身上的还都是小事,但她一点求生意志都没有,还真挺棘手。”
她好奇地和秦遂讨论黄汇的意见,得知对方和她们预感相同时又叹一口气。但空坐着也没办法,露露眯了半小时起身拉着秦遂开始勘测地形。
这个村子依着洛河而建,布局也是长条形,门口通公路,家家气电全,基础设施很完善,健身房咖啡馆活动广场也样样俱全,真是有发展旅游的打算。
只是没有人来。但也好理解,就村子里人喊的那句“臭外地的”,谁听着也不舒服。
这会是半下午,北方的天气也已经凉爽下来,但除了他们俩,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猫猫狗狗都没看到一只。
沿着石板路走到一般,露露实在是不想当没头苍蝇了,刚好有一条小巷,她带着秦遂闪进去,隐了气息就去摸他的衣服口袋,秦遂把双手放在露露肩膀上,任她动作。
她想把蛟给抓出来问问,刚刚摸到袋子,就听到有人声。她赶忙拉过秦遂的身体贴近自己,眼神戒备,耳朵也动了两下监听。
秦遂没有提醒她隐匿气息这回事,勾着唇把自己放在露露手下,很是受用地陪她听墙角。
外面的是两个妇女,她们低低挽着的头发上插了一根玉兰花簪,白净的花苞状玉材衬得她们温婉贤良,如果忽略她们手上端的的铜盆里的黑色香灰和时不时在玉材中流动的深色红光。
她们脸色都是木然的白,沉默着走到河边,手上一扬,连盆带灰一起倾倒入河水,然后如释重负般吐气,相视一笑开始交谈。
“真是的,早不轮番晚不轮番,非得到我家那口子刚回来就到我。这下可好,本来就待不了几天,算上斋戒,又打不了炮了。”
“哎呀婶子,你男人身强力壮的,哪里差这一回?哪像我家那个,要死不活的,怎么搞都没力气。”她们敞亮的声音在空旷的路上发响折射,一点没有要遮盖的意思。
露露听她们埋怨自家男人的办事能力听得津津有味,手上慢慢收了力道虚扶秦遂的手。对方倒是强势地把手插进去自己指缝,但她没管,仍旧探头踮脚。
鬼使神差地,她们两位在路边长椅上坐下了,好死不死,长椅对面就是露露她们藏身的小巷。
“歇会吧,这么早回去拉磨吗?反正明天才开筹备大会。”年轻一点的妇女摇头甩头,她皱着个脸,脖颈上的明显色差一看就是操劳人。
“就休一会啊,多了可不成。”年纪大的在揉捶膝盖,像是有关节痛毛病,她四处张望,压低声音道,“妹子,咱俩都这几年邻居了,我也不瞒你。”
一般说到这种话,后面不是掏心掏肺就是“掏心掏肺”了。露露专门画了个小型扩音符。
“今年这一场过完就能解脱了,到时候你想出去打工也可以,想回你自己家也行,就自由了。”捶腿的声音沉闷又没有节奏,她的话说给年轻女人,但好像又是说给自己。
年轻的那个霍然站起身,怒目而视,声音都大了一些:“婶子你说什么呢!这要是被神女听到了,可要有大麻烦的呀!”
婶子看一眼这个妹子,在她的耳边瞥到一抹流动的红,突然愣住,随后叹气。她也站起身,咳嗽两下,又变成洒脱的样子。
“你就当婶子今儿没摸到好枪心情不好乱说吧,好了好了,走回去了。”她们挽着手往前离去,留下露露若有所思。
身后有温热的□□靠过来,秦遂的声音低沉好像下蛊,“露露,听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