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集》柳郁

68、第六十八章 河水 风满洛河，

　　茧中人的实体并不如何清晰，但不至于看不出男女，何况赤翎还在这里做判断依据。
　　露露手机突然振动两下，她没管，反而是撑着膝盖蹲下和老人家对视，“您好，我是露露。”
　　“现在需要您稍微等一下，躯体还在消毒，一会才能使用。”她话音刚落，秦遂就悬空提起那块皮肤，从下到上地把它在小潭里进出三遍。
　　潭水总是清澈如许，月亮的倒影一次次被揉皱，又不厌其烦的撒在长衫长裙上，月白的颜色更加鲜亮。
　　城隍奶奶只是点头，她看起来很虚弱，定定地坐在那里，只有缠在手腕上的赤翎才知道她努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力气都还是颤颤巍巍。
　　很快，衣服就焕然一新，从潭水里提出来碰到空气就不淌水了，等飞到城隍面前，更是干得连暗纹花样都伸展完成。
　　城隍奶奶也没有废话，她站直走过去，慢慢从头上的缝隙里回到自己的身体。露露生怕不稳，还在一边开了阵护法。
　　这里的月相改变极慢，露露印象里看到的大都是满月，但城隍归位倒下去的时候，露露很明显地感受到月亮浮动得剧烈。
　　但揉眼睛再看又没有了。露露心里狐疑，转头去问秦遂：“月亮是不是不一样了？”
　　秦遂眼睛盯着潭水，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是让露露偏头去看。水流回溯，露露清晰的又把位移再看一遍，然后听秦遂说，
　　“这么明显的位移可不常见。”他左手食指在小臂上有节奏的敲击，思索的神色显得他本人很可靠。
　　露露应一声，决定先把重点放在眼前。
　　城隍并没有休整多久，等到露露从房间里搬出四张太师椅摆好的时候，她就醒来，施施然站在椅子边，看着露露和手上的赤翎，脸色温和。
　　“谢谢你们。”她朝着她们弯腰，很真诚地感谢他们走这一趟。两人都受得心安理得，只在她起身时虚虚扶了一把。
　　然后三人一蛇都坐下，恰好把月光围在正中。露露开口打破安静，平白却让秦遂听出了些许冷酷劲头。
　　她问：“城隍奶奶，敢问您如何称呼，为何擅离职守？”她还是有所保留，没有挑明时间，还喊了敬称，不算正式审问。
　　城隍也很从善如流的开始介绍，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我叫谢明岚。”她摸着手上不停蛄蛹的赤翎，声音伴着月落竹音，有劫后余生的平和。
　　“嘉靖三年生人，死后本是阴差，后来擢升城隍，治下虽不敢说毫无冤狱阴司，但到底也还客观公正，所以风评尚可。”
　　露露回想一下时间，发现自己没有概念，再看一眼秦遂，对方笑着冲她点头，让她先听着看看。
　　“后来世道轮转，百姓艰难，我不能涉大因果，只能看着生灵涂炭。”她说到这里开始摇头，脸上有了些不悦的波动，但还是接着道，“好不容易有一年光景好了，西塞山那个债主闻着味就又来了。”
　　“我以为他要干点什么，结果只是向我借来城隍印去收容一个鬼魂。我想着举手之劳，也就给了。”随着回忆的加深，她的眼神变得悠远，身上萦绕着的光朦胧沉静。
　　“为什么是债主？”露露听得津津有味，但并不妨碍她直言不讳。
　　“他本来和我这没关系的，只是有一年我去述职，从西塞山下过拿了他两斤秋英果，他就记着了，时不时就要来找我请他吃顿饭。”
　　“其实我也知道他苦。所以一开始洞庭之南派人来的时候我没有答应。”赤翎听到关键词瑟缩两下，换来奶奶很温柔的有节奏拍击。
　　“她们想从山主那里得到什么吗？”秦遂一直在慢慢轻轻的把椅子朝露露靠近，但现在露露眼里完全没有他的痕迹，只是余光一瞥把手递了过去。
　　“这就不知道了。和我联系的是个男人，每次和山主吃饭他都当侍从一样站我身边，然后和他前后脚离开，从不多言。”
　　必然有什么东西是自己目前还没有接上的，露露在心里这么说。山主和徽女之间的问题，不应该会绵亘这么长的时间。
　　那姐妹仨从来都是仇不过夜的人。
　　“城隍奶奶，我这个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就直接问了哈。”情报有限，露露想直奔主题，毕竟城隍才归位也还是要多休息。
　　“你说，我知无不言。”老人家还是很和善。
　　“你是被谁绑走的？这么久的时间又怎么活下来的？”凤尾弦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它的柔韧性，其实是对灵力毫不可逆的剥夺。百鸟之王从来不屑于只拼力量。
　　“湘水之滨，黄河之畔，风满洛河，伊人长歌。”谢明岚念了一句看似毫无关联的话。她脸上的温柔被冷静取代，念的同时还朝她们摇头。
　　露露点到为止，不再问了。她看一眼秦遂，对方眼里有心知肚明的了然，他也对自己点头。
　　她刚刚张嘴就听到城隍接着道，“雨舂这个东西来得蹊跷。我管理南城多年，从未在西南片区看到过实体，你们之后可得小心。”
　　这个群体虽然都叫雨舂，但实力各不相同。世间那么多大风大雨，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这个东西。
　　“露露，真是没想到我居然能见到你。”谢明岚有些感慨，她把赤翎递给露露，手腕处丝毫没有血管的痕迹，天然雕琢的白玉一般。
　　“你认识我？”露露下意识把脊背绷直了些许，兴致也拔高了。上次秦遂说完了之后她总是接不上自己的生平，这会也算是意外收获。
　　虽然照理来说，她比谢明岚的年岁可大得多。
　　“不算熟识，只是曾经和柳闻莺喝过茶，她现下如何了？”想到那个做事麻利眼神坚定的人，谢明岚精神也好些，她看着露露，感叹她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化。
　　“她去世了，自杀死的。”露露现在已经能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了，哪怕她在秦遂那里补完前因之后并不相信。
　　但现在看到的事实，真就是如此。
　　“这样啊。”城隍并没有一点意外。她姿态优美地端坐着，脸上无悲无喜，倒是和供桌香案之后的塑像有几分神似。
　　没等露露问，谢明岚就自动补全信息，她道，“当时她带着你从北方来，我想想啊…哦，是民国二年。”
　　“到处都是灾民，你们也是一脸灰扑扑的。”当时的社会人人自危，守着法度，谢明岚也不能那么明显地掺和，但柳闻莺哪里是好打发的人，她直接在城隍庙后门放火把她逼出来的。
　　临了了还要说自己是为了她好，“你总不希望自己的办公室金碧辉煌着被人劫掠吧。”这就完全是废话了，当时为了支援战事，谢明岚什么金身彩塑都没要，就连明清时期塑好的金像，她都把金子扒下来提炼送出去了。
　　但到底她也没说什么，只当是交个朋友，她们在烟熏火燎后的破门里一人端着一只缺口茶杯，看着坐在门槛上发呆的露露，相顾无言。
　　也就是那时候，谢明岚发现柳闻莺也是个妙人。她收留她们在庙里，三不五时的就发现庙里有各式各样的人来拜，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什么城隍娘娘长命百岁，保佑家里无病无灾什么的。
　　这和时代背景完全不贴合，她想了两天都没明白，去问柳闻莺，得到一个哭笑不得的答案，“没人给你烧香，你要是给自己饿死了可咋办。”
　　她当时什么反应来着？哦，笑得很开心，她们快快活活的过了三天。走的时候她送这祖孙俩到城门口，还让她们有空来玩。
　　到底年轻就是好，不知此去一生，再无相见。
　　“走了也好，反正这世道也一样不适合生存。”谢明岚摇头呢喃，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她有些困倦，才刚醒来，这一番话说完感觉精神都被吸干了。看着她迷蒙的眼神，露露不再问，只让她回屋里去休息，床帐都是齐全。
　　赤翎和她一起进屋，露露看着月亮，发现上面隐隐有玉兔游走。她揉揉眼睛想看得更清，却被秦遂温柔地拦下来。
　　“来，我给按按。”他轻轻的把露露的眼睛合上，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瓶玻璃酸钠滴眼液，很标准又轻柔地扒开眼睑内侧滴进去，然后顺时针打着旋开始替她按摩太阳穴和眼眶。
　　“秦遂，这些事你也知道吗？”露露闭眼享受。秦遂的身形把月亮挡住，她感觉自己坠入了安静的冥河。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柳闻莺虽然不是报喜不报忧的人，但她写行动报告和近况汇报一直都简洁明了，从不蔓生枝节。
　　“休息两天我得走一趟黄河。”露露没有接具体的时间地点，也不算是商量，她认为自己履行的是报备义务。
　　但秦遂不这么想，他轻轻在她的脑袋上敲两下，半是看玩笑地说，“不会又不带我吧？”
　　倒是可以带的，只是她怕这个人受不了。闭着眼，她伸出右手环在他侧腰上，把头抬起来问，“河伯的女儿在洛河，你真要去啊？”
　　这一任的河伯可不是当年的河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