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集》柳郁

67、第六十七章 城隍 九青与秦遂

　　人间的故事值得一听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总是充满反转和难测。但这些基本上和露露都没关系，她向来只有一副面孔。
　　怎么会那么巧呢？她冥冥之中被引着走到毫不设防的二楼，刚刚收拾完雨舂就有人走上二楼。明明发了传声符也没有人来一趟，这回什么都没做倒是一群一群人接结伴来。
　　露露听着他们的动静，热热闹闹似乎来寻宝。
　　她捻着脚尖开始活动筋骨，手上也交叉着揉动。这时候她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尽量刨开秦遂之后，她又觉得索然无味。
　　人声渐渐地近了，露露仔细分辨之后还发现熟人迟鹿。她的嘴角高高扬起，觉得今天真是一锅烂粥。
　　迟鹿确实在场，她甚至没有根据dress code着装，踩着高帮行动靴并一套黑白相间制服就来了。十夜仍旧陪在她身边，这回是完全的人形态了。
　　她俩混在人群中，透过血雨珠互相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露露迎面遇上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对象，老人家拄着拐棍步伐稳健。他身后全是年轻小辈，个个西装笔挺，手上也有各色符光，当真是声势浩大。
　　她抬头看着，听到他们窃窃私语，也看到老人波澜不惊地问自己：“听说你是秦家的？”
　　“不。”露露把双手背在身后，笑脸相迎。她本人对这些人其实并不有如何的感受，逡巡一遍没看到秦遂她也就兴致缺缺。
　　“我只是路过。”她没有牵扯任何人，留在这里也只是为了决议人皮归属。“只是问一句，巡狩司有人在吗？”
　　迟鹿不出来，那就她自己喊。反正也不是见第一回，这又确实是她们的职权范围。
　　迟鹿还是没有走上前来，倒是一个年轻后生走到老人身边。他手腕上缠着白色的光，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无比正义。
　　“我是行动处谢明辉，你要说什么。”他站得笔直，手上的光芒凝结化作一把短剑，锋冷的暗芒朝着露露，正派得好像她是什么深山妖邪。
　　露露扶一把鬓边的碎发，把它们轻轻拨到耳后的同时，突然闭一下眼睛。
　　有人开了灯。刺目的光线让她突然宕机，但时间很短。睁开眼的时候就听到他们大惊小怪的惊呼。
　　她更不耐烦了，啧一声把那张人皮提起来，眼神平扫，像是在看无关蝼蚁。“自己去跟你们上层报，城隍这边的事情露露接了，让顾陵歌撤人。”
　　“你说接了就算？你是谁啊，这么狂。”谢明辉身后有声音传过来，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怂人，又不敢当面说又害怕被指认。
　　“你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了？”露露慢条斯理地当着他们的面折叠那张干净人皮。空气墙哪怕撤走，露露也还是有办法让它接触不到血迹，所以这回真就只是一张皮面。
　　“你们要是有心，不如给这酒店里做个法事与它驱邪，也算没有白来这一趟。”红色的血池，绿丝绒在炽热白光中闪着细碎的光，纤细白净的手上卷着皮肤组织，露露面白唇红地念着无关紧要的叮嘱。
　　谢明辉并没有动作，他在暗处看一眼迟鹿，互相点一个头算是接下来。但他能控制住自己不代表别人也能，眼睁睁地，他看到右后方划出来一把锋利涡流。
　　但它并没有炫到露露身边，就被一条水雾轻松化解。下一刻就看到一个人捂着自己的手臂痛呼。
　　露露不为所动，余光瞥到一个人极速走近，她伸手放出藤蔓拦，轻轻说了句：“等着。”
　　秦遂乖乖站在门口，不管露露有没有空看过来他都笑了一下，再转身就是一副欠钱不还的冷酷样子。
　　“我倒是不知道谁教的你们暗中放冷枪？”他手上不知何时戴上了皮手套，这会在风里随便一招，掌心里就开始有冰蓝色的灵力结晶。
　　他其实不必要这么做，大家都不仅是肉体凡胎，往那一站也就看得七七八八了。只是这会他心绪不宁，外化出来会稍微舒坦一些。
　　“秦先生息怒。”谢明辉有些牙酸。他只是从别处临时调过来镇场子的，谁知道能遇到这个大神。
　　“滚吧，照着她的话去回。”秦遂这会也是一点就着。谁能想象他刚刚听完车轮战式的长篇大论，火急火燎的跳上二楼平台就看到这么个场面。
　　露露倒是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但他却恨不得这些人马上消失。
　　露露那边总算是收好了人皮，小小一团四四方方，她把它收在腰侧的包里，然后闲庭信步地走出来。
　　血泊仍旧是流动着的鲜红色，它们无知无觉，也不知以什么为养料。露露踏着小小的涡坑走到门口，水面轻响，像是置身山洞。
　　最开始说话的老者已经取下了血雨珠，他把它们握在手里当核桃盘，看着走来的露露笑得很慈祥，“失敬失敬。”
　　“你也知道自己没礼貌啊。”露露面无表情，她手上握着一支暗色血箭，指腹抵着箭簇，说话一点不客气，“要是管不住手下人就别开产业了，闹得这么难看。”
　　露露不知这人底细，但秦遂肯定知道。看刚才他们都跟鹌鹑似的，她也就放开了性子，反正有人兜着。
　　她其实有气。第三次了，她回回碰到宴会必没好事，个个都是紧急突发，她又招谁惹谁了？宴会的快了一点没享受到，折磨倒是一个不落。
　　秦遂往后退两步，刚好站到露露身边，余光往下一瞥，他明显地看清自家对象脸上的密布阴云。
　　“想必黄老接下来有得忙碌，就先不用顾及我俩了。”来这一趟秦遂也有些邪火。黄澄早前递帖子来时说得万无一失，还说给他带了珍宝，结果一个都没有。
　　黄澄还是一样笑，他看着面前这对玉人，摇着头重复着失敬，然后摆摆手让其余人都离开。
　　他自己倒没走，那两颗血雨珠伴随着黑西装们的离去化作粉尘，滴滴点点全部撒进房间里的血泊中。
　　观看着里面再掀波澜，黄澄对他们讲，“年轻人还是不要太急躁。”
　　然后又开始示弱，“今儿是我坏了二位的兴致，不妨我们各自去收整事务，三天之后我们四人再约见？”
　　露露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但她不动声色，看着这个中山装齐整的老者，他的龙头拐杖好像闪了碎光，太快了她没能捕捉到。
　　秦遂先应下来，看着这人化作烟尘消失，然后马上把手摸到露露的上臂，配合仔细打量，露露感觉自己在做什么扫描。
　　她也没过多废话，任他看，喉咙里也在无声唤来自己的木门。等到秦遂终于和她对视，她直接拉着他推门而入。
　　竹坞仍旧是皓月西垂，藏蓝色眼影的竹林里时不时有风动，她使唤着秦遂把人形茧从小潭里捞出来。
　　她手上拿着一把金剪子，看向自己面前。
　　左边是皮相完整的外皮组织，露露收得仔细，连着外衣都没有破损脏污，只要合了天庭线，就是一个常人。
　　右边的人形茧看起来情况也不错。在露露时不时的投喂下，小潭的功能已经炼得多种多样，虽然只在里面泡了一会，但茧壳已经柔如宣纸，是可以割的好时候了。
　　露露绕着茧蛹走了好几圈，然后深吸一口气，总算是从头部开始慢慢划拉。锋利的器具触碰到茧壳倒是柔软下来，替代想象中的裂帛声的，是温柔细微的披散，好像要把里面的人托举出来一样。
　　露露下完第一剪就没管，任由它在素白色形体上进进出出，上下翻飞。只是这茧房的质量太好，剪子行进艰难，时间不要钱一样地流走。
　　露露把它交托给秦遂看顾，自己则是走到小摊边新挖出来的水坑里去看那层白色落花。她甚至还能记得她的名字，“九青。”
　　她的声音温柔如水，定定的凝视着这捧满是伤痕的花瓣，她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画阵法技术，甚至还是自己第一个学会的防御阵法。
　　花瓣层没有给她答复，只是从旁边的鹅卵石上飞起一朵花——之前盖在她耳朵上的那朵。露露看得心上软成一片，她决定做点什么。
　　房间里的多宝架上现在全是自己炼的好药。她指着藤蔓去取一个对症的来，然后在手上直接烧火化成一滩水，掬着往坑边沿慢慢送。
　　观察片刻，没有发现明显排异反应，她从挎包里捞起一卷保鲜膜给水坑盖住了。慢悠悠赶来的赤翎见怪不怪，直接在刚刚的鹅卵石上盘着了。
　　秦遂在旁边看得眼角抽搐，但没有过度沉迷，一直抱着双臂在旁边完成交给自己的任务。
　　露露走到他身边，看他绷起的下颌线和嘴角，突然就很想笑，感觉自己心里的阴霾突然就飞走了。
　　“生气呢？”之前没看到人的时候露露怎么都不舒服，现在看到了又觉得随他怎么折腾都好。
　　秦遂点点头，声音闷闷的，“都怪我，我要是早点上楼，就不会让你独自面对那么多人了。”
　　露露凝眉看着速度奇慢的剪刀，心生一计，左手扬起捏住空气，剪刀带着更甚的力道开始人工加速。
　　秦遂是一个很好的放置玩具，他站在露露面前一低头，就做好了完全剖白自己的准备。所以露露没有打断，任由他避开眼神交流接着说：
　　“我本来给你发了传音就想过来的，但是黄澄把他家祖先给拉到我面前，车轱辘话说了一箩筐都没有重点。然后我药效过了就赶紧上来了。”
　　“等等，药效？”露露非常满意剪子的进度，在还剩三分之一时，她把金剪子收回去，摸出一把纯银的剪子接着开。听到这句话她才转过身体。
　　“emmm…第一次上来的时候太着急，中了花雨机关术。”秦遂开始抠脑壳，他也不想的，但到底是关心则乱。
　　藤蔓伸出枝条和秦遂齐平，张开叶片之后里面是精明草提纯做的丸药。露露嗔他一眼让他吃。
　　秦遂直接吞下，然后左手放在露露腰间给她传灵，右手里捏着免伤诀，看着茧壳破裂成齑粉，里面的人晃晃悠悠地坐直身体。
　　他们两个大活人都静观其变，但是赤翎冲得很快，它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蛇莓，身体都快拉直弹跳了。
　　“城隍奶奶！”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声音，秦遂和露露对视，都不动声色的吐一口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