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动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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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
任谁也想不到，赵德汉的落马能在H省掀起这样一场风暴。现在真相虽然已经大白于天下，但陆亦可和她的同事却没有闲下来。整理卷宗、提交证据……这些扫尾工作让所有人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终于不用整天疑神疑鬼了。”
有位乐天派的同事这样开解自己。
陆亦可虽没有应，但心里也是赞同的。
这次的案件，陆亦可几乎是跟了全程。从赵德汉供出丁义珍开始，调查期间嫌疑名单增增减减、不断变化。真相和谎言织就成一张大网，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如今水落石出，大家到底轻松了些，只不过结局难免令人唏嘘。
陆亦可自认自己是铁石心肠，在她母亲的影响下，她自小就深刻感受到法律的威严，她的道德、她的理想、她的信念，也始终让她有着牢不可破原则和底线。因此，参加工作后，陆亦可一直是铁面无私、毫不手软。
但这次，陆亦可却生出一丝惆怅来。这细微的情绪并不影响她的工作，她便自己默默消化着。
最先察觉到陆亦可情绪变化的，是陆亦可的母亲吴心仪。她们母女两个感情深厚，即使陆亦可早已过而立之年，能够独当一面，吴女士也依旧关心着女儿的工作和生活，陆亦可也经常和母亲倾述心事。
这次，是母亲吴心仪先开的口。
晚饭时是个不错的时机，她们母女经常在晚饭时聊天。吴女士先是就餐桌上的几道菜点评了一番当前的菜价，又分享了从老姐们那里听来的一些八卦。陆亦可听得认真，时不时当个捧哏接话。
眼瞧气氛正好，吴女士心道，是时候了。便将话题往陆亦可身上引。
“你姨去国外了，今天也找我打电话聊天了，她在国外陪着女儿，还挺适应的。”
“挺好，就该出去走走放松放松心情。”
陆亦可和她姨吴教授感情不错，见她姨做出了决断，也是真心高兴。
“你姨父真是，唉，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吴女士语气颇为唏嘘。
“今天出的通告吧？你看见了？”
“看见了。”吴女士又宽慰陆亦可，“这案子是你参与的，但是你也别有心理负担……”
陆亦可颇为讶异地看了母亲一眼，“妈，我都兢兢业业工作这么多年了，你这么说可是看轻我了。”
吴心仪预备安慰女儿的话被堵到嘴里。如果陆亦可的情绪真是因为高育良落网才萎靡，吴心仪少不了要劝她硬下心肠，但现在她真的不放心上，吴心仪又觉得不妥。
“你这孩子，那到底是你姨父！这话跟我说就算了，可别给别人说，要不然又要说你无情无义，觉得你不可深交。”
陆亦可知道母亲是为自己好，自然是没有不应的。吴心仪又顺着讲了不少职场经，恨不得把自己工作了三十多年的经验化作武侠高手的内功，一口气全传输给自己女儿才好。
聊天话题绕了一大圈，等快吃完了晚饭，吴女士才想起今天的首要任务并不是讲什么《与同事和领导的社交艺术》，连忙回归正题。
“我怎么瞧你最近心情不太好，如果不是受高育良的影响，那还能是为什么呢？”
陆亦可暗中感叹，真是知女莫若母，什么都逃不过母亲的法眼，便老老实实交代了。
“……是高家姐妹。”陆亦可组织语言，讲述了两姐妹的经历。
这些细节不会在对外通报中呈现，吴女士也是第一次知道。听完之后，也是不免叹息。
“我想，我明白你的想法。这个案子牵扯甚广，被抓的蠹虫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无辜，没了他们，是件令人拍手称快的好事。而高家姐妹……她们也干了坏事，理应得到的惩罚。但她们少年时被赵瑞龙迫害遭遇，没有哪个女人听了会无动于衷。你同情她们，这是正常的反应。”
母亲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陆亦可的所思所想被说中，有种被理解的安慰，于是敞开了心扉继续倾述。
“我是同情她们。之前我和高小琴接触过数次，她实在是聪明狡猾，连我也曾被骗过，以为山水集团在大风厂的资产纠纷中没有不法行为。我有时候在想，如果赵瑞龙早点落网，没有机会继续作恶，或许高小琴不会走上这条路，凭她的才智，她能靠自己的努力和高小凤走出小渔村，过上平静富足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加害者。”
“亦可，你不要对自己太过严苛。你和高家姐妹年纪相仿，赵瑞龙和他的同伙找上她们的时候，你也还是个学生。难不成赵瑞龙当年做的恶事，要靠你一个学生发现并去阻止吗？”
吴女士工作多年，深知H省当时是什么风气，赵瑞龙是上一代遗毒的缩影，实在不是陆亦可的责任。
“可她们离我那么近。当赵瑞龙培训高小凤接近高育良时，我还因为学业问题和我眼中博学睿智的姨父多有交流。罪恶就发生在我身边，两个女孩的命运即将滑落深渊，我却没有察觉……”
“做人要向前看。高家姐妹的不幸你无法挽救，如果无法释怀，就将这件事当作警醒。你要坚信，你的工作将帮助更多人免遭黑恶势力的毒手。”
母亲的话将陆亦可从低沉的情绪拉出。
是啊，要向前看，这样才能阻止更多不幸的发生。
在陆亦可收拾自己心情的同时，高小琴也在进行自我反思。
曾经名声赫赫的山水集团老总，如今成为阶下囚，仿佛南柯一梦，她一觉醒来依旧是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的渔村姑娘。
现在失去外物，高小琴终于有机会静下心来回顾自己的这半生。
从家徒四壁的渔村姑娘，到终日惶惶不安的棋子，再到作恶多端最终被捕的集团老总，她这一路走来，每一次的人生转折都像是命运给她开的巨大玩笑。
她想起这几个月与侯亮平等人的斗智斗勇，当侯亮平第一次和她见面，那时命运就已经为接下来的剧情埋下了伏笔。
为了那场鸿门宴，她做了不少功课，对每个可能的话题都预先排练过。犹记当时，她借克林顿和斯塔尔的故事意有所指，她说了许多谎话，但其中也参杂着一些真情。比如她说自己恨斯塔尔，恨确实有，但究竟是恨斯塔尔将克林顿拉下神坛，还是恨并没有斯塔尔为她主持正义呢？她自己也说不清了。她自己不懂，或许也没有人能懂。
当然，这并不重要。高小琴早已过了需要向别人寻求认同和安慰的年纪了，生活和命运早已让她的心麻木了。
除了侯亮平，和自己交手最多的就是陆亦可了。
陆、亦、可。
高小琴咀嚼着这个名字，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幽微复杂的感情。
高小琴认识对方的时间要更早些，早于她们在山水庄园交锋。
十几年前，赵瑞龙命令手下培训她们姐妹的时候，针对高育良这位目标做了特别辅导。高育良的人际关系当然也包括在内，特别是他的家庭成员。论关系远近，陆亦可作为高育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又是个没什么影响力的学生，当然是被一笔带过。但高小琴却有些恨上了这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在她受苦的时候，为什么有人却在幸福呢？职业体面受人尊敬的父母，知识分子的姨母，位高权重的姨父。这样的家庭，没有粗鲁的父亲，没有懦弱的母亲，没有愚昧的亲朋，幸福是可以断定的。而在如此家庭长大的孩子，绝不会落入像自己一样的境遇，而对方的资料又是寥寥几笔也能看出来的优秀，连嘲弄对方德不配位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自己也出生在同样的家庭，她的未来也能是毫无疑问的光明大道吗？
陌生的情绪像一条毒蛇，它狠狠咬住高小琴的心脏，注入的毒素虽不致命，却在不经意时让人感受到钝痛。
这应该是恨吧？我应该是恨她的吧？就这样，高小琴记恨上一位陌生人。
高小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自己的记恨对象见面。见面前，高小琴搜集了对方的信息。这时候的陆亦可已经不是自己姨父关系网中的边缘人物，她很优秀，大学获奖无数、成绩优异，工作后履历光鲜、身居要职。而这样的人成为了自己的对手。如此戏剧的发展，又好像是合该如此。
在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时，高小琴点出对方优越的家庭条件，那话脱口而出，仿佛已经排练过无数遍。
当时，高小琴有些后悔，因为话中参杂了太多个人情绪。但高小琴也有些好奇，陆亦可会给出什么反应呢？
高小琴目不转睛地盯着陆亦可。而陆亦可毫不动摇。
对方如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继续同自己亲切地交谈，但高小琴清楚，那柔和的笑脸下，是山一样无法被撼动的心。
真是奇怪，高小琴居然有些欣慰。
陆亦可问心无愧、高高在上，总比被戳中痛处、气得跳脚要好。非要打个比方形容这种心情的话，就像小时候看的那些童话故事，高小琴希望公主继续快乐地生活下去，好留给自己幻想的余地，而不是被后人狗尾续貂，变为□□。而陆亦可坚定地走在康庄大道上，也让高小琴看到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或许换一种境地，自己也可以在光明中呢。
之后的一系列发展回忆起来就有些索然无味了。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反派使出阴谋诡计，正派见招拆招，无论过程是怎样的跌宕起伏，其实都是一样的结局。她早有预料，或者说，她一切的挣扎、沉沦、狂欢都是为了等待此刻的到来，她将此视为注定。
高小琴默默地等待审判，一如既往。
高小琴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似乎真的有另一种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