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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3 你耳朵好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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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来,陆文荇头痛欲裂。
其实他喝酒很难喝醉,当然,如果猛猛灌烈酒还是会醉的。这会儿他脑袋里像是有个斧头,零碎的记忆连不成篇,只模糊记得他趴在何绥身上……
身侧何绥还睡着,不知是不是做梦的缘故,眼珠子一直在转。陆文荇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挂了挂何绥的鼻子。
何绥痴痴一笑,约莫是醒了,“别闹。”
陆文荇被这一声叫回神来,他望着房梁……反复审问自己。
我是在做什么?我真的喜欢他么?为什么昨日就算是酒醉,我也想跟他一起?
只想看见他。
陆文荇迷迷糊糊想起昨晚的片段,他喝醉之后和何绥倾诉衷肠,然后就是吐了好久,喝了醒酒汤,最后实在忍不住浑身酒气还去洗了个热水澡,差点在浴盆里吐出来。他喝得太猛,喉咙和肚子灼得难受,这下倒是不怕冷了,茱萸辣,酒也辣,一晚上厚厚一层汗,打湿贴身里衣。
然后他感觉下半身空空的。
陆文荇:“……”
何绥保留了亵裤,然而长裤被剥了下来,被子下四条光滑的腿交叉在一起。
陆文荇脸发烫,浑身血流横冲直撞,往一处汇聚。正这时,何绥屈膝向上,手也不讲道理地盖在陆文荇胸膛上。
陆文荇弹跳起来,光秃秃的腿暴露在外,瞬间让他冷静。
难办。
如果还是之前,他肯定不会有这种反应,但自从听了李重思的“屁话”,他就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
何绥是肯定要一起睡的,习惯如此,再加上心里没鬼。陆文荇就不一样了,现在心里不纯粹。
他速速穿衣,正此时,床上何绥悠悠醒转,撑着上半身坐起,“醒了?”
“嗯。”陆文荇脸不红心不跳,“你也醒了。”
“昨天睡得真好。”何绥伸懒腰,“好久没睡这么好了,我之前一直睡不着,怕你怪我,又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没有怪你。”
“那就好。”何绥傻笑着,“你昨晚喝了不少啊,怎么不算是丢脸呢?一个斯文读书人,可是把老季吓了一跳呢!”
陆文荇才不在乎那些,丢人不丢人的都没什么,只要目的达到就行,无非是过程有些磕碜。
何绥被他软磨硬泡的,竟然真的要回来了?果然,何绥就吃这套。
“哦,你昨天吐了一裤子,我就把你的裤子全扒下来只剩亵裤了。怎么样,光着腿睡是不是很舒服?”何绥得意洋洋,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陆文荇没说话,主要是刚刚两条腿相碰的触感太清晰了,那种慢慢划过的感觉,痒痒的,让他出一身鸡皮疙瘩。
“我的长命锁呢?”陆文荇摸了摸胸脯才发现不见了。
“哦,在这儿呢。”何绥从身旁顺手拿起,“你昨晚抱着桶狂吐的时候我给取下来了。诶,你这锁……还挺好看。”
“我还没出生的时候,父母给我打的。找了宗族里最好的银匠,希望我长命百岁。上面有贝壳纹和松树纹……”
“贝壳?”何绥把长命锁递给陆文荇,“好奇怪,第一次见贝壳纹。”
“嗯,华亭离海近,我有时候会去海边拾贝壳。”陆文荇把长命锁套在外袍外面,在正中央垂下,闪烁着光。
“那些贝壳很好看吗?”
“好看的,我外祖母还用贝壳串门帘,撞击的声音很好听,我喜欢在海边,捡一围兜的贝壳,把它们都笼在两手掌心里,摇来摇去,哗啦啦响。”
“我……我还没见过海呢。”何绥挠头,他此前在南方生活过,不过那儿离海很远,“海是什么样的?”
“很大,很蓝,有时候分不清海天之间的界限。”陆文荇回想,“海的声音,也很好听,我喜欢在黄昏的时候赶海踏浪,幻想海另一边是什么。看到渔船满载而归,心里也沉甸甸的,很满足。”
“那我以后一定要去看看。”何绥遐想片刻,骤然坐起,“哎呀,你的抹额,我给忘了!”
他从衣兜里拿出红玉抹额,完全忘了还没穿里裤,就那么光着两条腿跑到陆文荇跟前,将抹额松松套在额头上,于脑后一束。
何绥非常专注,眼睛注视在那颗红玉上,但在陆文荇视野里,就是何绥凝望着自己,目不转睛。
陆文荇不由自主垂下眼睫,看到的却是何绥的腿和脚。
陆文荇闭上了眼。
“好了。诶,你耳朵好红,是冻红的吗?”何绥茫然道。
“没事,你快穿衣服,别凉着了。”
两个人穿好衣服下楼,老季早已备好清粥小菜,驿馆伙计正在吃饭,看见俩人后招手喊了声好,又窃窃私语起来。
陆文荇面不改色,实则慌得很。
很简单,昨晚他算是彻底改变了形象,这些伙计看他的脸色都不太对了。
自虐似的,又吃辣又喝酒,还吐了好久,给人的感觉很怪,是在赌气?
然而只有两人知道,昨晚上的乌龙是因为陆文荇想让何绥回净林书院。不过现在,陆文荇面上没什么事,大家索性也不再问。
何绥倒是憋不住笑。
他一边抿嘴一边往陆文荇碗里夹酱菜,“来来来多吃点,昨天吃了多少就吐了多少,现在多吃点补回来。”
俩伙计不知道这是啥阵仗。
在旁人看来,两个人昨天的所作所为像是闹得不愉快后喝酒解闷,然后好兄弟睡同一个被窝,聊好了?反正看何绥那样子,估计没什么大事。
陆文荇碗里隆起小山丘,各种炸饼都放进了碗里,也不知吃不吃得完。
到最后,陆文荇面前的碗干干净净,他结了账,收拾好东西,和何绥一起回舒国公府收拾细软,二人天晚时赶回了祝大娘家下榻。
祝大娘是个农户,家里颇为简陋,也没太多取暖的炭火,整间屋子寒如冰窖,还好是打扫及时,不必和苗苗、阿大一起睡,何绥和陆文荇倒是能睡一间。
泥土夯的墙,茅草屋顶,又旧又残破的桃符年画,以及屋子靠墙根的神像,何绥难掩眼中的惊讶,似乎在说,你就住这种地方吗。
“这里挺好的,祝大娘古道热肠,赵叔对我很好。你如果不习惯也没事,我去找家逆旅……”
“不用。”何绥大大方方坐了下来,“谁说不好了?我觉得就很好啊,小屋子,踏实,挡风,暖和。”
这床嘎吱嘎吱响个不停,何绥尴尬地不再晃动。
陆文荇无奈,“那就好。”
“哦我想起来一件事,你过年去哪儿住?要不来我家?”
陆文荇想起何恂,摇了摇头。
“那你去哪儿啊?净林书院过年没人的。”
“我就在这儿。”
“你在这儿?”何绥咽了口唾沫,这陆文荇也太奇怪了吧,明明是贵公子,为什么适应能力如此强,简直强到离谱。
会做饭也就罢了,甚至还能住这么简陋的屋子,明明也不穷啊,没苦硬吃。
“嗯,我不想一个人去逆旅,太孤单了,借住在别人家里,不光有人气,还能感受热闹,无非就是做点儿活,没什么的。”
陆文荇坐到何绥身边,还是不敢相信。
何绥真的回来了,还跟他一起来到了祝大娘家。此刻何恂的警告,和那些纨绔的嘲讽都算不得什么,重要的只有他,和他身侧这个人。
“是这样啊,我看那几个小孩蛮有意思的,无怪乎你会想留下来。”
当晚两个人紧靠着睡了一晚,陆文荇这次保全了裤子没有被捋下来。何绥还小声说他小气,明明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还客气什么,不能坦诚相见吗?陆文荇只是笑笑不说话。
起床后,陆文荇跑到厨房做饭去,何绥依旧呼呼大睡。
待何绥起床,一股鲜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根据味道可以判断,里面应该有鱼肉和面……对了,是鱼汤小面!
他高兴地跑向后厨,苗苗和阿大翘首以盼,看到他跑来,异口同声,“吴哥哥!”
何绥缓缓踱步而至,偌大的铁锅旁,有个小竹筒,和旁边的调料罐截然不同,看样子是陆文荇随身带的,上面还用刀刻了条鱼。
锅盖掀开后,里面是面片汤,何绥不忍扫兴,自己端着个碗来,排着队等陆文荇往他碗里舀。
几个小孩吃得积极,一顿狼吞虎咽,里面的竹笋和葱、腐竹都被吃得一干二净,最后只留下了姜和蒜。不仅如此,吃完后,两个小孩还自己把碗洗了。
这样一来衬得还没吃完又不洗碗的何绥像个异类。
等何绥打算去洗碗的时候,陆文荇拦住了他,“祝大娘和赵叔下地去了,家务我来做就好,怎么能让你亲自做呢?”
何绥没听到似的,拿着丝瓜秧刷碗,“这鱼,真不错啊。”
“鱼?哪里有鱼?哦,你说的应该是秘方。确实挺不错,段先生传授给我的,加在饭里,没鱼也能有鱼味,这么多年了,一直都很好吃。”陆文荇擦擦手。
“这段先生也太厉害了吧?”段先生的技能何绥都数不过来了,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文武双全还会做饭、拼酒?
“嗯,他是我的授业恩师,亦师亦长,我父母不在,他比任何人都尽心尽责。包括来长安前,他告诉我,希望我能来净林书院,帮他看一眼如今的书院是什么模样。他曾经也在净林书院读过书,就是在这儿认识了我父亲,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只记得还小,突然有人报信,说父亲自尽了。那一瞬间,我对生死没什么感触,后来才知道,死,是一个人再也回不来,是渐渐模糊的记忆,是睹物思人、看见一点一滴后的伤感,就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疮疤,永远痛彻心扉。”
何绥不想自己竟然提起了这么伤感的回忆,“抱歉,我不知道你的过去。”
“没关系。”
何绥望着陆文荇的眼睛,有些痴了。
陆文荇经历过人世多艰,却还保持着宽厚心性,甚至提起这些过去,一点儿怨尤都没有。
好像涵养万物的水,又像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海。
“从那之后,段先生就来吴郡了,他把我从叔叔家里带出来,在道观住下。我亲生父母去得早,嗣父是我的叔叔,他仕宦去了幽州。大家都以为他会成家立业,没人能想到,他会大好年华溘然长逝。香火断绝,族长把我过继到他名下,为他延续香火。其实这么多年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一直都是寄居在叔伯那儿,包括我的名字,也是因为堂哥名叫文藻而起的。”
陆文荇怅然若失,“一个没什么印象的人,是我逢年过节磕头叩拜的父亲。我忘了他长什么模样,只认得灵位上的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何绥问。
“他……”许是谈起长辈的名讳有些不大好意思,不过事出有因,陆文荇还是说了出口,“他叫陆修羽,字陵霄。”
陆修羽?!何绥咬了咬唇,心潮澎湃,“那段先生呢?”
“段先生的名讳……段闻野,表字令声。”
何绥怔然半晌,哑口无言。他打小就和朝廷要员的子嗣打交道,父亲和别人商量政事的时候,偶尔听到只言片语,说什么,段闻野拒绝征召,不愿入仕,以及陆修羽明珠暗投,白白废了一世功名。曾几何时,这些故事那么遥远,就像一粒埃尘。
事到如今,何绥才明白——一粒渺小埃尘,落在一个人身上,足以成为灭顶之灾。
他靠近陆文荇,安慰道,“你这么优秀,肯定会让他们骄傲的。”
陆文荇淡然一笑。
“请问是祝大娘家吗?”
篱笆外的一声叫喊,让二人不再沉溺往事,纷纷循声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