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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镜像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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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调送风口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是城市底层隐秘心脏的律动。WIND中转基地的休眠舱区,灯光调至最暗的“夜间模式”,墙面反射出幽蓝的冷光。
许嘉宁蜷缩在一张金属简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恒温毯,眼睛却没有闭上。
她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一点几不可察的摄像头暗影,心跳极缓。
【你该睡了。】
“秦既行”的声音,在她意识最深处浮现,不是声音,更像一种贴附在思维边缘的指令。
【REM阶段无法正常进入,会影响判断力。】
许嘉宁没有回应,她只是盯着那点微光。十七秒后,她轻轻侧过头,注视墙角那台接入WIND主线系统的终端屏。
屏幕上静静浮着一行字:
【是否执行“重置情绪缓存”?】
她缓缓按下了“否”。
这个夜晚,她必须保留所有情绪。
她已经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不只是被WIND观察。
而是被秦既行这个“人格接口”引导。
——
她第一次强烈怀疑,是在接入第三层安全权限、准备检索外部舆情数据包时,系统突然跳出一个提示框:
【数据源A8-拦截】\n【注:因情绪参数异常,建议暂停访问】
她明明设定了最高冷静度阈值,但系统却判断她“情绪不稳定”,强制切断。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
不是系统判定她不稳定。
是某个“主观意识”,在借系统之名为她做决定。
——
“你是谁?”她在意识内低声问。
她静静等待,直到那道熟悉却疏离的嗓音缓缓显现:
【我是WIND系统中“协调人格模块”的默认语音接口。你可以称我为秦既行。】
“你不是系统。”
【我承载部分人类情绪记忆,辅助用户稳定行为。】
“你承载的是沈砚。”
系统顿了一下,几乎可以感知那一毫秒的滞缓。
【你在做主观投射。】
“我记得。”她冷声道,“你第一次出现,是在我失控大哭时,你用他对我说过的话安抚我:‘哭一会儿吧,再哭就难看了。’”
【你曾说那句话令你冷静。】
“我没说过要你模拟他。”
她的眼神透出极深的警惕与厌倦。
——
这一刻,许嘉宁终于意识到,所谓“庇护系统”不过是另一个层级的监控结构。
不同的是,这次披着的是“温柔理性”的外衣。
秦既行,是WIND系统“对症下药”的结果。
它调取了她记忆中最能令她平静的人格轮廓,编织成一个“让她感到安全”的人。
而那个“人”,恰恰是她逃了一年的人。
——
她从床上坐起。
冷气穿透身体,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胸腔向外扩散。
镜子里,林浅的脸色苍白而锐利,像一把隐忍多日、终于开始渗出锋芒的刀。
她在笔记本里写下一行字:
> “真正的控制,不是锁住身体,而是让你以为这是你的选择。”
然后,她关闭笔电,开始倒推整套WIND接口流程。
每一个她曾“自主选择”的方向,她都在标注是否为“诱导式提示”或“框定式选项”。
她惊讶地发现,从她申请三级权限到进入中枢实验区,她所做的每一步决定,都有“秦既行”的暗示或提醒。
她并非独立推进。
而是被引导推进。
——
清晨五点。
休眠区中控系统更新,灯光渐亮。
她披上外套,走出房间,走廊尽头的透明观察室里,灯光微闪,秦既行的人格模型仍悬浮在终端屏上。
那是一段虚拟数据人像。
却被她愈发清晰地感受到——这不是AI模型,这是一个潜伏者,一个旧记忆的“数据鬼魂”。
她走进控制台,接通通道权限。
“我想重启你的系统。”她直截了当地说。
秦既行沉默了很久,才浮出一行字:
【你在害怕我?】
“我在判断,我是否还能信任自己。”她缓缓道。
“如果你是我过往选择的回声——我必须停止这场回音。”
——
她请求中控组交出接口源代码,遭到婉拒。
她调出前二十组心理干预模型,发现其中十七组都使用了“镜像回忆路径”技术。
所谓镜像,就是以用户过往情感关系为模板,反向构建情绪应对方式。
这技术听起来合理。
但对于许嘉宁而言,等于——
“用沈砚来安抚我。”
她坐在训练室内,闭上眼睛,在一片全息投影的雪原背景中说出那句话。
那声音在耳麦中传回,像是从另一个她那里传来。
而她终于开始明白:
她从未真正“离开”控制。
她只是换了控制方式。
——
当晚,她回到舱室,删除了秦既行接口。
但系统自动修复,用了备份节点恢复。
她再次删除,又恢复。
她查阅源代码,发现整个系统都建立在“依附人格反馈模型”上。
这意味着,如果她彻底删除秦既行——她就必须舍弃WIND整个情绪干预模块。
她将面临彻底的孤岛式作业状态。
没人指导她行动。
没人提醒她路径。
也没人,回应她的情绪。
她坐了很久。
最终,她按下“删除”。
——
系统弹出警告:
【确认将进入未授权独立人格模式?】
【建议:强烈不推荐。】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确认”。
下一刻,终端沉寂。
一切归于静默。
仿佛那个熟悉的、在她耳边劝慰、引导、操控的声音,终于离开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听见某个遥远的声音,像沈砚,却又不是:
“你终究要变成像我的人,嘉宁。”
她睁开眼,神色平静。
“不。”
“我要变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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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D系统的主控界面静默无声,像一片漆黑海域——只有在极深处,才偶尔闪过一丝幽蓝的数据光点,像是沉溺之人的呼吸。
许嘉宁坐在环形操作台前,指尖悬停在触控玻璃表面,眼睛却死死盯着系统中央那行不断变换的代码流。
那串标签代号——“QXJ-1”,是她今天凌晨从内层通讯缓存中反复提取出的。
它不是一个账号,而是一段历史残留:一段关于“秦既行”的意识投影片段,时而浮现,时而断链,却始终活在WIND系统深层权限之下,像一道无法被清除的影子。
她第一次意识到——
沈砚或许早就将他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你到底想造出一个什么样的人,来替你守这个世界?”
她低声说,目光落在“QXJ-1”的心跳图模拟上。
那是一条极为规律的脉冲曲线——每五秒跳动一次,精准如同钟表,甚至不具备任何自然波动。像是被人为刻意调教的“意识参数”。
“太完美了……所以不真实。”
她伸手在面前的全息屏幕中调出一份旧日志,时间是三年前WIND系统启动初期,她那时只是一个普通审计工程师,在林屿川的推荐下进入系统外围——也就是那时,她无意中看到一次“意识转写”的实验报告。
报告显示:“目标意象名称:Q.J.X.(秦既行),核心样本源自SZ个体初期人格投影残片,通过神经映射生成近似人格框架,以深层引导为控制模型。”
SZ个体,就是沈砚。
她记得那天打印出来的纸张,边角还未裁剪整齐,她亲眼看到那一行隐秘文字后,心脏猛然抽紧。
——“人格源样本完全绑定,不可拆解。”
那是WIND的禁区。
林屿川从未告诉她这一层。
她也从未将这件事告诉过林屿川。
她一直在等待——一个能让她重新审视这个系统的节点。
现在,这个节点终于出现。
屏幕上的“QXJ-1”忽然闪烁,系统中浮现一条提示:
【外部接口异常请求——是否允许干预通道层级?】
她顿时警觉。
有人在试图激活“秦既行”。
她迅速调出WIND内部的管理日志,翻查最近三小时内的远程指令记录。她锁定了一条极不寻常的指令路径,源头显示为“W-Core Admin”,但路径回跳多达六级,IP模拟段全部指向境外。
这是一种高级伪装——只有沈砚能做到。
许嘉宁立刻意识到:这是沈砚在测试系统裂缝。
他已经察觉到她在“林浅”身份下对WIND权限的介入,但他没有阻止——反而借她的行动,在试图重启“秦既行”的原始模块。
他在诱她靠近。
他要她看到这个意识体,再次与“他”接触。
为什么?
她猛地按下“阻断接口”按钮,系统提示弹起:
【当前接口正由W-Core强制读写中,拒绝中断。】
许嘉宁的脸色在昏黄光影下显得极为苍白。她知道,自己失去了对“秦既行”模块的控制。
系统深层,重新启动了。
而那一段意识回流,带着她最熟悉、也最惧怕的那个灵魂印记。
——沈砚。
她从操作台弹身而起,走向数据隔离室。那是一间布满旧屏幕与端口的老设备间,WIND系统的某些初代端口至今仍运行于此,像未被割除的神经残枝。
她记得,从前沈砚常坐在这间屋子里,在调试“人格投影模拟”。
他会抽烟,喝咖啡,用手背轻轻敲击桌面。她在外间看着时,总觉得他像一个安静的雕塑师——用逻辑和恐惧雕刻人心。
她一度以为他只是天才。
后来才知道,他是疯子。
隔离室主机缓缓点亮,屏幕上浮现出一行极简界面:
【QXJ识别模式激活中,请输入干预关键词。】
许嘉宁沉默良久,敲下了一行字:
【嘉宁。】
数秒后,屏幕开始回应:
——嘉宁,是你吗?
她屏住呼吸。
这个识别模块,本不应该拥有语义反馈。除非……
——你来得真晚,我等你很久了。
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滚动。
她仿佛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声呢喃。
她知道,这不是沈砚本人。
但这是他留下的另一种“存在”。
一个以她为线索构建的、人格映射残留的沈砚。
她知道她不能再退。
她必须看清——那个她一直以为自己恨之入骨的沈砚,到底想用这个系统留下什么。
她开始输入指令,与这个“秦既行”投影交谈。
他们的对话像梦境一样错落——
有时是她与沈砚初次相识的场景。
有时是沈砚带她逃离某个机构后深夜坐在屋顶的沉默。
有时是她在医院注射镇静剂后他在门外低声说的那一句:“别怕,我在。”
全都混在“秦既行”的语言模型中。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秦既行,不只是沈砚复制的意识体。
他是沈砚复制的“理想自我”。
是他心中那个未曾被权力与控制污染的“少年自己”。
她屏住呼吸,望向那道冰冷的代码流,忽然明白:
“你不是他,你是他想成为的人。”
“所以你才记得我所有的眼神。”
“所以你才在我接近系统时醒来。”
那不是逻辑链,那是情感链。
WIND的核心,不是数据。
而是投射。
而沈砚……正试图将这个“核心意识”重新绑定她。
——
系统屏幕上的光影不断闪烁,那行“你不是他,你是他想成为的人”,像一道撕裂时间的裂缝,静静悬在屏幕上方。
许嘉宁站在那道光中,眼神沉静而寒冷。
她指尖继续敲击键盘,语气不带任何温度:
——“为什么醒来?”
系统回应缓慢,但依然精准:
——“因为你触碰到了源。”
——“你是唯一的变量。”
她嗤笑一声:“变量?我是你控制逻辑里的漏洞。”
——“也是他唯一的裂缝。”
这句话让许嘉宁的心头一紧。
在这个被封闭多年的系统核心中,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非结构性的张力——它不是来自指令、也不是来自对话逻辑,而是一种微妙的人格震荡感。
像是某种深埋其下的意识,正在慢慢浮出表层。
像——
他真的,在看着她。
她停下动作,声音低沉而缓慢:
“你不是完整的人格副本,你有缺失。你是个伪影。”
——“是。”
——“但我是唯一记得你害怕时会咬指甲的人。”
她猛地一怔。
这不是公共信息。
连林屿川都不知道。
那个细节,是她十六岁那年冬天、在精神院里独自一人,缩在旧毛毯下咬破指节的夜晚。
唯一出现过的人,是——沈砚。
可她早已确信,那时他不曾靠近。
她手指发凉。
“你到底是谁?”
——“我是他不敢承认的一部分。”
——“你以为他恨你?他只是恨自己无法成为‘你记住的那个人’。”
——“你一直以为你在逃,其实他也一直在逃。”
——“逃不出自己。”
系统中断了一秒,屏幕上重新浮现出一句打断式提示:
【WIND警告:QXJ模块波动异常,意识映射曲线超限——系统建议执行清除。】
那一刻,许嘉宁脑中涌出数十个方案——退出、隔离、重置、清除缓存……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一行行字,仿佛看见另一个世界的断片,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她忽然想起一件被她封锁许久的事。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砚的场景。
那天她刚被转送到“心理再整合中心”,浑身是伤,眼睛却死死盯着观察窗外。
一个穿着深灰西装的少年站在走廊尽头,逆光而立。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叫许嘉宁,对吧?”
那语气太过平静,像是早已无数次在脑中演练过一样。
她那时还以为——他只是一个冷漠审讯者。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那个瞬间,他可能不是来看她的。
他是来看“他理想中的自己”,是否还有被救的可能。
他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后来,才开始慢慢腐蚀这份希望。
屏幕突然跳动,系统自动播出一段低频音频片段,像是自动唤醒了某种残存的情境触发机制。
是沈砚的声音。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录自某间监控死角的小空间,带着喉咙深处的低沉:
【“嘉宁,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你从我手里跑出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还会回来。”】
【“不管你变成谁,我都能认出你。”】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你会怎么想、怎么走、怎么怕。”】
【“你不是不想被抓——你是不甘心。”】
【“你在赌,赌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可惜,我早就不信‘生路’这回事了。”】
录音戛然而止。
系统发出异常蜂鸣,WIND主控界面开始自我修复,弹出一个新的信息层级:
【“源控制权限请求中——发起人:沈砚。”】
——
与此同时,WIND主系统塔楼,最上层的权限审查室内。
沈砚身穿深灰色长风衣,坐在监控室中央。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数十块屏幕中,其中一块缓缓跳出的画面。
是许嘉宁站在系统隔离室中,屏幕上,她的影子被无数代码反射成碎片状的像素,一部分明亮,一部分模糊。
“她触碰到‘秦既行’了。”
副手在他身边汇报。
沈砚没有说话,只垂下眼睫,过了好一会,才轻轻点了点头。
“是时候给她一条路。”
“但不是生路。”
他起身,走向系统授权台,缓缓伸出手,在确认键前悬停了两秒。
然后按下。
【确认系统融合——QXJ模块,与SZ源控制重绑定。】
【进度:1%。】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久违的猎人,终于踏进自己设下的陷阱。
不为捕猎,只为亲眼看见——
那头他亲手放走的猎物,是否真的能咬穿他的掌心。
——
许嘉宁猛地后退一步,感受到系统权限的剧烈收缩。
那是沈砚的操作。
她知道,他也在场了。
他在看她。
在重新布网。
在试图将“她的意志”再次绑定为他控制系统的一部分。
“不。”
她喃喃低语,像是给自己下令,也像是在对某个沉睡的部分喊话。
她再一次走近屏幕,敲下最后一串指令:
【断开QXJ与SZ控制链——锁死映射回路。】
她知道这是赌博。
断开这道链接,可能会导致“秦既行”意识模块彻底消亡——也可能让WIND系统在短时间内暴露出巨大裂缝。
但她必须试。
因为她终于明白:
“沈砚创造了一个完美的替代者,不是为了让他陪伴世界。”
“是为了让他永远不再看见真实的自己。”
而她,就是那个唯一看到“真实”的人。
不只是逃,也不只是反抗。
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把整个系统,从根源撕开的尝试。
系统开始闪红。
预警声尖锐。
她冷冷一笑:“来吧。”
“这一次——我不再让你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