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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雾中之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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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墨,在城市的边缘地带缓缓落下。
这是一座临海的旧港口城市,夜里起雾,海风带着盐味与潮湿,拂过狭窄的街巷,像一只悄然窥视的眼。
许嘉宁此刻正坐在一家廉价旅馆的窗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她蜷缩的侧脸上。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
三天前,她搭上那辆通往海城的绿皮火车,在车上几乎一整夜没有合眼。她故意挑选的,是最旧、最不起眼的一节车厢。旁边坐着一位年迈的阿姨,一路上咳嗽不断,却无意中为她挡住了几次乘务员的注意。
那天晚上,她每隔十分钟就看一眼手腕上的表。
她知道沈砚什么时候会发现她的逃走,也知道沈砚不会第一时间张扬,而是悄悄收网。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他不会像普通人一样“疯”,他会等,他会设局,他会一寸一寸地把她往死角逼。
她靠在火车的窗边,反复咀嚼着这些念头,甚至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下一站。
但她没有退路了。
到了海城后,她并没有直奔边境口岸,而是选择了偏东的港口城市南仪,落脚在码头后街的一家旅馆里。
这个地方是她提前在网络地图里标注的——位置偏僻,不靠主交通干道,周围三条街都是市场、旧仓库和居民楼,来来往往的都是小商贩和外地打工者。
她住在三楼,没有电梯,门后锁了三道锁。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拼接桌、一张锈迹斑斑的铁衣架。
但她喜欢这个地方。
因为安静,因为没人认识她。
她每天清晨出门前,会先在门缝里塞一根细线,再在楼梯口台阶边放一枚硬币。回到房间时,只要任何一处有被动过的痕迹,她就知道有人来过。
这三天,线没断,硬币也原封未动。
她暂时安全。
她把房间打理得一尘不染,习惯性地保持条理。这让她安心,像是还保有对生活一点点的控制权。
她几乎不跟旅馆老板说话,只点头、付钱、离开。
晚上七点后,她不再出门,窗帘永远拉着,电视从不打开,手机处于飞行模式状态,只在零点后用加密软件拨打一通短暂通话。
她曾联系林屿川留给她的“最后联系人”,是个律师,姓高,只说了一句:“嘉宁,你平安就好。”
她听着那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林屿川现在……已经在外地,不能联系。”
她没有问更多。
电话挂断后,她坐在床上很久很久。
她知道,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线”也断了。
所以她烧掉那张纸。
那是写着林屿川联系方式的一张名片。
她用旅馆附带的小火柴盒点燃它,看着那张纸片在洗手台里卷曲、焦黑,最后被水冲进下水道。
她站了很久,才把眼角那一滴眼泪抹去。
“结束了。”她低声对自己说。
她开始计划第二阶段——不是再去投靠谁,而是彻底“干净地”离开。
她找到了当地一个低级别的黑市出入境中介,在鱼市后街的废弃仓库里。
那人戴着鸭舌帽,眼神四处飘,一直没看她正脸,只压低声音问:“要船,还是要身份?”
她回答:“都要。”
对方递给她一张小纸条:“三天后,凌晨四点,在临港区5号水堤外,带够钱,不带手机。”
“现金。”
她点头。
那晚她从废仓出来时,雾气浓得几乎看不清十米之外的路灯。
她顺着街角回到旅馆,推开门的瞬间,才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桌上的水杯,被人动过。
她昨天晚上临睡前喝水,杯把手朝向左边,而此刻,是右边。
她瞬间心跳加速,全身神经绷紧。
她迅速转身反锁房门,第一道插销,第二道栓链,第三道卡锁——全部确认无误。
她用毛巾包住手指,翻遍每一个抽屉、柜子、床底、垃圾桶,甚至拆了灯罩,查看有无隐藏摄像头。
没有。
她站在原地,忽然心里一个念头跳出来——
沈砚。
他已经开始动作了。
他知道她在哪儿了。
或者至少,他在钓她。
她坐回桌前,翻出那份伪造的身份证,对着灯光看了两秒。
“这份身份……已经不能用了。”她低声说。
她知道,沈砚不会报警、不会直接发布她的通缉。
他会等。
会用她自己“暴露”的一切来设套。
她必须主动出击。
她从包底层拿出一张U盘,那是她在沈家那段时间偷偷复制的一部分内部通讯记录,涉及沈砚控制她的几段对话——包括她被送去精神科的伪造病历、她在别墅内监控画面的一段异常影像,还有沈砚命令手下处理林屿川的录音片段。
她去了附近一家网吧,挑了最靠角落的一台老旧电脑。
她插入U盘,打开□□,用匿名邮箱,发送给三个地方:一个是国际人权观察组织邮箱、一个是林屿川给的律所的私人地址、一个是境外新闻热线。
没有多余话,只附上一句:
“如果我死了,请调查这个人。”
她签名是:XJN(许嘉宁首字母)。
发送后,她拔出U盘,用打火机直接烧毁在洗手间水池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出网吧,抬头看到对街的大屏幕上闪过一条地方治安信息滚动通报——
“警方提醒:近期有□□流入市场,一名疑似女性冒用身份者目前在南仪活动,相关线索请拨打……”
画面上那张模糊的人脸图像,赫然是她现在使用的□□照片。
她呼吸一窒。
他果然出手了。
她低头拉起兜帽,拐进旁边便利店,在监控死角站了三分钟。
她望着冰柜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疲惫、紧张、却透着冷静。
她轻声说:
“沈砚,这次我不会等你来抓我。”
“我会让你,怕我。”
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将计划推进到最后阶段:彻底更换身份,换港,改走地下水路。
这一晚,她没有回旅馆。
她住进临时出租屋,身上只带着零钱和镇定剂。
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雾气翻涌的街道,心里第一次没有了恐惧——只有决心。
这场战斗,不再是逃。
而是要她自己亲手,结束。
海城的雨,总是下得绵长而黏滞,仿佛潮湿的情绪挂在城市的每一寸皮肤上,挥之不去。
许嘉宁站在出租屋的窗边,望着玻璃上斜斜滑落的水痕,安静得如同雕像。
这是她失踪后的第七天。
准确地说,是她“抹去许嘉宁”之后的第七天。
这个破旧的单间租在海城南郊的老工业区,周围是改造未完的厂房、低矮的平房和零星的便利店。大多数人都忙于自己的生计,没有人关心她是谁,也没有人察觉她不属于这里。
她用的名字叫“黎晏”。
新身份证是之前备用计划中的B方案——这本该是林屿川为她备用的身份之一,但她早已从他那份旧资料中复制了数份,以备万一。
她从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白天,她会穿着灰蓝色的宽松制服在便利店打工,收银、理货、拖地,所有的活她都干得一丝不苟,像是对这段“平民人生”的严肃敬畏。
晚上九点打卡后,她就迅速离开,一路走到三站外的书店打零工做关店清理。店主是个近六十的老头,寡言,不问来历,只在她准点来时点点头。
她喜欢书店夜晚的味道——潮湿的纸张、木屑、还有空气里若隐若无的油墨香。
这里没人喊她“嘉宁”。
没人知道她曾是沈砚的“金丝笼中鸟”,也没人知道她曾哭着跪在枪口前救下一个男人的命。
她每天都清洗自己,把记忆拆解,像一个沉默的机器,把自我封存在外层身份的后壳里。
但等夜深,街道归于静谧,旧闹钟滴答作响的节奏和心跳对上频率时——
她知道,她依然在战斗。
夜里一点,租屋灯光昏暗,许嘉宁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一台老旧笔记本电脑。
电脑原本属于前房客,是她在床底发现的。她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清理系统,改写MAC地址,安装了三层加密系统,并接入暗网。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沈砚。
屏幕上一串串字符飞快滑过,她将沈氏控股集团的外围账户逐个梳理,记录其资金转移路径和可疑企业名单。
“沉沙公司”、“鑫德科技”、“海岳咨询”……这些壳公司,她在林屿川的简报里见过。
只不过当年她未曾多问,如今每一笔账、每一个IP地址都成了她的武器。
她不懂金融,但她在学。她用全部的清醒时间将自己浸泡在教程、模型、和匿名黑客论坛中,一点点搭起自己的监控网。
她知道自己没有优势。
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庇护。
但她有时间、有愤怒、还有记忆。
那些记忆一遍遍告诉她:沈砚不止是控制她的那个人,他掌握着系统性的控制——金钱、暴力、信息不对称。
如果她要彻底脱离,就不能只是“逃”,而必须“摧毁”他的控制力。
沈砚那边,很快有了反应。
她在暗网匿名发出一段资金追踪模型,不指名道姓,只是附带了三个企业的转账记录。这个帖子三小时后被黑客圈顶到了首页,第二天就有两位资深记者开始留言互动。
她没有回应。
但她从网络监控记录中看到,有来自“深海资本”内网的IP在浏览这条帖子。
“深海资本”,正是沈砚以母公司身份设立的私人金融平台。
她知道自己惊动了他。
她等着。
四天后,她在便利店下班回家的途中,察觉到不对。
那辆灰色的商务车,已经连续出现三天了。
她故意多绕了一个路口,走进市场小巷,在卖臭豆腐的小摊边停下,假装和老板聊天。
几分钟后,她看到一名戴棒球帽的男子站在拐角抽烟,手里捏着一枚无线耳塞。
不像普通私家侦探,更像是——专业线人。
她突然明白:沈砚不是要找她,而是要“逼她自现”。
她没有回原来的住处。
她躲进老城区一家通宵澡堂的更衣间,将身上的所有证件、SIM卡、钥匙全数丢入抽水马桶。
然后,她拿出一直未动用的第二套身份卡。
——名叫“林浅”。
她转身走进蒸汽缭绕的浴室,一步步消失在水雾中。
第二日,她住进一间月租1800的小屋,床板有虫,窗户卡着开不了,但离老城区图书馆很近。
她在图书馆查资料、改数据,日夜翻看卷宗、企业登记、以及公共基金流动审计报告。
她在查沈砚的“罩子”在哪里。
晚上,她点着一盏很小的台灯,在纸上手绘了一张新的情报关系图。
上面有四个名字:沈砚、林屿川、姜韵、一位匿名财务顾问。
她把沈砚名字圈起来,旁边写:“控制中心——通往其他人的节点。”
她已经不再幻想林屿川能来救她。
那份旧情在他中枪倒地的那一刻就已经埋葬。
她也不再希望警方能管这个事。
她唯一的路径是:在完全私人的轨道上,让沈砚“失控”。
她知道,那个男人最怕的,不是法律,而是失去掌控感。
她准备让他亲手摧毁自己。
某天凌晨,她在图书馆翻阅旧档案,忽然收到一条加密邮件。
发件人署名是“WIND”。
只有一句话:
“你想要一双眼睛,还是一把刀?”
她看着屏幕沉默良久,回复:
“我已经有刀了,我要地图。”
这一次,她要让沈砚知道,她不是逃兵。
她是猎人。
夜色仿佛一张静默的布幕,笼罩着海城的每一条街巷。
潮湿的雾气自海岸线悄悄升起,像是一场无声的追捕,慢慢涌向城中的各个角落。
在南仪老城区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许嘉宁——或者说,林浅,正坐在台灯下,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那张情报图。
图上圈着四个名字:沈砚、林屿川、姜韵,还有一个是她不知名、却在最近两周频繁出现在金融审计报告中的“赵某”。
纸张已经被她反复翻阅得边角卷起,笔迹凌乱却坚定。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
三天前,她发现沈砚的人已经在海城布点。
那天,她刚从便利店下班回出租屋,路过市场巷口时,敏锐地察觉有人跟踪。灰色商务车、通信耳麦、藏在街边的小型监控探头——这一切表明,沈砚并没有失去她的踪迹。
他一直在等她露面。
她没有慌张,只在次日凌晨,悄然更换了身份。
在通宵澡堂的更衣室,她将旧身份证、SIM卡、备用钥匙和仅剩的U盘一并丢进厕所冲走。然后,她戴上假发,换上便衣,贴上第二张面孔——“林浅”。
这份身份,是她最后的后路。
而现在,她必须主动出击。
她将藏在盥洗台镜后的最后一组物资拿了出来。
一瓶小容量的镇静剂、一份新的伪造身份证、以及一张被层层折叠、写满代号与地点的A4纸。
镇静剂这次不再是为自己准备。
她在心中默念计划的每一个步骤:明晚,她将潜入沈氏在海城的分公司——深海资本的临时办公地。
那是一栋位于港口CBD旧楼区的写字楼,外表不起眼,但根据她追踪的账目,那里极有可能是沈砚隐藏部分核心数据的“离岸资料中转站”。
她必须进入,复制关键资料,找到沈砚的弱点,撬开他控制网络的第一道缝。
第二天下午,她提前前往办公楼附近踩点。她穿着送餐员的外套,混入中午的外卖人流,在快递通道里探查进出路径。
她用耳机伪装在通话中,眼神快速地扫描每一道电子门的控制方式、摄像头的安装角度、以及安保换岗时间。
深夜十一点。
她换上黑色软底运动服,口罩、帽衫、手套全部到位,从后街一栋废弃仓库天台翻入目标大楼的二楼窗台。
她提前在安全屋做了小型干扰器,锁定信号盲点,在三分钟内屏蔽了二层到四层的监控流。
一路推进到档案室门口,她轻而易举地打开门锁,用手电筒快速浏览过密集的资料柜——全部标注为“外包项目核查”、“离岸投资备忘”、“员工薪酬专项”。
她找到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是:2021-2023年特批员工精神评估授权材料。
她迅速翻开。
第一行就写着她的名字。
“许嘉宁。精神状态不稳定。建议实施行为监管计划。”
下方是她签名的扫描件——她从未签过。
她冷笑,拍下整份档案,继续寻找。
她找到一份指向“海外资金项目”的内部信函,抬头赫然是沈砚的亲笔批示:
“如‘XJN’未能稳定,立即执行L2方案。”
她知道,L2,代表“隔离剥离”——也就是彻底销毁身份,断绝社交联系,清除法律痕迹。
她拍下文件,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门锁响动。
她立刻关闭电筒,蹲入门后暗角。
一个高个男人推门而入,自语一句:“明天要移交……”
他打开文件柜,翻了几页。
她从背后缓步靠近,手中紧握镇静剂注射器。
干净利落地扎入他的颈侧。
他挣扎了一下就倒下了。
她将他拖到沙发后,摘下他胸牌,拍下照片。
她在他衣服里摸出一串钥匙卡,迅速锁上档案室,离开现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七分钟。
她消失在夜色中,悄然回到图书馆外的出租屋。
她知道,这一晚过后,沈砚一定知道她还活着。
他可能已经开始转移资料,甚至改换策略。
她不在乎。
她不再被动等待。
她要让他从这个夜晚开始,彻底陷入无法预测的混乱。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