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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三足之势 每一个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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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国纲站在泉州行辕的帐前,看着最后一批武勋子弟车马绝尘而去,北来的风灌进领口,他反倒觉得心头一阵清明,长长松了一口气。
当初皇帝遣他入东南,他纵是能打硬仗的军人,也没料到局面会糜烂至此。
以内务府鲸吞整个东南,这手笔太大了。
漫说前朝宿老、汉人士子如何非议,他佟家本就出身满洲,这些风言风语,他压根不在意。
可朝堂上那些掌权人,他不能不看。
东南之地再贫瘠,再被人视作苦缺,可那利益牵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是几辈子的官宦根基。
皇上一道令下,把所有权柄统归内务府,户部、吏部、商部,第一个就坐不住了。
只是碍于帝王雷霆手段,被收拾怕了,尚书大人们不敢当面闹,只能背地里憋着气。
其余各部,也都盯着这块大蛋糕,各有各的诉求,甚至连赋闲多年、想谋个实缺的官员,都在眼巴巴等着。
后来明珠南下,商部总算有了插手的余地,可其余六部呢?
偌大一个朝廷,怎么可能甘心眼睁睁看着内务府独吞如此巨利。
佟国纲揉了揉眉心,越想越觉得先生说得对啊,只觉得脑壳痛得厉害。
从江南来的旧族,从京城来的权贵,还有各地满城来的兵丁,各色人等在此汇聚,盘根错节。
第一批打头阵的,明着是江南大族,可背后影影绰绰,哪一个没有各方势力的影子?
他,太清楚皇上的性子了。
一开始是没往那边想,被人点醒后,自然就联想到了。
这帮人要是闹得太凶,闹到触动皇权根本,皇上眼里容不得沙子。
到时候,佟国纲这一支大军,就是压在舱底的基石。
军命一出,铁腕清场,免不了要大开杀戒,免不了要得罪半壁朝堂。
到那时,他佟家,还有赫舍里氏,岂不成了孤臣?成了皇上削权、集权的刀把子和替罪羊?
帐外灯火摇曳,帐内人心沉沉。
佟国纲望着北方,指尖微微发凉。
先生的话,佟国纲深以为然,皇上是主子,可家族是根本。
他能赌上性命护驾,却不能拿佟家全族的前程,去赌这一步棋的输赢。
佟国纲望着满城涌动的人影,纷乱的头绪终于在脑中归拢清晰。
他猛地惊觉,这东南乱局看似万绪千头,实则早已被划成三足鼎立之势——前朝、内务府,以及他手中这支镇守东南的大军。
这哪里是临时生乱,分明是皇帝早早布下的棋局。
三方互相牵制,互相制衡,谁也吞不掉谁,谁也离不了谁,而最终的执棋人,始终是紫禁城里那位帝王。
他佟国纲身在局中,早已身不由己,唯有将儿子早早送回京去,远离这是非之地,才算给佟家留了一丝退路。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养心殿内。
软榻上,锦被微凉,康熙闭目侧卧,头隐隐作痛,眼疾更是让他视物模糊,大半时日只得静卧休养。
可这具病痛缠身的躯壳里,那颗帝王心,却从未有半分昏聩,反倒在寂静中愈发清明锐利。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的扶手,脑中盘旋的,不是东南的乱象,也不是泉州的三足,而是这大清江山最根本的根基——宗室、外戚、勋贵。
此三者,便是支撑朝堂的三足,缺一不可,又绝不可独大。
其余文武百官、汉臣清流,乃至六部九卿,不过是依附于这三足之下的枝叶,风往哪吹,便往哪倒,真正决定江山走向的,从来都是这三股盘根错节的势力。
历朝历代的覆辙,他烂熟于心,不敢有半分忘却。
想那汉家天下,高祖立国,宗室封王,外戚掌权,勋贵辅政。
初时相安无事,可一旦失衡,便是祸乱滔天。
吕后专权,外戚势大,几欲篡汉,若非周勃、陈平这般勋老靖难,汉室江山早已易主;而到了汉末,宗室孱弱,勋贵凋零,十常侍乱政,宦官祸国,最终天下三分,汉室倾颓。
再看李唐,太宗倚重宗室拱卫皇权,却不料武氏外戚崛起,屠戮李唐子孙;玄宗纵容外戚杨国忠,引发安史之乱,勋贵藩镇割据,盛唐一朝崩塌。
便是前明,崇祯帝猜忌宗室,打压勋贵,重用宦官,最终落得煤山自缢,国破家亡。
这些前车之鉴,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康熙深知,皇权之道,便是制衡之道。
宗室,是血脉至亲,是皇权最天然的屏障,可也是最危险的觊觎者。
他们姓爱新觉罗,天生便有承继大统的资格,一旦势大,便会觊觎皇位,骨肉相残的惨剧,他见得太多。
故而,他需用外戚来钳制宗室。佟家、赫舍里氏,这些与皇室联姻的外戚,手握兵权,忠心耿耿,却无篡国之名,用他们来压制宗室的野心,最为稳妥。
可,外戚亦不可久恃。
西汉的王莽,便是外戚出身,最终篡汉建新;东汉的梁冀,专权跋扈,毒杀皇帝。
外戚一旦权倾朝野,便会反噬皇权。
故而,他又需勋贵来抗衡外戚。
那些开国功臣之后,盘踞各地满城,手握旧部,根深蒂固,他们必须与外戚分属不同阵营,互相牵制,方能让外戚不敢轻举妄动。
而勋贵,尤其是派去江南的镇守勋贵,历经数代繁衍,早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勾结地方汉人宗族,垄断财权,更是皇权的心腹大患。
此时,他便又要借宗室的名义,或是动用内务府的皇权力量,敲打勋贵,削其宗族,收其财权,必要时,甚至可借外戚之手,除掉那些桀骜不驯的勋贵,再寻机打压功高盖主的外戚,循环往复,方能让三足平稳,皇权独尊。
这便是帝王的驭下之术,如烹小鲜,如执秤衡,分毫不能差。
而这三足之中,他唯独不敢轻易触碰的,便是宦官。
前明亡于宦官,这是刻在所有满清帝王骨血里的警示。
魏忠贤之流,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将大好河山搅得支离破碎。
他康熙,绝不容许宦官干政的局面在大清重现。
太监,只配做洒扫侍奉的奴才,绝不能赋予半分权力,哪怕是用来制衡三方的棋子,也绝不可用。
这是他的底线,亦是江山的红线。
此刻,东南之事,不过是他这盘大棋中的一步。
内务府代表皇权,吞东南财权,打压勋贵;佟国纲的大军,代表外戚,镇守一方,震慑宗室与前朝汉官;而宗室子弟,在损兵折将之后,亦在暗中观望,伺机而动。
三足在东南角力,互相牵制,互相消耗,最终的赢家,永远是坐在紫禁城里的他。
头风愈发剧烈,康熙缓缓睁眼,眸中却无半分痛楚,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病卧在榻,却掌控着天下棋局。
宗室、外戚、勋贵,三足鼎立,尽在股掌。
这江山,这天下,只能由他一人说了算。
烛火如豆,珠兰垂睫于一旁静坐,面上静如止水,似乎闭目假寐,唯有眉心微不可察地轻颤——那是意识沉入系统界面的讯号。
榻上康熙闭目养神,头风隐隐,思绪仍在宗室、外戚、勋贵的三足制衡间盘旋;而她的脑海深处,正与系统进行着一场无声却精准的对话,数据流如星河奔涌,将开海以来的天下变局,尽数铺展。
【系统:当前帝王心绪波动值稳定,波动频率1.2次/分钟,无异常。是否调取东南全域数据?】
珠兰闭目,意识轻应:调取。
下一刻,冰冷的数字与比例便铺满意识海,不带半分情绪,只以绝对客观的逻辑,呈现开海后的巨变。
【系统:商贸维度,东南七港年通航海船总量较开海前增317%,远洋白银净流入占前朝国库岁入42.6%;民间商号年增89.3%,跨域票号覆盖19省,资本流通效率较传统钱庄提升240%,江南商帮资本占全国民间资本67.1%。皇权掌控之外,资本已自成洪流。】
珠兰指尖微蜷,默问:底层流转如何?
【系统:雇工总规模127.3万,较三年前增184%;纺织、冶铁、造船雇工占比41.2%、23.7%、15.9%;城镇雇工年收入超农耕佃户72.4%,失地农民转工人年转化率33.8%。旧农耕秩序,正以可见速度瓦解。】
她再问:阶层与意识?
【系统:江南专业工商阶层占总人口7.3%,年增1.8%;合伙制工场占民营工坊29.6%,商业资本转产业资本比例38.1%,资本萌芽已成定局。劳动者层面,跨域流动占比34.5%,宗族依附度降47.9%,具契约与权益意识者达21.7%,日增0.03%。底层启蒙,不可逆。】
珠兰静立,意识与系统同步推演,眼底无波,心中却了然——榻上的帝王,殚精竭虑维系朝堂三足平衡,算计的是人心与权术;而他们眼前的数据,早已勾勒出另一番天地:资本奔涌、工人集聚、阶层新生、意识觉醒,这股力量不属宗室、不属外戚、不属勋贵,更不受皇权操控,正以精准的增速,悄然重塑天下肌理。
【系统:综上,旧势力制衡为表,新秩序生成为里。帝王棋局,或已落于时代之后。】
珠兰未再回应,只缓缓睁眼,眸中依旧是温顺沉静,唯有那转瞬即逝的清明,藏着系统与她共知的、无人能改的天下大势。
最近都没有人陪我聊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