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失重》阿忌忌忌

2、芙洛尓·克拉克 驶过蜿

　　驶过蜿蜒的山路，被村庄和农田包围住的一处高大的宅邸终日被厚重的雾气笼罩着，时不时能看到哥特式的尖顶刺破灰蒙蒙的天际，却又很快被流动的雾霭吞没。石墙上爬满的植物在湿气中发黑，三楼右侧的窗户永远半开着，窗帘却纹丝不动，铁艺大门上的渡鸦雕像，眼珠用黑色欧泊镶嵌，在浓雾中泛着病态的虹彩。人们在接近这一块地区时，往往会明显感觉到气温的下降，无论气象站如何监测，到如今也无法完全解释这一现象。

　　二楼的书房中，一袭维多利亚风格的黑色长裙将少女的身形勾勒得格外纤细，裙装由高品质的绸缎制成，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收紧的腰身处装饰着银线刺绣，裙摆的花边随着不存在的微风轻轻摆动，发带缀有黑色花朵装饰，蕾丝网纱搭落下来，为她精致的面容蒙上半边阴影，芙洛尓静立在书房暗处，优雅地抬起戴着露指网纱手套的右手，轻轻拂过身旁书架上的一排古籍，月光透过彩窗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幽蓝。

　　而在书房另一侧的软皮沙发上，半躺着一位魁梧健壮的男子，一头不羁的黑色长发垂落肩头，与芙洛尓的优雅阴郁形成鲜明对比。他身着猩红色丝绒西装，像一滩新鲜的血液泼洒在暗色调的书房里，宽阔的肩膀将西装撑得紧绷，隐约可见布料下的肌肉轮廓。修长的双腿交叠着，锃亮的尖头皮鞋反射着诡异的光芒。

　　虽然戴着厚厚的黑色眼罩，冬还是始终望向车窗之外，一开始还能依稀看见些许光亮，随着他们的快速行驶，微弱的光亮也变得越来越稀少，到最后只剩下漆黑一片。一路上他都在试着和休尔德搭话，但是后者好像完全不想搭理他。

　　休尔德娴熟地把车停在宅邸花园大门前。“我们到了，眼罩，可以摘下来。”

　　冬一把扯下眼罩，拉开车门，冰凉的雾气立刻贴上了他的脸颊。他手忙脚乱地架好眼镜，镜片瞬间蒙上一层白霜。车门在身后自动锁闭的声响让他打了个激灵。他开始环顾周围的景色，四周被浓浓的雾气包裹，几乎无法看清任何东西，冬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还是晚上，月光完全被雾气遮挡住了，凭借着车辆的灯光，他可以看见还坐在驾驶位的休尔德，车辆的前灯照亮了前方的铁艺大门，大门上的缠绕的金属藤蔓泛着银光，往里能看见大门内部经过修剪的树篱，和更远处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座小山般的宅邸的轮廓若隐若现。

　　休尔德摇下车窗望向呆呆站着的冬“你跟着它，我一会进去。”

　　谁？

　　冬这时才注意到，大门的一侧昏暗的路灯下有一个非常矮小的黑影，“大人，欢迎你，跟我来这边！”黑影朝他鞠了一躬，同时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并走向了花园的大门推开了其中一侧。冬瞪大了眼睛，他原本以为黑影是类似猎犬的生物，他跟着黑影的脚步，并与其保持着一定距离，眼睛死死盯着这个矮小的人形生物。“他是个侏儒吗？”冬在心里想着。

　　进入大门之后，一条笔直平整的大理石步道直通向那座黑压压的宅邸，领路的小人形生物看起来只比他的膝盖要高一些，披着破旧的黑斗篷，“大人，看好脚下的路，当心摔倒。”它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起来，它在步道上走动时发出脚蹼拍打板砖的“啪叽，啪叽，啪叽”声，冬开始意识到眼前的生物大概不是人类，恐惧慢慢滋长，冬不敢向道路两旁的黑暗中探望，只是盯住前方被一盏盏昏暗路灯照亮的平整步道，他不时回头望向大门方向，轿车的灯光正在浓雾中渐渐模糊，休尔德的身影好像依旧停留在车内。

　　领路的生物在宅邸门口的台阶前停了下来，转过头来对着冬。冬这才看清眼前生物的样子，被吓得一连后退几步，张大了嘴差点喊出声来。眼前的生物长着类似人类的五官、四肢和躯体，但是整体皮肤呈现出深深的土褐色，在黑暗下有些发绿，两个巨大的乳白色球体半凸出眼眶，没有瞳孔，尖而长的耳朵，嘴巴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它的脖子异常纤细，仿佛支撑不住那颗硕大的头颅，随着它“咯咯”的笑声而不自然地左右晃动。领路者用扭曲的肢体做了个夸张的鞠躬动作，宅邸的大门无声地开启，里面涌出的寒气在地面上

　　冬猛地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着，强压下胃里的恶心，快步绕过它走上台阶。来到门前，往宅邸内部看去，眼前的场景并不和他原本想象的一样阴森可怖，首先进入视线的是巨大的宴会厅，摆着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桌，长桌两侧整齐排列着高背椅，天花板上的巨大水晶吊灯和桌上摆放着的烛台将温暖的光线洒满整个大厅，时不时有仆人装扮的人匆忙地走过大厅，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进来，跟紧我。”就在冬的目光被装饰得奢华繁复的吊灯吸引时，门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栗发的休尔德出现在了休的面前，示意他往里来。“诶，什么时候，你不是？”“行吧。”冬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牛仔裤，外套了一件薄薄的杏色针织背心，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拽了拽背心下摆，试图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冬跟随休尔德快步往宴会厅的尽头走去，脚下柔软的地毯掩盖掉了运动鞋和皮鞋走动时发出的响声，二人来到灰色石砖砌成的巨大阶梯前，一面巨大的镜子悬挂在阶梯一层的正中间，镜子的两侧都可通往府邸的二楼。

　　二人走上阶梯，来到镜子面前，这时候，冬停下了脚步，他注意到，镜子的画面中仍是寂静的宴会厅，盖着白色桌布的长桌，桌上烛台的火焰时不时轻微晃动，以及那顶十分华美的吊灯，休尔德和他自己的身影却没有出现在镜子之中。“休...休尔德，这镜子怎么？”冬诧异地望向休尔德，“坏了。”休尔德停顿了一下，没有转过身，淡淡地回答道。

　　穿过走廊，休尔德领着冬停在一扇雕刻着繁复的荆棘与玫瑰纹样木门前，休尔德没有立即敲门，而是突然转身按住冬的肩膀，把他苍白的脸贴得很近，两人的距离近得危险，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冬能清楚的看清休尔德浓密又修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冬下意识将左手抬起隔在胸前，感到心跳加速，一时不知所措，但他没有后退，只是呆呆地瞪着休尔德的眼睛，他有一对暗红色的瞳孔，正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看着自己。休尔德见冬没有躲闪，便缓缓地、长长地眨了一下眼睛，回身转向木门，脸上闪过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休尔德轻轻敲了六下门，没有说话，等待片刻后便旋动把手推开了门。

　　“额，打扰？”冬被休尔德领进房间内，房间里这时已经点起了灯，冬的视线扫过房间里的两个人，下一秒又怯怯地把目光移向窗台旁的书桌，上面摆满了厚重的书籍，精致的墨水瓶，还有书写在羊皮纸上的一封封信件。原本半躺在沙发的魁梧男子起身径直向冬走来，冬还没来得及开口，男子便给了冬一个紧紧的拥抱。“唔。”冬错愕地哼了一声，男子比他高出许多，小麦色的肌肤给人一种充满活力的印象，冬感受到对方强健的手臂肌肉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男子身上散发着雪松与铁锈的混合气息，"终于见到你了，小家伙。"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柔软，冬从他的身上获得了一种安心的感觉。“我、我们认识吗？”冬结结巴巴地问。男子松开了双手，爽朗地笑了起来，“我们慢慢来吧。”

　　“来吧，进来坐。”

　　休尔德关上门后站着一旁，魁梧男子则推着冬走向沙发，触感细腻的皮质表面让冬有点不知所措，他坐得笔直，眼睛也不敢东张西望。冬眼前的男子与冷漠的休尔德完全不一样，他有着俊朗的五官，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眼神和善真诚，看起来十分值得信赖，冬觉得他的出现缓解了自己不少的压力和不安。冬直直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尴尬地笑了，他的确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得到解答，但现在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男子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随意地坐回沙发的另一端，“本·布朗，大家都叫我本，门口站着的是休尔德，别介意，休尔德这小子就这德行，总是那么害羞，不好意思和人说话。”休尔德闻言将目光移开两人的方向，望向一旁的书架。男人朝冬摆了摆手，“那么，先说说，你对现在的自己的情况了解多少吧。”

　　冬在讲述自己的情况和经历时，时不时望向门口的休尔德，休尔德依旧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的位置，而本则是一直笑着点头应和，冬见状逐渐放下防备，顺势开始发问。

　　“那是意外吗？”冬想起几天前导致他昏迷的那次袭击，一切都从那里开始。“不算是，但现在还还说不准。”本眼神躲闪，看起来有些隐瞒。

　　“那，我是变成吸血鬼了吗？”本·布朗突然拍了下膝盖“没错！“不管你想叫它夜族、血裔还是吸血鬼——事情就跟你想得一样”

　　“那些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是谁？”“一群疯子。”

　　“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为什么一点都不饿？”“当然，现在的你唯一需要进食的只有新鲜的血液，血液会给你补充力量。”听到这里，冬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正在不自觉地抽搐。

　　“那你们都是吸血鬼吗，在门口的那个，额，恐怖的小矮人，又是什么东西？”“哈哈哈哈哈”本又笑了起来：“嘿，可不要以貌取人，那家伙一向待人很有礼貌，不是吗？”“他不是人类，也不是吸血鬼，而是一个泥仆，相信我，你总会喜欢上他的。”“至于我们，我们都是你的朋友。”本说着便将他有力的手掌搭在冬的肩膀上，在接触的瞬间，冬感觉自己浑身颤抖了一下，随后带着歉意的表情看着本。

　　冬转头望向休尔德，像意识到了什么，突然起身紧张地说：“休尔德告诉我，是男爵想要见我，所以您是？”

　　——片刻的沉默之后，本的视线开始转向，冬的视线随着本的转向，猛地落在那个一直被忽略的身影上。书架阴影中的女子缓缓前倾，她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个穿着维多利亚式黑裙的少女，当她深紫色瞳孔转向冬时，冬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袭来，他的视线不受控制的低垂，身体在这一刻无法动弹，只能看见她手中端着的透明高脚杯中盛满了鲜红的液体，视线开始聚焦，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太饿了。

　　“是我，我想见你。”少女的声音空灵而又冷冽，仿佛话语直接进入了脑海之中。她将高脚杯缓缓放低，随着杯口的不断倾斜，冬眼神中的渴望也开始变得愈发强烈，他感觉到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得殷红，在杯中的液体即将倾洒出来的那一刻，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渴望，猛地往前一扑，跪在少女的跟前，他张口接住倒出杯中的鲜红液体，在他的舌尖接触到第一滴液体的瞬间，他迫切地将双手高高举起，将高脚杯和少女纤细的五指猛地抓住，疯狂地将整杯液体一饮而尽，混乱中泼溅出来的液体将他的白色领口染红，随后瘫坐在地，满足地大口喘着粗气，将脸侧向一旁，露出些许不甘的神情。

　　少女低下头看着坐在地上一身狼狈的冬，手上被冬抓握过的地方浮现出几道淡红色的指痕，“休尔德，你带他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遵命，克拉克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