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朝朝行雨

21、第 21 章 Lily的

　　Lily的车开出一段距离后，陆景和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指腹在织带上一下一下地划过。Lily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猜到了他不让楚明宗跟上来的原因——不是真的生气，是不敢。怕自己在那个人面前，忍不住又心软。

　　她打算和盘托出，把那些她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比如楚明宗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比如陈禅是什么样的人，比如楚明宗其实不是他看上去的那样冷漠。可她还没开口，陆景和就自顾自地先说话了。

　　“我十七岁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和上一段恋爱分手两个月。觉得很消极，准备去找祖父吐苦水。”他顿了一下，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在树影间明明灭灭。“然后我第一次见到楚明宗。他在和我祖父打电话。”

　　Lily愣了一下，方向盘微微偏了一下，她很快扶正。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第一眼我就很喜欢他了。”陆景和笑起来，那笑容很浅，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那片蓝色的湖水里点了一盏灯，“于是我问祖父，他是谁。”

　　“是合作伙伴，祖父说。于是我又问——”他转过头看着Lily，蓝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光，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干净的让人不敢直视。

　　“他单身吗？”

　　Lily的表情变了变。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景和看向Lily，没有躲闪，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清楚：“我祖父说，楚明宗告诉他，他单身。”

　　Lily愣住了。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她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住。她转过头看着陆景和，看着那双认真的蓝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才不会插足别人的感情。”陆景和看着Lily，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委屈，像是一个被误解了很久的人，终于有机会说清楚。“我生气只是觉得，楚明宗太胆小了。”

　　绿灯亮了。Lily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前行。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第二次见他是祖父第二次来中国和他谈合作。我央求着祖父带我来的。”陆景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

　　“我漂亮吗？”他忽然抬起头，问。

　　Lily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哪怕是放在外国人里，陆景和也算顶漂亮的那部分。金色的头发，蓝得像湖水的眼睛，白得透光的皮肤，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的太阳，能把阴天都照亮。这一点，不需要任何人的确认。

　　“可是楚明宗真讨厌。”陆景和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甘，还有一点撒娇似的抱怨。他学着楚明宗的语气，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慢吞吞的：“挺可爱的。”

　　“他把我当小孩。”陆景和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一点不服气，“祖父也是。不让我来见他。如果不是我自己申请到了学校，他才不会让我来见楚明宗。”他安静了几秒，声音轻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可是我还是来了。”

　　Lily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想起楚明宗办公室书柜最顶层那个落了灰的相框，想起那些深夜里空荡荡的别墅，想起楚明宗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连灯都不开。她想起陆景和来了之后，那些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夜晚。她想起楚明宗说“有人等我回家”时，嘴角的笑。

　　“楚总他……”她开口，又停住了。

　　“我不好奇他的过去。”陆景和打断她，语气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真的，我只是有一点——”他眨了眨眼，表情变得哀伤，那种哀伤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人。“有一点讨厌楚明宗。总是做胆小鬼。”

　　Lily笑了笑，眼眶却红了起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是啊，”她说，“总是做胆小鬼。”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停在一栋居民楼前。Lily熄了火，解开安全带。陆景和跟着她下了车，仰头看着这栋楼，阳光从楼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Lily的家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很干净，墙上贴着小广告，拐角处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姐姐家里好漂亮。”陆景和一进门就忍不住夸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房子不大，收拾得很温馨。沙发上铺着浅色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一束小雏菊，阳台上养了好几盆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蹲下身子，抱起角落里那只橘色的小猫，小猫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乖的宝宝。”他把脸埋进小猫柔软的毛里，蹭了蹭。

　　“是在楚总办公室发现的。”Lily笑着，从厨房里端出两杯水，“不知道它怎么跑进去的，我觉得很可爱，就收养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楚总还给了我一笔钱，说是小猫的伙食费。”那笔钱够养完这只小猫的二十年。她当时推辞了很久，楚明宗只说了一句“收着”，就不再提了。

　　“我爸爸也养了小猫。”陆景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Lily看。照片上是两只猫，一黑一白，依偎在一起睡觉，毛色油亮，一看就被养得很好。Lily愣了一下——那两只猫的颜色分布，和她家这只橘猫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换了颜色。“好般配。”她说。

　　“是双胞胎哦。”陆景和也跟着笑起来，他把小猫举起来，和自己的脸贴在一起，“在姐姐家里蹭饭可以吗？”

　　“当然。”Lily笑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礼盒，放在茶几上。橙色的盒子，系着丝带，上面印着一个所有人都不陌生的标志。“礼物也要带回去。”

　　陆景和愣住了。他放下小猫，站起来，表情变得认真。“这太贵重了，姐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安，“我不能收。”

　　Lily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也不完全是觉得你可爱。”她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陆景和，还有一份——我给楚总的心意。”

　　陆景和懵懵地看着她，蓝眼睛里全是困惑。

　　“这些年，楚总帮了我很多。”Lily低下头，红着眼笑起来，声音有点抖，“我给他添过很多麻烦，没有被辞退真的是楚总厚待。可是到底是上下属关系，我想做点什么，总觉得不合适。我知道，他也不会收。”她抬起头，把礼盒往陆景和面前推了推。“所以送给你，是再好不过的了。”

　　她看着陆景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对你而言其实并不算一份多么贵重的礼物。但是陆景和，这是我百分百的心意。”她把“百分百”三个字说得很重，像是怕他听不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景和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橙色的盒子上，反射出柔和的光。小猫在他脚边蹭了蹭，喵了一声。他弯下腰，把小猫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Lily。

　　“我觉得，”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认真斟酌，“我收下礼物，也得要——”

　　“不用。”Lily笑着打断他，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小孩，“陆景和，无论你要做什么，楚明宗都会同意的。”

　　陆景和眨了眨眼。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盒子拿起来，抱在怀里。盒子比他想象的要重，沉甸甸的，像装了很多东西。

　　他在Lily家吃了晚饭。Lily做了三菜一汤，手艺不算特别好，但味道很家常，是那种让人想家的味道。陆景和吃了两碗饭，把糖醋排骨吃了个精光，一边吃一边夸“姐姐做饭好好吃”。

　　Lily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又给他夹了好几块排骨。小猫蹲在桌子下面，仰着头看着他们，偶尔叫一声，像是在抗议被冷落。

　　吃完饭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小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Lily走在前面，陆景和走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个橙色的袋子。

　　楚明宗已经在楼下等了。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没有烟，只是安静地站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穿着早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看见她们出来，他站直了身体，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陆景和身上——然后落在了他手腕上。

　　那只新镯子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白金的，窄窄的一圈，松松地挂在细白的手腕上，衬得那截手腕更白了，像一段上好的瓷器。他挑了挑眉，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怎么样？”Lily主动开口，笑着问。那语气里有一点邀功的意思，像一个等着被夸的小孩，又像是一个终于完成了心愿的人。

　　“不错。”楚明宗说。他伸手揽过陆景和的肩，那只戴了镯子的手腕就在他手边，他没有碰，只是看了一眼，又看着Lily，“多谢你的礼物，很衬他。”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声“很衬他”说得格外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送我的礼物，和你有什么关系。”陆景和冷着脸推开他，动作不重，却很坚决，“楚明宗，看见你就烦。”

　　楚明宗点点头，认认真真地“嗯”了一声。那声“嗯”里没有敷衍，没有不在意，反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他的手却没有松开，揽着陆景和往车边走，拉开副驾驶的门，等着他坐进去。陆景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嫌弃，有无奈，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柔软。他坐进去了，怀里还抱着那个盒子。

　　楚明宗替他关上门，转过身看着Lily。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些Lily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客气，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一条河，流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入海口。

　　“多谢你的礼物。”他说。

　　Lily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在路灯下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克制不住的、想要翘起来又压下去的弧度。她忽然就红了眼眶。不是难过。是那种，看着一个人终于开始好起来的时候，忍不住的、酸酸胀胀的开心。像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不会再有了，然后它突然就来了。

　　“不客气。”她笑着说，声音有点哑。

　　楚明宗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尾灯亮了一下，车子缓缓驶出小区。Lily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融进远处的车流里，再也看不见了。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裹紧了外套，仰起头看天。今晚的月亮很亮，又圆又亮的，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她想起陆景和说的话。“我生气只是觉得，楚明宗太胆小了。”她想起楚明宗说“不错”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光，像是一个怕碰碎什么东西的人，伸出手，又缩回去。她想起陆景和手上的镯子——白金窄窄的一圈，松垮地挂在细白的手腕上，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忽然笑了。

　　胆小鬼。两个人。都是胆小鬼。

　　车里很安静。陆景和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从他脸上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明明灭灭的，像一部无声的电影。他的手搭在膝盖上，那只新镯子在仪表盘的光里微微反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楚明宗看了那只镯子一眼。

　　“Lily破费了。”他说。

　　陆景和没理他。

　　又开了一段。“喜欢吗？”

　　陆景和还是没理他。他把脸转向车窗，下巴缩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一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楚明宗不再说话了。

　　车停在楼下。两个人都没有动。引擎已经熄了，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落在方向盘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很久，陆景和忽然开口。“楚明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我十六岁就喜欢你了，不是你见我的那次。“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楚明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堆在那里，挤不出去。

　　陆景和转过头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面湖水，没有风，没有浪，只是安安静静地映着他的影子。

　　“你知道，然后呢？”

　　楚明宗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又伸直。

　　陆景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收回目光，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他的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停了一下。

　　“晚安。”他说。他走进楼道里，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一层。

　　楚明宗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铁门关得很紧，没有一丝缝隙。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的衣领微微颤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他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又松开，又攥紧。反反复复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前是那双蓝眼睛。十六岁就喜欢他了。十七岁。他今年三十二。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车厢里很暗，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是眼泪。他冷漠的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