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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没有想到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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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想到会在酒店遇见陆景和。
这样一个意外又令人惊喜的时刻,对于楚明宗来说。
他跟着舒远走进餐厅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然后就定住了。角落里那张桌子,那颗金色的脑袋,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陆景和趴在桌上,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没来得及梳理的稻草,几缕卷毛翘在头顶,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
他面前摆着几碟菜,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送,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筷子拿在手里,戳了半天也没戳起来一块肉,最后索性放下筷子,用手捏着吃。
“怎么了?”舒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漂亮的小男生。他眯了眯眼,目光在陆景和身上停了几秒——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即使在角落里也掩不住的出众容貌。他忽然反应过来了,“就是这个小朋友?”
他作势要往那边走,步子都迈出去了。楚明宗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把人拽回来,拖到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陆景和坐下。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见,又像是怕惊动什么。椅子拉开的声音很轻,可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扣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舒远约他出来吃饭,他本来不打算来的。最近心情糟得要命,没心思应酬,没心思见人,连公司都不太想去。那些文件堆在桌上,他翻两页就走神,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理不清,剪不断。但舒远说要谈术前的准备工作——手术提前到了下周,有些注意事项必须当面说清楚,不能马虎。他来了,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陆景和。
“他看起来怎么孤孤单单的。”舒远打量着那边,又转回来看着楚明宗,目光里带着审视,“上次没哄好?”
楚明宗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舒远的肩膀,落在那个金色的脑袋上,落在那副困倦的、孤独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模样上。他想起陆景和说过要去露营,说“好几个人一起”,说“我会跟你报平安”。
可他没有去。他没有和朋友们去露营,而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里,困得睁不开眼,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
“你这样真的显得人品很差。”舒远不满地看着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楚明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捏了?”
“不是哄不哄的问题。”楚明宗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来这边,运气好像变得很不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停车场里那辆车上,停了两秒,“你的车牌号是他的幸运数字。”
舒远愣住了。他盯着楚明宗,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你信这些?”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不一样。”楚明宗的目光毫无波澜,落在陆景和的方向,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底下藏着的东西,舒远听得出来。“舒远,我不会拖着他太久。但是这不意味着我想放手。”
舒远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的表情变了,从审视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怕手术不成功?”接近百分之七十的成功几率,他以为楚明宗是不敢赌那百分之三十。
可是楚明宗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舒远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的决绝。“舒远,我不能赌那百分之五。”
舒远的脸色瞬间铁青。不是怕失败。是怕那百分之五的死亡率。百分之五,二十分之一的概率,看起来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可楚明宗不敢赌。他不敢让陆景和等在那扇门外,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醒过来的人。
“他的家境很好。”楚明宗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浑浊,映不出他的脸。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比你还好。天真,漂亮,善良,在爱里长大。”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舒远,我自惭形秽。”
舒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认识楚明宗二十年,从大学到现在,从来没见过他说这样的话。楚明宗从来不是自卑的人。他骄傲,固执,甚至有些自负。
他一个人撑起一家公司,一个人扛过那么多风浪,一个人熬过那么多黑夜。他从不低头,从不认输,从不觉得自己不够好。可现在,他说,自惭形秽。
如果是在十年前,在楚明宗二十出头的时候,舒远会拍桌而起,大骂他的懦弱和退缩。他会说,喜欢就去追,怕什么?他会说,你楚明宗什么时候变成胆小鬼了?他会说,百分之九十五的成功率你还犹豫什么?
可楚明宗今年三十二了。他见过太多楚明宗为爱沉沦、为爱痛苦的时刻。十二年,他亲眼看着楚明宗从一个相信一见钟情的年轻人,变成如今样子。变成现在这个,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口的样子。
他不能怂恿他。他不能挑拨他。他不能让楚明宗重蹈覆辙。
“我一直很迟钝地过着日子,”楚明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的笑意,“没有任何察觉。”
他看着陆景和,那个金色的脑袋正艰难地和一块排骨作斗争,筷子戳了好几下都没戳中,最后干脆用手抓了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该怎么说呢,舒远——我是遇见他的第一天,才意识到,我居然已经三十二岁了。”
舒远面无表情地喝茶,不再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喝什么苦药。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沉默到陆景和终于吃完了那几碟菜,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起身,慢吞吞地往楼上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慢悠悠的,像一只没睡醒的小动物,每一步都带着困倦和疲惫。
楚明宗看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他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楼梯口,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我记住了。”他说,“舒远,下周见。”
“滚吧。”舒远叼着烟,没有点,只是含着。他的眼神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窗外灰蒙蒙的天,也许是在看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楚明宗出了趟差。
一笔实在算不上多大的生意,对方老板颇为感动——他没想到楚明宗会亲自跑这一趟。合同金额不大,派个经理来就够了,可楚明宗来了,西装革履地坐在谈判桌前,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上亿的单子。
楚明宗脸上挂着笑,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Lily安静地一言不发。她跟了楚明宗这么多年,太清楚了。他不是为了生意。他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家里。
坐下来之后,楚明宗先看了一眼手机。昨天晚上他给陆景和发了消息,说临时出差,要出去几天。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临时出差。到现在,对面还是没回。
好小气。楚明宗想。他没有再发第二条。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一个很久没用的软件——家里的监控。画面加载了几秒,亮起来。模糊不清的镜头下,陆景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整个人蔫蔫巴巴的,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白菜。他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上面,眼睛盯着屏幕,却明显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娃娃。
好不高兴。楚明宗盯着屏幕里那颗耷拉着的金色脑袋,忽然觉得有点茫然。何必要为了他这样的人不高兴。他应该高高兴兴的,应该和朋友出去玩,应该去吃好吃的,应该笑得眼睛弯弯的。而不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发呆。
“楚总怎么了?”对方经理笑着和他搭话,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生意场上惯有的热情。
楚明宗愣了一下。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是苦涩的,却又用着难以掩藏的雀跃,心急速的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表情暴露了楚总的心情。”经理笑着朝他举杯,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懂”的了然。
楚明宗没说什么,举起茶杯:“以茶代酒,交易愉快。”
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杯子空了,对方立刻有人眼力见地要倒酒。酒瓶倾斜,琥珀色的液体流出来,楚明宗摆了摆手。Lily立刻起身,接过酒瓶,放在一边,然后给他续上了茶。热茶注入杯中,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
“不好意思,”楚明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要忌口。”
劝酒的话立刻咽了回去。对方笑着点点头,表示了理解,目光里多了一丝关心。没有酒的生意场,散得格外早。合同签了,握手告别,电梯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给您订回去的机票?”Lily问,手指已经在手机上打开了订票软件。
楚明宗垂下眼,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没有新消息。那条“临时出差”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扔进深潭的石子,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在这边待几天。”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自己到处散散心也行,我报销。”
Lily一愣,抬起头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默默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楚明宗回去那天,依旧没有收到陆景和的消息。三天的出差计划,他提前了一天回来。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好,透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照进来,亮得晃眼。他取了行李,叫了车,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地板上画出细细的金线。陆景和的房间门关着。那扇白色的门紧闭着,安静得像一堵墙。楚明宗心里沉了一下。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在靠近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里面没有声音。他抬起手,指节在门上叩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轻轻推开门。
陆景和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外发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侧脸安安静静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楚明宗一愣。那双眼睛肿了。眼眶红红的,眼皮微微发亮,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哭了很久。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干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地上扔着几张揉成一团的纸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去,俯身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到他。
陆景和伸出手,推开他的脸。动作不重,却很坚决。手指碰到他的脸颊,凉凉的,带着一点颤抖。“跟你没关系。”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太久把嗓子哭哑了。他别过脸去,不肯看他,“楚明宗,跟你没关系。”
楚明宗蹲在他面前,看着那张别过去的脸,看着那双不肯看他的眼睛,看着那红肿的眼眶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和那天在酒店一样,可今天他不是困的,他是哭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他见不得陆景和的眼泪,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细细的,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取了冰块,裹在毛巾里,又走回来。冰块在毛巾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攥了攥,让毛巾裹得更紧一些。“敷一下。”他把冰袋递过去,“不然明天眼睛会疼。”
陆景和不接。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抱着膝盖,盯着窗外。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灰色吞没。
楚明宗等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自己伸手,轻轻把冰袋按在他眼睛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陆景和没有躲。他就那么蹲着,举着冰袋,安安静静地给他敷眼睛。毛巾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凉意透过毛巾渗出来,他的手指也跟着凉了。
过了很久,陆景和闷闷地开口。“你不是在出差吗。”声音从冰袋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提前回来了。”
“哦。”又安静下来。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房间里越来越暗。楚明宗蹲得腿有点麻,他没有动,举着冰袋的手也没有放下来。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带你出去吃饭好不好?”
“不好。”
“你很想吃的那家泰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小动物,每个字都斟酌了很久,“我请客,好不好?”
陆景和不说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楚明宗就蹲在他面前,举着冰袋,等着。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硌在地板上,有点疼,他没有动。
“我不想跟你说话。”陆景和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疲惫的、无力再争辩的安静。
楚明宗沉默了两秒。他把冰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好。”他说。然后他举起另一只手,做出一个发誓的姿势,三根手指竖起来,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生死合同。“我只负责给你买单。”
陆景和从冰袋下面看了他一眼。那双蓝眼睛红红的,眼尾还带着一点哭过的痕迹,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他看着楚明宗举着手的傻样子,看着那个认真的、笨拙的、不像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楚明宗看见了。
“那好吧。”他小声说。声音还是闷闷的,可那层冰,好像裂了一条缝,楚明宗的心好似松了口气,又好似再次高悬。
楚明宗开车带他去了那家泰餐。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楚明宗开车,陆景和看窗外。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天气和路况,谁都没在听。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陆景和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到了地方,楚明宗把菜单推过去。“点菜。”
陆景和看了他一眼,低头翻菜单。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要点什么。他的手指在菜单上慢慢划过,停在一道菜上,想了想,又翻到下一页。
楚明宗坐在对面,看着他。灯光下,他眼角的红肿还没完全消下去,眼皮上还有一点敷过冰之后的水光。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楚明宗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翻出来晾在桌面上。就这样看着他,坐在对面,好好的,安安静静的,就够了。他不想让陆景和知道他下周要上手术台。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哭,不想让他在那扇门外等着,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的人。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想让他好好吃一顿饭,好好睡一觉,不要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