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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薮泽/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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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尚秋立在夜凉如水的船头,心道:
他人口中的隋世子此时正在十二王爷的船上更衣。
约莫一炷香前。
这位爷被人从河里捞上来时,活脱脱一个水鬼模样。
冷水一激,酒气散了大半,隋仞山又趴在船边呕了一阵,倒清醒过来。
对白昱拱手道:“谢王爷搭救。”说着便要告辞。
白昱拦住他:“这般模样如何走得?”转头吩咐侍从取干帕子来,又寻出自备的常服。
隋仞山推辞:“这怎使得……”
“你我俱是男儿身,有何避讳?”
隋仞山暗忖,若他真有断袖之癖,这岂不是存心要看我身子?
白昱似看透了他的心思,随即道:“我背过身去便是。”
说罢当真端起茶盏,面朝舱壁坐下。
隋仞山低头一看,湿衣紧贴皮肉,各处轮廓分明,与赤身也无二致。又见那人垂眸面壁,索性心一横,动手解起衣带来。
不消片刻,便换妥了衣裳,隋仞山握拳低咳一声,白昱问:“可好了?”
“嗯。”
白昱这才缓缓挪过身来,他见隋仞山端起案上蔗浆饮子,还未来得及阻拦,已被他一气饮尽。
隋仞山皱眉:“呸!甜得齁人。”
白昱面上淡淡的,便不提那是自己吃剩的半盏。
隋仞山体格结实,穿他的衣裳实在委屈,肩臂皆撑满了,裤脚也短,露出半截紧实的小腿。
白昱不着痕迹地扫过,目光收回桌案,暗暗可惜,重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逐客道:“世子方才落了水,饮不得凉。这船上也没处生小炉,且快回府中,喝碗热汤驱寒罢。”
隋仞山搁下盛放饮子的碗盏。
画舫中虽点了灯,仍昏昏暗暗的。他细看眼前这人。
面白如玉的男子,束发垂腰在小桌另一端盘膝而坐,眉清目冷的低头吃着茶,总含着一分笑意,教人不觉得生分,却也近不得身。
隋仞山的目光扫过那段美人瓶似的脖颈,不盈一握的腰身,不敢想这人与其他男子相处时会是怎样光景。莫非真会唱什么“玉扣松时,郎道侬瘦”?
眼见白昱抬头望来,他忙道:“教王爷见笑了。”
白昱淡笑,客气疏离:“上回你救我,此番我救你,两下里倒是扯平了。”
隋仞山点头,瞥见案头原摆着一张琴:“王爷常在此抚琴?”
白昱却不想接这话头,反问道:“世子又怎的一个人在此喝闷酒?”
隋仞山自然不能提与赛琊那番大逆不道的谈话,寻了个由头:“跟我多年的马儿死了,心下难免伤怀。”
白昱微微颔首:“世子是个重情之人。”
话头便又断了。
舫中一时静极,只听得舱外水波轻拍船板,远处隐隐飘来丝竹笑语。
真是奇怪得很,上一回初见时,不是还有说不完的话吗?
隋仞山心头一阵烦躁。
终于起身离开,离开船舱时又不经意回头,却不料与白昱正正对视,像方才一直在身后盯着他似的,隋仞山立刻别过眼去。
他揪了揪紧张的领口:“这衣裳……”
白昱立刻道:“不必还了。”
“嗯。”隋仞山说完,大步离开。
白昱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张琴上。
梅雨时节,秦淮画舫里的丝弦易受潮气,音色都闷闷的,琴家谓之“哑丝”。终不如琵琶清亮脆生。
隋仞山没走出多远,便听见方才那画舫里传出幽咽的琴声。他于音律本不甚通,宫尚秋低声道:“似是《雨霖铃》的古调,借这筝弦的沉闷,倒更显雨湿云愁的韵致。”
隋仞山扬手给他一记脑瓜崩:“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宫尚秋捂着头:“夫人素好音律,常在府中弹奏的。是世子从不留心罢了。”
隋仞山没什么好脸色:“那曲子听着就凄惶,像人哭似的。”
宫尚秋轻声解释:“《雨霖铃》的典故,说的是唐明皇思念杨贵妃,夫人弹这曲子,也是寄寓对王爷的牵挂之情。”
“就你明白。”隋仞山啐道。
宫尚秋便不再言语。
夜半时分,雨又渐渐沥沥落下来。
主仆二人未带雨具,幸而遇见未打烊的“雨旋铺”。这铺子平日卖油伞,雨季则专营急造的快货“雨蓖伞”,竹骨纸面,刷层柿漆,价廉质脆,雨止即弃,坊间称作“一季货”。每逢雨天,便有童子持此伞在渡口叫卖,薄利多销,周转极快。
二人撑着这纸糊般的雨蓖伞回府,刚进门,家丁便迎上来低声道:“老夫人候着爷呢。”
老夫人在堂上,见他又穿着不合身的衣裳不知从何处晃荡回来,登时气得连声咳嗽。
老夫人问:“今日去了哪里。”
隋仞山望着窗外夜雨,轻轻道:“祖母,鄢城从未下过这样的雨,这时候日头烈得能晒裂土块,风过白杨林哗啦啦地响,马儿跑起来时鬃毛在太阳底下泛着金光,像用桐油刷过似的……孙儿想家了,不知祖母想不想。”
“痴儿,怎的突然说这些……”
隋仞山握住祖母枯瘦的手,“我生在那里,祖父丧在那里,咱们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老夫人猛地抽回手:“谁与你嚼的舌根?回去?拿什么回去!这些年,你父亲在边关流了多少血,勉强保住阖府平安!如今你说要回去就能回去?陛下岂能应允!”
“当今陛下自然不会同意,可若有一天山河崩……”
“放肆!”祖母一听,骇然失色,“这般大逆不道之言你也敢说!你想怎样,你又能怎样!你要将全家拖进阎罗殿吗?我是管不得你了。”
祖母说着,哭起来:“你祖父当年有六个儿子,战死了五个,只剩你父亲一根独苗。你父亲又只得了你一个,若非子息单薄,我隋家何至于这般如履薄冰?从前名震天下的‘北境铁骑’,如今连年西征北伐,还剩多少,你不如现下就将我的老命拿去,总好过眼睁睁看着隋家绝后!”
隋仞山跪下,抱着祖母的腿流泪:“祖母莫说了,孙儿错了,孙儿再不说了……”
话说没过几日,柳惜眉果真得了那匹“小马”,喜得什么似的,寻个由头牵来给隋仞山瞧。
隋仞山围着那畜生转了两圈,见它蹄子方楞楞,尾巴如帚般稀拉拉,叫起来扯着破锣嗓子“嗯啊嗯啊”。
隋仞山面色古怪:“这便是贵府新产的驹子?”
柳惜眉点头,笃定道:“柳二亲自牵给我的,千真万确!”
柳二是她那庶弟柳宗成。
隋仞山心下暗叹,到底不忍说破,只含糊应了声便收下了。
但凡是谎言总有戳破的那天。柳惜眉见他从不骑这“马”,渐生疑惑。那日去隋府拜见老夫人,便去马厩添草料,看着她送的那马,忍不住嘟囔:“这马儿养了半月,怎不见长个?”
偏巧那天喂马的小厮是新来的,脱口道:“骡子纵使再养三年,也高不过马去呀。”
柳惜眉一惊:“这是骡子?”
小厮只当她深闺小姐不识牲口,还仔细分说:“骡子是驴马杂交所生,天生就这般模样……”
柳惜眉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被柳二耍弄了!而表哥竟一直忍着不曾点破。
一时又羞又恼,眼泪扑簌簌滚下来,扭身便跑回了家,大闹一通。
谁知柳二那厮被对质时,竟并不认错,理所当然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出门自有府里车轿伺候,要马作甚?再说爹爹原就许了我的,偏你横插一杠,只得弄头骡子搪塞。依我看,那骡子配你倒正好……”
柳惜眉未曾告诉别人她那马是要送人的,此刻气得浑身发抖:“谁管你!说给我的就该是给我的!”
到后来柳父知晓此事。
他确是先应了柳二,转头却又忘了。柳惜眉平素极少开口讨要东西,他本就对亡妻所出之女心存愧疚,当时糊里糊涂便也点了头。待想起一马不能两许,只得先买头骡子应付。眼下见女儿哭闹,便皱眉道:“不过一匹马,再与你寻匹便是,何须这般闹腾?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哪还有大家闺秀的体统。”
柳惜眉气得直哭,骡子已经送出去了,便说,“如今再给我买马,我也不要了!”
本来这事就该结束时了,偏偏这柳二故意气她,嘻嘻凑过来:“姊姊不要正好,真当再买匹马是掏枚铜钱般容易么?”
说那马匹并非寻常畜生,便是权贵之家也难轻得,非得等北地商队来,或是军中调剂。一匹好马的价钱,抵得半座宅院。
“当真以为爹爹舍得为你花那些银子?”
柳惜眉被他这般一激,当真去寻父亲:“女儿想通了,只要爹爹另买一匹好马与我,我就再不计较了。”
谁知却听父亲叹道:“你庶兄娶亲、庶妹出嫁,家中用钱处正多。爹爹这点俸禄……况且近来北地商队久不至,且等些时日罢。”
柳惜眉怔怔听着,一颗心这才彻底凉透了。
她回去将自己关在屋里,她没脸再去表兄家,也不愿看见府中那些人,初秋时节,她竟病倒了。
贺实许久没见到她,因着男未娶女未嫁的身份也不好登门拜访,便向隋仞山拐弯抹角地问询。
隋仞山使人一打听,便知就里。没几天便借着老夫人的名头将柳惜眉请过府来养病。
柳惜眉一见他就落泪,红着眼圈道:“表哥,我实不知那是骡子,并非有意欺你。”
隋仞山摆手:“我晓得,都是柳二那厮作祟。你若气不过,我寻人揍他一顿出气便是。总这般憋着哭,郁结于心,最伤身子。”
望着眼前这个小姑娘,隋仞山不免心疼,他娘当年便是如此,一日日闷着,身子就垮了。
柳惜眉虽恨得牙痒,却怕连累表哥受责,到底没应声。
隋仞山知道她的顾虑,次日便私下与贺实商议停当。
待某天夜里,柳二同几个纨绔吃酒出来,醉得踉踉跄跄,由小厮搀着,走到某个无人的街口,隋仞山带人麻利地将其套了麻袋,拖进僻静巷中一顿好打。
那巷子两侧皆是书铺画坊,秋雨夜里静得出奇。
柳二的哀嚎求饶声混着雨声,在石板路上荡出回响。秋雨不比夏雨,丝丝凉进骨头缝里。
柳惜眉的马车静静停在巷口。她掀帘望进去,隋仞山走过去,在车窗旁低声道:“你若想亲自捶他两拳,我在这替你望风,若你要救他,我也不拦你。”
柳二在麻袋里挣扎,哭嚎着在地上打滚。
柳惜眉只静静看着巷中的黑影,她知道贺实就站在那里,沉默地望着她。
她轻声道:“叫……叫他回来罢。仔细教人瞧见。”
贺实上了马车,多日未见柳惜眉,只觉她比上回憔悴许多,下巴尖尖的,心里顿时沉甸甸的:“你受了这般委屈,怎不早些与我说?”
柳惜眉垂着眼:“我与你非亲非故,凭甚么告诉你。”
贺实:“待我明年春闱中了,便向府上提亲。惜眉,你难道……还不懂我的心意么?”
柳惜眉脸颊倏地飞红。
忽然想起表哥还在车外,忙掀帘去看,却见隋仞山背身立在雨里,像全然未闻车内言语,只对贺实道:“你先替我送惜眉回府。我还有些事,稍晚再归。”
二人正自疑惑,却见隋仞山迈步进了一家书肆。
柳惜眉纳罕,难不成表哥忽然要发奋读书?只是春闱在即,他若要从童生试考起,未免也太迟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