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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求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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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书肆原是十二王爷的私产。
白昱本在楼上独自对弈,又请画师在侧描摹棋局,忽听得楼下巷中动静,推窗一看,恰见隋仞山和贺家那小子将柳府庶子套在麻袋里捶打,巷口还停着辆垂帘马车。稍一思量,其中关节便猜着七八分。
正待阖窗时,目光却与楼下那人撞个正着。
白昱面上全无窥人隐私的窘态,横竖他们做的才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果然,不消片刻侍从便来禀报:“隋世子求见王爷。”
白昱指尖拈着枚黑玉棋子,偏了偏头:“让他进来。”
隋仞山被引入二楼厢房,外间立着座绣双鹤共舞的屏风隔断,当中支一张梨木书案,文房四宝齐备。
再往里,临窗暖榻上摆着小几,设着棋枰,白昱独坐榻边,抬眼见他进来,便道:“坐,我正愁无人手谈,你便来了。”
隋仞山没想近日与十二王爷再三偶遇。眼前人今夜的装束比那日在舟中相见时更闲适。一头青丝用素带松松束着,身上一袭水云青色的罩袍,薄如蝉翼,竟透出内里三层衣衫的颜色深浅分明,衬得身形更显清癯修长。
隋仞山垂眼拱手:“臣棋艺粗陋,恐扰殿下雅兴。”
白昱将手中棋子放回罐中:“不过闲戏消遣,何须计较高低。”
隋仞山在他对面落座,见房中侍从皆已退下,便低声道:“今夜之事,还望王爷代为遮掩。”
白昱轻笑:“我今夜什么也不曾见,只听铺中伙计说柳二公子醉倒门前,摔得狼狈,遣人送他回府罢了,何曾见过别事。”
隋仞山心下暗哂,他与贺实动手时专拣柳二身上不见光又吃痛的软处打,保准他面上半点痕迹不留。
“笑什么?”白昱抬眸。
隋仞山正色道:“不知该如何谢王爷。”
白昱:“小事一桩,何必言谢。”
白昱本就生得极白,袍子松松罩着,领口便露出一截脖颈,比案上白子还净三分。他不是寻常男子的剑眉星目,是远山含黛似的淡眉,眼尾微微上挑如工笔画里勾出的云丝。鼻梁秀挺,显得有些薄情,偏唇色浅淡,晕开的胭脂似的,不说话时抿着,说话时便露出一点点贝齿。
隋仞山心头忽地一动,道:“论棋艺我着实不济,于丹青倒略知一二,不若我为王爷作幅小像?”
“你竟还有此等技艺。”白昱眼中现过喜色,口中却道,“这般时辰了,岂来得及画完?”
隋仞山:“怎么,王爷急着归府?”
“我孤身一人,便在外过夜也无妨。倒是世子府上,怕老夫人悬心罢。”
隋仞山说:“我作画快,不碍事。”
白昱动了动身子,沉吟:“你既要画我,摆个甚么姿态好?”
“随性便是。”隋仞山已走到桌案前展纸研墨,又道,“不若殿下弹琴罢,一曲终了时,我的画便成了。”
白昱却一时端坐不动,他向来不在人前抚琴的,可又实在想要隋仞山的画。
隋仞山见他迟疑,面露不解。
白昱轻声道:“只是不知该弹何曲。”
“随意便好。”
白昱望着男人低首调墨的侧影,终是唤人道:“取我的琴来。”
白昱抬手去拂颊边碎发,发带松散,青丝便流水似的披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却又不显女气,下颌像玉匠用刀尖挑出来似的精巧。
隋仞山盯着他看,竟忘了研墨。只见那人束袖弹琴,便露出手腕上一串沉香木珠子,衬得那截腕子白得透光。
琴声断断续续,白昱被他瞧得耳根泛红,欲言又止。有些后悔同意他为自己作画了。
隋仞山不通音律,彼时只闻琴声泠泠,却不知奏的是哪支曲调。待弦音歇了,便问:“王爷方才抚的什么曲子?”
白昱将手轻按在弦上,淡淡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及至看了画,白昱凝目细观半晌,唇角微扬:“神气倒有八九分,笔法却嫌疏朗了些。”
隋仞山搁笔笑道:“小子腕力不济,能摹得王爷三分风姿已是侥幸。然则有美人兮,见之不忘,画与不画,原不在纸墨间。”
白昱闻言一怔,面上微不可察地泛了红,轻斥道:“好个轻浮口舌。”
隋仞山却正色:“句句肺腑,何来轻浮?”
“世子这油滑腔调都是打哪处学来的?”白昱将画轴缓缓卷起。
“前岁陪祖母听戏,《西厢》里张生有这般念白,便顺耳记了下来。”隋仞山不解,“可有冒犯?”
白昱已起身望向窗外夜色,声音淡得似茶烟:“戏文里才子佳人自成佳话,世间哪有这般两厢情愿的便宜事。往后这等撩拨人心的话,世子休要再对……人提。”
隋仞山尚在茫然,白昱已将画收起来,让人送客:“夜已深,世子请回罢。”
虽说陛下早为十二王爷赐下府邸,但直待九月深秋,白昱方行了弱冠之礼,正式开府宴客。
陛下特赐名菊数盆,传旨邀京中王公贵族家年少子弟及适龄待字的小姐们过府赏玩。
“说是赏花,分明是相亲。”贺实对隋仞山道,“怕不是要给十二王爷相看王妃,咱们去了也是陪衬。”
隋仞山笑他:“既知如此,那你还去?眼见科考在即,不在家精心读书,凑这热闹作甚?”
贺实叹道:“惜眉也应邀了……我怕她教旁人瞧了去。”
隋仞山觉得他真是多想,一笑了之:“嘿,你这痴儿。”
转眼到了宴日。每人皆领得一物,男子得一个香囊,女子得一枝菊花。女子若对谁有意,便将花赠他,男子若钟情何人,便以香囊相赠。
柳惜眉一见隋仞山便嘟囔:“头上簪菊花,瞧着多不吉利,也不知谁定的规矩。”
隋仞山低斥:“慎言。”
“我说真的嘛……”
“若有美貌容颜相衬,甚么花都好看。”隋仞山瞥她一眼,“若像你这般挂着张苦脸,便簪大红花也似吊丧。”
柳惜眉撇了撇嘴:“你有这闲工夫刻薄我,倒不如操心自己的婚事。今日宴上这许多闺秀,仔细相看相看,也好攀个姻缘。”
隋仞山却浑不在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我能作主的?”
柳惜眉:“那你来作甚?”
隋仞山:“陛下赐下这许多名品,我来赏菊不成么?”
柳惜眉“噗嗤”笑出声:“你几时学得这般风雅了?”
正说着,贺实已寻了过来。
今日这小子穿得着实讲究,头戴金镶玉的发冠,身着四合如意纹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足蹬皂靴。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
柳惜眉甫一见他便蹙起眉:“你今日打扮得这般光鲜,是要将王爷的风头都压下去不成?”
贺实登时涨红了脸:“不敢……”
“还是说,”柳惜眉话不饶人,“你要教满园子的姑娘都瞧着你,好寻门好亲事?”
贺实急急将自己方得的香囊双手奉上:“我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你明明知道,就莫要再取笑我了。”
隋仞山在一旁瞧着,这才后知后觉,表妹今日虽也穿着月白绫子裙,比起那些满头珠翠、遍体绫罗的闺秀,确乎素净了些。原是心里不自在,才拿话刺他。好在贺实这番剖白,终于说到柳惜眉心坎里,让她眼角眉梢都软了下来。
二人四目相对,脸上皆飞起红云,将周遭喧闹都忘了。
隋仞山识趣,自个悄悄地抽身往别处去了。
隋仞山本不愿来凑这热闹。偏那日十二王府遣人送帖,还捎了句话:“王爷特意备了窖藏的好酒,说世子千万赏脸。”
鬼使神差地,隋仞山竟舍不下他这份脸面。
可眼下,十二王爷正忙得不可开交。
隋仞山远远站在人群外,假山旁的一处亭子里,望过去,只见十二王爷身边层层叠叠围着人,有簪花戴玉的俏丽闺秀,也有锦袍玉带的俊公子。
今日他是这儿毋庸置疑的主人,头戴着七梁进贤冠,身穿着玄色织金的亲王常服,腰间束着的玉带悬环佩玉。十二王爷立在满园菊海间,真真是霞明玉映,一身气度将周遭人都衬得黯淡了。
隋仞山想,柳惜眉方才真是大惊小怪,贺实那一身算得了什么。
想到贺实,又想到自己。
他今日没想来相看女子,也没想如此排场,他真是可笑,以为就是来喝个酒,赏个花,哪儿想到这些,便没怎么打扮。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潮海般的欢笑声,隋仞山回神望去,他到底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见白昱身边站着的人还是那样多,不知他是与那左侧的士子论诗,还是与面前的闺秀赏花。
又见白昱拍着某个贵族子弟的肩膀说笑。他始终谈笑风生,游刃有余。人人都能从他那儿得个笑脸,人人都觉着自己得了青眼,他像是能将满园的欢喜匀给每个人,自己还绰绰有余。
隋仞山看着,忽然觉得那日画舫中独坐的、书肆里抚琴对弈的,倒像是另一个人了。
于是想,那日送帖子的人到底有没有说过那句多余的话,是不是他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