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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秋杀/下 ...

  •   晚间,怀远大师与他的入室弟子单独进行“小参”。

      释慧惴惴不安地跪坐在白昱身侧。

      白昱拂袖为面前老者斟满一杯茶,轻声道:“师父这些年,可还好?”

      怀远大师眉须皆白,面上皱纹交纵,粗糙如老旧树皮,像饱经风霜展开的古时书画。

      “怎么算好与不好。”
      老僧呷一口茶,悠悠说起这几年云游的见闻,他独自如何一路南下,渡海谒见海南妈祖、观音道场,又如何西行出关,见大漠孤烟,还有于石窟中静默千年的敦煌残影。他讲自己如何在天地间行走,在众生里穿行,照见自己的本真佛性。
      说到此处,老僧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里透出几分萧索:“只一桩憾事,山高路远,身边连个帮着点灯的人也无。夜里抄经,还得自己摸索着添油。”

      他抬眸望向面前的弟子:“当年为师邀你同行,你犹豫不应,而今可觉后悔?”

      白昱垂首,声音低沉:“弟子悔不当初。”
      事过言悔已晚。他转向身侧的释慧,轻声道:“师父,这位是我擅自替您收的弟子。兴许往后您身边便有人点灯了。”

      闻声,释慧膝行两步,叩首于地:“弟子释慧拜见大师!弟子本是逃难至此,为求生路,谎称是大师弟子,混迹寺中。白师兄替我遮掩,皆是弟子的过错,弟子愿领责罚。只是弟子而今一心向佛,恳求大师慈悲,容弟子留在空门,侍奉左右!”

      怀远大师未责怪白昱的自作主张,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的秉性,因而只是盯着释慧,打量过后,隐有佛怒:“你私自剃度,终是于礼不合。今夜既逢老衲,便予你两条路走。”
      他面如霜叶,徐徐道,“若你并非真心向佛,明日一早,老衲与你盘缠,你自离去便是。若果真一心皈依,今夜老衲便为你行拂尘授衣之礼,全了这一场法缘。”

      释慧听出话中回旋,再度伏地叩首,声泪俱下:“弟子早已洗心革面,诚心向佛,再不愿离此空门!”

      “善。”怀远颔首,“入我佛门,当问遮难。”

      释慧在寺中这些时日,早就明白这些,他心中下了决心,道:“弟子无犯重难,却有轻遮。”

      “吾母本是扬州瘦马,幼鬻于乐籍,后纳为豪强侧室。吾父何人,母从不言,弟子亦不得知。
      那豪强有一子,素好南风,见弟子年少,屡次狎色相侮。母亲年老色衰,郁郁成疾,于某年秋深病殁。弟子想着,如此境地,终不免于受辱而死,干脆逃了出来,一路向北。
      此行饥寒交迫,某日弟子将毙于道,幸遇一位游方僧,施粥救了弟子。我二人同行不多久,途中便逢大疫横行,那恩人竟染疾而亡,弟子恐其曝尸荒野,便掘土为穴,为其埋骨。弟子将他数卷遗经收起来,弟子虽不知佛法,然不时展卷诵之,若有所慰。辗转三载,至长安时,为求谋生,一时出此下策……”

      烛光煌煌如火,释慧跪叩怀远,道:“我今于大德所,求情出家,惟愿大德慈悲,听我出家。”

      怀远听完他的话,垂眸望着他秃亮的头,道:“从今往后,行事不得害命,不得偷盗,不得妄语。此三戒可能持守?”

      “弟子能持!”

      “可敢发誓,此生尽形寿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弟子释慧,再次立誓,此生尽形寿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若能照此修行,”怀远缓缓解下褊衫,枯瘦指尖拂过这件黯旧的坏色衣,“我便收你为徒,授你法衣。从今而后,你便是佛门弟子了。”

      释慧笑着接过师父的衣裳,泪如雨下。

      白昱望着两人,唇边也有了一抹含涩笑意。

      夜色如墨,小云楼未燃灯火,薄云藏雾,看不清轮廓。
      隋仞山负手立于殿前,远远望了一会儿,问道:“恩泽侯怎么今夜又宿在寺中了?”
      他有两三天没见着小云楼的夜光了,白昱还未归。

      新任的御前侍卫躬身道:“回陛下,听闻怀远大师云游至此,寺中近日定会开法坛斋会,侯爷许是因此耽搁了。”

      “怀远大师?”隋仞山微一蹙眉,倒是经年未闻的名号了。

      侍卫见陛下神色有异,暗自揣度,忽地心头明了,当今御讳“远明”,这“怀远”二字,岂非正冲了圣讳?登时冷汗涔涔,小心翼翼道:“陛下……可要命那大师改个名号?”

      隋仞山淡淡瞥他一眼,语声无波:“朕何曾在意过这些?若要人人避朕的讳,天下不知多少人都要改名换姓了。”

      侍卫不再言语。

      都说当今陛下脾气是极好的,凡事先有商量,从不轻易动怒,只一件,但凡牵扯到恩泽侯的事儿,便没得商量。

      恩泽侯住进小云楼,便如一根刺扎进了满朝文武心里。那地方原是预备给未来皇后的处所,他一个前朝亡国君住进去,算怎么回事?
      可众人也只敢背地里嘀咕两句,谁也不敢当陛下的面去触这霉头。

      侍卫方才讨了个没趣,这会子只垂手侍立,再不敢多言。
      偏隋仞山反复问起:“他一个俗家弟子,寺里有什么可忙的?”
      又道:“那怀远大师竟有这般名望?朕竟从不知晓。也不知那法会是个什么模样。”

      侍卫听皇帝念叨了几回,忍不住道:“陛下若真好奇,何不去寺里瞧瞧?只是法会上必然百姓云集,人多眼杂的,若有歹人……”

      未说完,陛下忽然截断他的话,“说的是。”

      侍卫一愣,尚未会过意来,陛下已转身入内。

      隋仞山一面叫人为自己更衣,一面吩咐道:“去牵马来,再点几名禁卫,即刻备马随朕出发。”

      “陛下?”侍卫以为听错了。

      “明日无朝,本是休沐之日。”隋仞山自行系紧腕间护腕。
      他眉宇间竟透着少年般的兴致,“朕便要趁此良夜,访山问寺。去兴善寺瞧瞧,又有何妨?”

      侍卫深知陛下素来豪爽不羁,却着实看不透今夜这股子兴头从何而来,访山?访谁?
      这半夜三更,哪来的法会可看?便是要去,也该是明日白昼的事。

      见陛下已是兴致勃勃,仿佛这不过是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侍卫与身旁内宦交换个眼色,俱是暗暗叹了口气,不知御驾半夜出城,要惊动多少关防、折腾多少人马呢。

      秋末,夜风吹面已凉如刀杀,夜半浮露浸石,山道湿滑,马蹄稍有不慎便要失足。侍卫硬着头皮再劝道:“陛下,山路难行,不若明日再……”

      话未说完,隋仞山一拍骑着的御马,朗声道:“当年朕与追云夜袭胡族大营时,你们这群人还没发迹呢!这点山路,算得了什么?”

      那白马似乎听懂了主人的夸赞,昂首嘶鸣一声,四只蹄子跑得愈发快了。

      御驾夜临山寺,老主持仓皇披衣出迎,行礼不迭,惶恐问道:“不知陛下深夜驾临,有何要事?”

      却听陛下淡淡道:“无事,出来逛逛。”

      主持一时竟疑心自己老耳昏聩听岔了,或是身在梦中。他悄然抬首望天,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夜色将尽未尽的时分。这……谁人半夜三更上山闲逛?莫非是为了看日出?

      主持忙道:“陛下若要观日出,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山间观日最佳处,在寺东百步,有一过云亭……”

      隋仞山却似浑不在意,只问道:“恩泽侯住在何处?便在他左近安排一间客舍,朕先歇下。”略顿了顿,又道,“一切从简,不必惊动旁人,莫扰了寺中清净。”

      老主持应是。

      天子贸然驾临,又偏点了那处客舍,几个小僧手忙脚乱地收拾。陛下此行未带内侍,身边侍卫皆是舞刀弄枪的粗人,笨手笨脚,帮着挪动桌案,磕磕碰碰不免弄出些动静。

      隋仞山倒不理会这些,只背着手在屋里转悠,东看看西摸摸。忽听身后侍卫低声道:“侯爷。”

      他身形微微一滞,放下背在身后的手,缓缓转过身来。

      来人竟披着一袭素色僧袍,头发松松束在身后,立在门槛边,看过来时眉间似有倦色。

      “你怎么醒得这样早?”隋仞山问。

      白昱一时语塞。
      这几日他睡得不安稳,浅眠,梦多,梦里总是少年时在秣陵寺的光景。
      但这些话面对隋仞山,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道:“这话该我问陛下,陛下怎么深夜来访?”

      隋仞山被问得错愕,旋即想起方才主持的话,便随口道:“朕……来山上看日出。”

      白昱望他一眼,并不拆穿,只淡淡道:“再睡已晚,我陪陛下一起。”

      过云亭不过方寸之地,只容他二人并肩而立。几名侍卫远远候在山石后,悄悄打着哈欠,困意难掩。

      远处云霭层层堆叠,如千重素纱覆于山峦之上。忽而,一轮红日自云海尽头跃出,先是小半弧金边,继而半轮朱盘,转瞬便整个儿跳脱而出,圆圆满满,红得通透,似刚从洪炉中淬出的赤玉。
      霎时间霞光万道,射穿云霭,将半边天际染成绚烂的锦缎,连亭角飞檐都镀上了一层金辉。

      白昱怔怔望着这壮阔景色,眸光被日光映得亮极。山岚将他身上的禅袍与青丝拂如云海波澜不止。

      隋仞山却不看日出,只盯着他身上这袭僧袍,问:“怎么穿成这样?”

      白昱在寺中小住数日,未曾带得换洗衣物,便向僧众借了几件僧袍来穿。只是这些缘由,他此刻一句也不想解释。

      白昱转过头,迎上隋仞山略显紧张的视线。日光正盛,照得彼此眉眼分明。

      “陛下连夜来寺中,到底是为看日出,还是为见我?”

      “别胡说。”
      隋仞山别开眼,“朕怎会是来看你?”

      “隋仞山。”
      白昱每次叫他的名字,都让他心头一跳。
      “你是不是喜欢我?”

      “妄言!”
      隋仞山反驳得极快,语声微紧,“我又不是你,朕并无断袖之癖!”

      话音未落,衣领忽然被人拽住。
      白昱仰头,吻了上去。

      隋仞山不知他要做什么,恰在此时低头欲语,两个人的唇齿便这般碰上,如叶落,如雾散,轻飘飘一触即离。

      白昱定定望着他,眸光灼灼:“你为何不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秋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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