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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秋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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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仞山被这句直白的话砸得怔愣无言。
白昱继续道:“此前对陛下所言,无一句虚假。苍天在上,鬼神在侧,我若有半句欺瞒,当五雷轰顶,死不复生。”
他语声平平,宛如死井不起波澜。
“陛下若仍不信,臣可具表自陈,将实情刊布朝野。愿与诸氏对质,验明那婴儿血脉,无论结果如何,臣皆甘受。”
他连苦笑的表情都挤不出,只淡漠地说完这些话。替隋仞山将所有善后的对策都想周全了,都愿意为他去做。
哪怕那是妻子与人私通、帝王家不可示人的腌臜丑事。
隋仞山望着他,那目光好似一个初识文墨的稚童,曾对着某篇艰深的文章费力解读,茫然多年,至于此时,突然参透了字句底里的真意。
“都说完了吗?”
白昱唇齿微动,却未成言,只轻轻摇了摇头。
隋仞山似下了决心,定要追问到底:“当年你对我弹的那曲《凤求凰》,究竟是何意?”
白昱周身一震,显然,问出这个问题时,隋仞山早就知道了他当年的心思,所有见不得人的龌龊都已彰然于他眼前,袒露无遗。
他还有什么可藏的?还有什么能藏的?
他抬眸,带着破釜沉舟的心情坦然道:“陛下明知故问。”
他说着,向前走了半步,似有咄咄逼人之势。
隋仞山竟向后退了半步。
然而白昱只是捏着那张揉皱的密信,缓缓推至他的手边,便垂首敛目,再不看他。
隋仞山指节一缩,躲开了他递信时不经意的触碰。匆匆将那信攥入掌心,旋即转身,步履疾速地走了出去。
白昱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定定望着隋仞山方才站立的那片地砖。
仆从悄然入内,屏息敛声,收拾满室狼藉。碎瓷、散册、翻倒的凭几,皆被一一归位。唯他身周一片,空落落的,无人敢近,一如既往。
白昱忽然落下泪来。
众人皆垂眸低首,不见恩泽侯面上泪光。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楚王以“携幼主复国”之名起兵之事便在天下闹得沸沸扬扬,南北皆知。
北燕朝堂之上,群臣更是议论纷纷。
隋仞山端坐御座上,神色仿佛今日有人呈报才听得这个消息一般,待众臣各抒己见后,方缓缓道道:“如今江南鼠辈不过趁势而起,乍看汹汹,实则不过是秋后蚊虻,在江南一隅嗡鸣作态。一群手下败将,朕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话音方落,有臣子窥见圣意似有讨伐之心,便出班奏道:“陛下,白昱如今已成前朝弃子,无足轻重。臣请杀之,以其血祭旗,既可壮我王师威仪,亦可折楚王之锐气,扬我国威!”
隋仞山闻言,面色倏沉,龙目含威,斥道:“恩泽侯既已归降,便是我朝子民!若用杀降以示威,非但有损朝廷信义,更徒令楚王那班乱臣贼子借此煽动人心,平白助长其势。尔目光短浅,愚蠢至极,此议不可再提!”
那臣子未料到遭陛下这般劈头盖脸一番训斥,请罪后低眉耷眼地讪讪而退。
众臣见此,皆噤声不语。有了隋仞山方才一番敲打,朝会上再无人敢轻提前朝降君之事,话锋一转,纷纷议起如何遏制楚王复兴前朝的势头。
有臣子出班奏,先唱颂一番陛下的功德以熄圣怒:“自天下板荡以来,陛下率军一统北方,海内豪杰莫不望风归附。如今北燕之地百姓乐业,府库充盈,岁入倍于往昔。南方不过割据一隅,地瘠民贫,岂足与我朝相抗?况去年漠勒诸部已然臣服,和约既成,岁岁进贡。臣愚见,不若趁势向南发兵,一举扫平赛氏巢穴,将江南之地收归版图,永绝后患!”
话音刚落,便见武将之列有人出声驳道:“说来轻巧!江南千里迢迢,赛氏所据云川一带,地势险绝,易守难攻,岂是轻易拿得下的?我大军长途跋涉,粮草辎重耗费几何?且南方卑湿,气候迥异,我朝北地健儿如何服得水土?到时兵未交锋,疾疫先起,岂非自取其困?你们这些人只擅纸上谈兵,何曾顾及我等。”
说着,文臣之列有人站出来反驳,旋即两方吵了起来。
隋仞山听得头大,只问一句:“哪位将军愿领兵出征?哪位文臣愿随军督护?”
语罢,目扫群臣,殿中一时肃然无声。
却说另一厢,大兴善寺中,白昱正与师弟释慧对弈,忽闻寺中钟声大作,响彻内外,这是召集阖寺僧众的号令。
寺中定然发生了什么大事,二人闻声而起,快步走出去,只见东序西序的诸位执事僧都披上七条衣,威仪整肃,于法堂前列班而立。
这等两序出迎之礼,必是迎请高僧大德无疑。
释慧尚不明白,白昱已经心中暗惊,忙问知客僧道:“敢问何方大德莅临?”
知客僧合掌笑道:“二位檀越的师父——怀远大师云游至此,阖寺将迎,二位还不速速更衣,随众出候?”
白昱闻言,心中咯噔一声。殊不知站在他身旁的师弟释慧更是霎时面如土色,几欲站立不住。
还是白昱率先反应过来:“我二人先下便去更衣,稍后就至。”说着将师弟拉走,以免教人看出端倪。
白昱自知不过是怀远大师的俗家弟子。当年他尚是皇子之尊,天潢贵胄,一心向佛,怀远大师推辞再三,方勉强收他为记名弟子。今非昔比,他不过一个亡国君,阶下囚,又为一己私欲千里出降,沦为天下笑柄,有何颜面来见故师。
他心中复杂,却不知道释慧更比他焦灼万分。
完了,全完了!
释慧心道,他哪里是什么怀远大师的弟子?
当初他从江南逃难而来,为求栖身之所讨口饭吃,妄图混迹僧众,借着记性过人,又识得些字,将路上捡的那几本经书背得滚瓜烂熟,这才混过了寺中考核。
至于怀远大师之徒,只是他随口编的名头罢了。恩泽侯心善,替他遮掩,可虽有白昱认了他做师弟,但怀远大师却从未见过他这个徒儿啊!
这些日子他过得太安稳自在了,美好得像梦一样,这癞蛤嘛装和尚的梦做久了,竟忘记了是梦都会醒的。
如今怀远大师驾临,立时敲醒他的梦。
到时候,怀远大师当众戳破他的谎言,若查明了他的来历,按寺规国律惩处,他怕是难逃一死。
白昱一把将释慧拽入客舍,掩上门扉。
这一路走来,白昱心中转过数个念头,想明白了。
他那师父怀远,是个坐禅能坐一整日、诵起经来浑然忘我的老僧。万事不萦于怀,永远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除了禅道,不闻他事。兴许至今还不知南雁朝早已覆灭,更不知他曾是九五之尊,如今沦为阶下囚的种种事迹。
比起这些,眼前这个假师弟,才是燃眉之急。
见师弟面色惨白,手足无措,白昱便知他心中惊惧万分。
“不必慌张。”
白昱按住释慧的肩膀,声音沉静下来,“此事说来,是我先替你撒了谎。又在陛下面前承认了你是‘怀远弟子’,我这欺君之罪不比你轻快,如今咱们两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不必担心,怀远大师那里,稍后自有我去分说。只管换上衣裳出去,不要露馅。”
释慧得了白昱这般以性命作保的承诺,一时感激涕零,恨不得当即跪下口称恩公菩萨。
白昱一把将他拽起:“这些虚礼且收着,待蒙过今日去,明日你我便是真师兄弟。”
说罢催他换了僧袍,理了仪容,二人方整衣而出。
廊下有僧见释慧眼眶泛红,便打趣道:“哟,这是许久不见令师,竟想得红了眼?可见释慧师兄修行尚浅,还未勘破情关。”
白昱在旁替他解围道:“虽入空门,你我终究不是真佛,哪里免得了这人间常情?”
众僧列道相迎,他们随几位方丈身后肃立,见主持亲迎怀远大师入法堂。
依照规矩,入法堂前指座立信,怀远大师站在门外,当说一首偈子,他见堂外秋池光影潋滟,又见堂中众僧衣袂如云,张口即道:“秋门逢众僧,无言听佛声。西风飘极浦,一衲满池灯。”
主持依次引见诸方丈,待目光落在白昱和释慧二人身上时,含笑道:“这二位乃大师高足,想必无须贫僧多言了。”
怀远大师闻声,身形微微一滞,似有讶色。他本就生得清癯颀长,此时缓缓转过身来,背已微佝,僧袍空落落地挂在嶙峋骨架上。
白昱这才看清,这个老头两颊深陷,颧骨如削,眉霜覆雪,一双仿佛洞彻世事的老眼浑浊如古井,望过来时,竟像隔着千重山万重水。
不过七八年未见,师父竟已老得这般厉害。
怀远看了看白昱,又看了看白昱身畔的释慧。
主持察觉有异,试探道:“怎么,大师不认得他二位?”
怀远大师怔忡片刻,忽而展眉,笑声苍苍:“认得,认得!都是我的好徒儿。只是经年未见,一时竟险些认不出了,哈哈哈哈……”
众人闻言,皆松了口气,附和着笑起来。
唯有白昱垂眸立在光影里,胸口像压了一块寒冰。
师父老得这样快,让他心惊,让他心酸,让他几乎忘了眼前还要应付的这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