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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小女人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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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塘沽码头,身着土黄色制服的士兵一字排开,立于湛蓝的天空下。
前排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青年军官,手持十厘米长的象牙望远镜,时不时将望远镜抬起来,透过昏黄的镜面观看远处的海岸线,面色却是一派平静。
站在他身边的女子一身淡色的旗袍,在滚边处染了金色的兰花暗纹,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貂裘大衣,头上顶着最新式的贝雷帽,这身打扮在伦敦街头也算赶上了潮流。
女子将手里的小折扇拉开,熏香的味道漫开,她转向身旁的年轻军官道:“看到了什么?”
军官身上一排金色的纽扣,他拧了拧最上的两颗扣子,仿佛是嫌扣子不够紧。如此他细长的脖颈便在衣领里彻底立了起来。
他把望远镜端起来,淡淡的道:“来了!”
“啊!”女子一惊,立时将望远镜夺过来,看了看。
她惊喜道:“是啊!我也看到了!”她抬起手指,指了指海面,“文均!我看到文均了!”
军官淡淡一笑,飞扬而上的眉皱了皱。
寇时章皱着眉,直到乌拉维尔号靠岸。淡金色的阳光温暖的照着每一个士兵的脸,仪仗队的鼓手和乐手纷纷摆弄着手里的乐器。
顾文均和查云卿就在这一片欢声中下了船。
顾文均换了一套白色的军服,胸前挂着金色的穗子,一直伸到另一边,他将戴着白色丝绒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云梯的扶手上,一步一步朝下走。
寇时章对身边的女子道:“小璇,你看,你弟弟文均现在的气势,可不是当年那个毛小子了……”他轻笑道:“这姿势,那可是龙虎之姿。就凭着这身板,不怕顾军的人不服啊……”
顾璇一直望着顾文均,眼里星星点点,似乎闪烁着泪花。
她喃喃道:“文均还是那个老样子,跋扈得很。不过,这模样看着,倒真像是个大人了……”
说罢,她已经疾步上前,与刚刚下了云梯的顾文均抱成了一团。
顾文均搂着她,二人一时间不知是哭是笑,顾璇在顾文均怀里兜了个圈,才立住。
她将歪着的贝雷帽扶正了,顾文均却又替她歪了帽子。
“这样好看!”他朝顾璇一笑。
顾璇知道他不会随便逗弄自己,便笑道:“你说这样便这样吧……”
二人正说笑着,顾璇突然尖叫一声,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
“这……这是什么……”
顾文均将挤到了顾璇脚下的狼崽小宝抱起来,这狼崽已经有像只半大的狗,通体乌色,嘴唇半翘,露出两颗细长的牙齿。
“它叫小宝……它是……”
顾文均还未解释完,一只手已伸了过来。
这只手同样戴着手套,却是漆黑的皮质手套,十分亮眼。
顾文均稍稍抬起眼,打量了寇时章,对方脸上一派笑意,不温不火道:“三少,欢迎回来。”
仪仗队的鼓乐声在此时达到了最高潮,巨大的响声仿佛是要震动起海浪,一层比一层高,层层扑过来。
顾文均亦伸手,却只是蜻蜓点水般一碰。
寇时章笑了笑,一双斜飞的眉,仿佛要伸入鬓里,薄唇抿成微弯的弧度。
顾文均比他想像中清冷一些,不过他并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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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璇与顾文均姐弟二人,被夹道欢迎的士兵围着,有说有笑的走在众人之前。
查云卿拖着笨重的行李,一言不发的尾随着寇时章。
二人自有心事,却相互不提。
“这一路上来,都还安全吧?”
寇时章客套了一句,查云卿点头道:“嗯,还好……”突然又摇头道:“不!其实……很危险!”
寇时章平静道:“什么危险?”
查云卿伸手,寇时章便看到了他臂膀上的伤痕,一条一条,仿佛是动物的利爪留下的。
“看见那只狗了吧!可厉害了!每晚都咬我呢……”
寇时章叹了口气,又把帽檐压低了些道:“查参谋,那是狼啊……”
他道:“狼和狗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查云卿嘿嘿笑着,寇时章横眉冷目的瞧着他,见他依旧傻笑,也不愿再纠缠。
“今晚就好好休息吧,两个月旅途劳顿,你也辛苦了。”
他做了手势,一个勤务兵上前道:“长官!”
“帮查参谋拖点行李!眼快点,利索着动啊!都是吃干饭的废物么!”
勤务兵低着头逃罪一般搬了两个大箱子,寇时章这才转脸道:“查参谋,明晚在顾公馆,为少将军举办的一场洗尘宴加舞会,你可一定要来!”
查云卿笑了笑,道:“宠物不得入内吧?那么大的场子,一条狗怎么能进去呢……”
寇时章阴着脸看了看查云卿,对方正指着顾文均怀里的小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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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时章跟着顾氏姐弟上了一辆凯迪拉克,查云卿拎着自己的皮箱,单单坐了一辆黄包车。
他让那车夫七弯八拐,绕了好几个圈,直到车夫都累的不行扭头道:“您这是上哪呢!天津这么大的地有您说的地方吗!”
车夫发完了牢骚,已经靠着一个细长的胡同停下了,顺着那胡同蜿蜒进去,似乎可以看到尽处有一栋不起眼的洋房,两层高。
查云卿给车夫打了赏钱道:“这不就到了吗?”说罢,已从车上跳下来,迈步走进了巷子。
车夫见他冷面如铁,说话更是冷硬得不近人情,惊讶之余将钱放入自己的口袋。
大白天的,算是见了活人变脸。
查云卿沉默着走到洋房前顿住。二楼上的花盆没了,他记得走前,那里摆着一盆玉树,现在多了一根竹竿。斑驳的暗黄色竹杆上,挂了一排女士的学生服。
乳白色的窗帘拂起,从二楼的室内传来留声机里传来熟悉的舞曲。
查云卿想都不用想,便知道那房里,一定有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这女孩子穿着一双素色舞鞋,迈着步子在练习华尔兹。
他叹了口气,索性大步走到一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一阵脚步声响,先是一双小巧的脚踩在木质楼梯上。
“哥哥,你回来啦?”
查云卿抬起脸,脸色立马变了。情况与他的想像有些出入。他妹妹查小曼确实穿着一双舞鞋,可查小曼明显不是一个人练舞,他身边站着一个男孩,学生装打扮。
那男孩面色生涩,与小曼对视了一眼,“我该走啦……”
“走什么!”查小曼拉住男孩的手,看着他脸通红。
查云卿突然一笑,手里的钥匙抖了抖。“别走,留下来吃饭吧。”
他逡巡的目光从查小曼身上流转到男孩身上,道:“难得家里来客人,我这就去买些吃的,你们稍等片刻。”
说罢,他已经从门里退了出去,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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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客人,你该多吃点!”查云卿将苦瓜夹到男孩碗里。
男孩腼腆的笑了,模样窘迫道:“查先生,您也多吃些……”
查云卿眼皮也不抬一下,漫不经心道:“快吃快吃……”
查小曼和查云卿是同父同母的孩子,两人面相却大不相同。查小曼一双细长的柳叶眉,眉下一颗小痣,嘴唇鲜红鲜红的。
她的眸子像是润了水一般,迷糊糊的,仿佛能反光。
查小曼无奈的望了一眼自己的舞伴,又看着查云卿,二话不说扒饭。
等到查云卿第五次夹了大片苦瓜到那男孩碗里时,他才有些坐不住了,立时起身道:“小曼,查先生,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些急事。这次的饭菜味道都很好,不能吃完实在可惜,我先走一步……”
男孩子冲到门口,哐啷一声将门合上。
查小曼不经意看着还在晃荡的门框,呆了半晌,吐出两个字:“废物!”
她把脸转过来,看着查云卿道:“连点苦瓜都吃不得,我越发看不起他了!”
查云卿低着脸,一言不发的吃菜。查小曼见他不说话,转身去桌几上取了一张报纸道:“哥哥,你认识他吧?”
查云卿仍旧低着头道:“不认识。”
查小曼将桌子一拍,怒道:“你可看都没看!”
查云卿这才慢悠悠的抬起眼,盯着报纸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道:“顾文均,你问他做什么?”
查小曼笑意盎然道:“他现在已经是炙手可热的红人了。他年纪轻,才二十四五,模样俊秀,又身材高大。更何况现在他回来就是要接手顾老将军的职位,谁不想攀这个高枝呢?”
查云卿有意无意望了她一眼道:“你也想去攀这个高枝?”
查小曼将报纸叠了放在桌边摆平整,这才正视查云卿道:“我不但想去攀这个高枝,还志在必得!”
查云卿将手里的碗扣在桌上,重重一响。
“不行。”他冷冷道。
“为什么不行?我可以喜欢他,他也可以喜欢我。”查小曼已经站起身。
她突然回头笑道:“哥哥,你知道,我要做的事你是拦不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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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
浩大的夜空里,星与月渐渐流动。
查云卿独自坐在房内,手里拿的正是吃饭时查小曼放在桌上的报纸。报道的内容并不新鲜,记者极力将顾行宋的死夸大,并对顾文均着力渲染了一翻。
照片上的顾文均一身制服,目色冷淡,颇有一副不可接近的神气。
查云卿知道,顾文均的这副模样,的确很招女孩子喜欢,尤其是查小曼这种年纪。
正是少女心思涌动的时候。
他正如此想着,桌上的电话却响了,一阵刺耳的铃声灌入了他的耳膜。
打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低沉,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男人简单明了道:“既然已经回来了,密码的事也不能再落下。明天你抽空来找我,有些新发现,要和你说说。”
查云卿心里一紧,回复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