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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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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很大。
虽然里三进外三进,倒也难不住打小就在皇宫里的逾泉,只是她愈走近这位顾驸马……不对,是顾先生的院子就愈发想掉头就跑。
可是想想载淳还是作罢。
素墙黑瓦的江南水乡,里头却是衣香鬓影。她不得不承认,这位顾承辞当真生了一张好面孔,长眉里藏着黑山白水,没有商人的铜臭味道,穿着外国贩的浅色衬衣,脖颈上松松绕着灰色围巾,露出点书卷气,温和平直,人群熙攘里就和书上说的嵇绍一样鹤立鸡群。
他的身边站着不知哪国的使节——洋人在逾泉看来都是一个模样——使节旁边还跟着位外国姑娘,那姑娘戴着的钻石耳坠子足有鸽子蛋那么大,这会儿正像朵开得繁盛艳丽的玫瑰花那样对着顾承辞笑。
她这边看得出神,脚下才一顿,门口的警卫就一眼扫来。
柳逾泉在呼啸的风里一个哆嗦,刚以为那警卫要把自己赶出去,结果对方却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句“四小姐”,然后进屋和顾承辞说了些什么。
她在柳家行四。
而自柳家没了,她已许久没听人这么唤过了。
柳逾泉看着光芒流转的水晶灯下顾承辞抬眼看过来,眼瞳乌黑深邃像是滚着积云潮汐,于是紧忙低下头去,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跑出来了?穿这么少是要人以为顾家虐待你?要不然是你天生不嫌冷?”
顾承辞出了屋子几步过来,她本站在院子角落,离屋门远得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这么快的,连他身后洋人姑娘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逾泉小心地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件黑狐毛的披风就兜头披了来。
男人的款式,绒毛温柔地蹭在脸上有些发痒。
她的个子不是很高,柳家又是诗书传家,从没让她摸过马缰,平时最多是踢几回毽子,因此也就没养成满族女子高挑的身形。这下一件披风兜头笼下来,露出在外面的就只剩鞋子。
她用抬到半空的手揉了揉鼻子才开口问他:“你的披风啊?”
“怎么?我身上有铜臭味你受不了?还是你宁可冻死也要秉承男女授受不亲的歪理?”
顾承辞生得颀长,一低头就扯出飞扬眼角——他显然是看见了她那个抬手本来想要推拒他的小动作的。
“哪能呢?”她软软地弯了嘴唇转开眼,目光潋滟里却是那雪肤高鼻的洋人姑娘很快踩着嗒嗒响的鞋子过来,用伦敦腔的英语笑着问这个漂亮的姑娘是谁?
顾承辞歪头飞快回了一句,逾泉并没有听清。
在宫里她随着载淳学的是琴棋书画,外国的物件都是被归在奇技淫巧里的,英语自然也不会有人教她。
因而她同样没有听懂他们后来交谈中那些她一无所知的词句。
不过逾泉看得懂对方在听见顾承辞的回答后,那双碧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轻蔑,还有抹得朱红的嘴唇随着神色变化一勾,不但不刻薄反而带上了妩媚的韵味。
顾承辞的余光里装着逾泉低头的侧影,看着她伸手挽了挽鬓角——这恐怕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个情绪变化时不经意的小动作。
披风轻轻一扬,露出她身上有些旧的袖口绣柳纹的衣裳。
柳叶虽旧却依然栩栩,那双曾绘出山河人间的手却冻得发红。
顾承辞心里突然涌上铺天盖地的烦躁,但总归明白再不能和十几岁一样莽撞。
他知道柳逾泉的来意,这几年若不是载淳格格开口让她带话,她是绝对不会主动往他面前凑的。于是就眉心微蹙,总是波光粼粼的眼不辨喜怒,好像湖水倏起波涛又归于静影沉璧:“你且告诉载淳,让她好生养病。”
他注视着她。
柳逾泉低垂眼睫,看着他锃亮的皮鞋,浅浅“嗯”了一声,最后也没抬头。
顾承辞转身大踏步走了,洋人姑娘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挽在他臂弯。
柳逾泉只隐约听见他似乎和自己说:“出门忘了抱个手炉,把手揣起来暖着也不会吗?”
她的手指慢慢滑进披风的口袋。指尖却碰到什么。
圆滚滚的。表皮粗糙。
是一枚生的饱满的青橘。
柳逾泉垂了眼,然后却又笑着重新抬首,向刚刚的警卫请教:“顾先生事务繁忙,这是又要出门?还烦劳问一句,我家格格到时若想给顾先生寄信要交给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