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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一周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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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味道?”
梁瑞正蹲在地上照例给小狗喂肉干,突然拧起了眉毛。
李井吸了吸气,除了深冬刺骨的凉呛气,压根没嗅到别的味道。
难道是他的鼻子被冻坏了?
他茫然的目光跟着梁瑞挪移,渐渐落到了白团子似的嗷呜身上。
嗷呜对人变化的目光一无所知,翘在背上的尾巴掸子兴奋地摇晃着,使劲儿拱着屁股哼哼地吃着肉干,还时不时很有汪德地用柔软的长毛蹭蹭人的手。
很乖。
而且三天前才洗的澡。
见梁瑞喂完去了沙发上工作,李井悄悄突进,抱起嗷呜把头埋上去,用力吸了一口——
咦,只有毛被阳光晒过的大麦味。
难道是梁瑞的鼻子比自己灵敏?嗷呜真有不太妙的小狗味了?
可现在天太干,洗多了会生皮肤病的。
见嗷呜打了个哈欠,又开始呼呼大睡了,李井只能摸了摸它摊开的软软的肚皮,静悄悄地朝楼上去拿次氯酸的喷瓶了。
*
“嗷”的一声,楼下惊慌的狗叫穿透了地板,让李井翻找东西的手猛地一抖:发生什么了?
他提着喷瓶左脚赶右脚地下了楼,见到哥哥提着公文包回来了,正和梁瑞沉着脸对站着,客厅地上和下了雪似的,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纸巾残骸。
李井心里猛地突了一下,脑子里的那根弦不由得绷了起来。
嗷呜呢?
这是它咬的?
下一秒爆发的怒吼震得他脑内一空——“梁颂声,看看你们养的好狗!当初你们一口一个会好好教、好好训,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你们就是这样教它的?啊?”
李井呼吸一滞:真的是嗷呜咬的?
但明明它最近都很乖啊,买了磨牙棒以后,就再也没乱咬过东西了,怎么会突然挑中梁瑞的文件?
那么多的纸,它有没有吞下去?有没有事?
李井心里一紧,呼吸不由变得急促了,在听到“咔”的一声咳嗽后,他慌张的目光一定,急急朝沙发背面走了过去,果然看见了一只弓着背蜷成一团的小狗。
这是怎么了?不会卡住喉咙了吧?
李井赶紧把它抱起来,让它趴在自己怀里,见它只是吓得发抖但呼吸顺畅时才松了口气。
那边梁瑞目光沉沉地瞥过李井和他抱着的小狗,冷哼了声:“真是厉害,公司忙了一个月的东西,它三口两口就啃完了。上个月我就差住在公司了,这两天好不容易拿下来,一回来,就给了我这么大个惊喜!”
“别人还以为我们公司多看不起他们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扔在狗窝里给狗玩!你告诉我,谁去拿着这摊废纸跟甲方说?谁去说!”
梁颂声低着头,垂着的睫毛猛地一颤,面色唰一下白了。
他越沉默,梁瑞心里火烧得越大,呲的一下朝上窜,将整张脸都烧红了,他扯过沙发上的公文包,嘭的一下甩在了梁颂声的身上,把人抡得朝后趔趄了半步:“说话!”
李井的心猛地一跳,抱着小狗就要往梁颂声跟前挡:“爸,都是我不……”
“我去说。”梁颂声冷不丁出声说。他语气平静如常,但紧挨着他的李井却听到了他猛然收紧的鼻息。
他的手攥得发白,正放在身侧发着抖。
“你去?”梁瑞转过眼打量他,从鼻子里出了声嗤笑。
“我去,”李井的手臂陡然被他拉住了,缓缓地、但不容反抗地将李井往身后拽,“我去和他们道歉,去补一份合同,不会让项目受到半点影响。”
他话音落下,落进了一片寂静里。
“好啊,不影响项目,”梁瑞犀利的目光始终盯着他们,大约过了十几秒,才捡起了声音,突然伸手猛地指向了李井怀里的那只狗,“那今天先把它送走。”
小狗吓得在李井怀里猛地一缩,呜呜叫唤起来,
什么?送、走?
梁瑞的话就像一道鞭子甩在了李井的身上,让他睁圆了眼睛,猛地抬起了头:“爸,您不是同意它留下了吗?为什么突然——”
“突然?”梁瑞打断了他的话,冷笑了声,“它来家里一个月,你哥哥就早下了一个月的班,每天工作不看、会议不听,我看他心思全飞到这只玩意儿身上去了!”
昨天会议上梁颂声几次走神的表情、每天下班盯着秒针打的卡,还有这个月忙死忙活工作,一回来就看到家里被狗搞得一片狼藉的场景都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再不管这只狗,是要让它把这个家拆了、人毁了吗?
想到这,梁瑞皱紧眉头,斩钉截铁地说:“今天必须把狗送走!”
梁瑞的话像钉死在地上的钉子,一点儿没有动摇的余地。李井呼吸一紧,动了动嘴唇又无措地抿住,只能抱紧了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狗。
自己能说什么?
现在说什么才不会更加激怒他?
他难道真的看不到梁颂声眼下的青黑?看不见梁颂声每天夹着文件匆匆出门的身影?
李井皱着眉抬起头,看着黑着脸不容反驳的梁瑞,心里忽然冒出了个奇怪的念头:现在的梁瑞,和他第一面见到的那个和蔼可亲的叔叔,真的还是同一个人吗?
梁颂声垂着头,耳膜被震得发痛,他感到颈后的那块皮肤正被人注视着,仿佛烧起来了般渐渐发着烫。他想抬头说点什么,但脖子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压着,怎样也抬不起来。
真是奇怪,目光明明是没有重量的,梁瑞的也是一样。
但为什么,自己的脖子上像压着一整座山?
衣摆的一角突然被小心翼翼地拽住了,很微弱的力道,却直直地牵扯着他的心脏。
“爸。”
他声音沙哑,字音像粗糙的沙砾般从涩痛的嗓子眼挤出。
不用回头,他也能“看”到小井的表情——依赖的、期待的,两只乌亮的眼睛紧张地睁圆了,紧紧地盯着自己,就像那天小井站在大门边无声地邀请自己去遛狗时一样,像十年前他离开时自己拉住他时一样,他怎么能让小井失望?
说啊——
说合同应该放在法务部,你这样随意放在桌上,本来就不合适。
说嗷呜连上级台阶都要呜呜嗷嗷努力半天,是怎么跳上半人高的桌子的?
说明明我已经那么努力了,你为什么还要惩罚我?又要惩罚我?
说啊,说啊!
他心底有一道声音催着他,但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般,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要说什么?”
梁瑞冷冰冰的声音砸下,让他心里所有混乱的声音都骤然一静,只剩了一片死寂。
“不要今天。”他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
衣角上的力道猝然松开了,他心里一空,随即泛上来的是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梁瑞沉默了一下:“那你说,什么时候?”
“一周,给它找个下家。”
*
窗外的风呜呜地尖啸着,把窗户“砰”的一声甩在了窗框上,房间顿时像一个破了口的大箱子,冷风冷雨呼啦啦地往漆黑的房间里灌。
闪电劈亮了房间一瞬,只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正对着大开的窗户,脸上被冻得血色全无。
直到他吞进去一口冷风,弯下腰要命地呛咳起来,才起身拉上了窗,结束了这场自我报复似的折磨。
一周。
他嘴唇微微蠕动,念着自己说出的这两个字。
耳边又飘来了幻觉似的狗叫,但他知道,只要再过一周,这样的声音就再也不会出现。
那天吐出这句话后,他几乎不敢回头看小井的表情,除了受伤和对他这个哥哥的失望,还能是什么呢?
当时他行尸走肉般回到了房间,打开了电脑,熬了两个小时一字未动。下楼倒水时,撞见李岚扯着李井的手,在楼梯拐角压低了声音说:“别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你拎拎清自己的位置!”
位置?
什么位置?
小井是自己的弟弟,是自己的家人,和梁瑞一样,也和……嗷呜一样。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打击他?
但自己到底是怎样懦弱的哥哥,会连他的生日礼物都不敢收?又是有多没用,才会连弟弟喜欢的东西都留不住?
李井紧绷的下半张脸、紧抿得发白的唇瓣,仍在梁颂声的视网膜上残留着,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他胸中有一股气不停翻涌着,突然猛地上冲,一股酸苦的味道浸透了他的舌根,让他的喉管一阵痉挛。
他用力攥着牙刷,手上使了狠劲,嘴里渐渐尝到了血的味道。
雨打在窗户上乒乒乓乓的响,海城近十年都没有过这样吓人的雨了。嘈杂的雨声里,依稀夹杂了一声“哥”,梁颂声撑着盥洗台的手猛地一僵,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抱着枕头、亮着一双黑澄澄的眼睛说“哥,我睡不着”的人。
但转过头,他只看见了静得像墓碑一样的门。
今天怎么不来了?
是睡着了没听到?还是——
梁颂声胡乱抹了两把脸,撑着洗手台和镜子里满脸是水、嘴唇紧绷的人对视。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但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呛进喉咙的刷牙水反了一点味上来,涩,好涩,涩得他五官皱成了一团,开始有点恨那天说出“一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