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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出险 (改) 夕阳已经沉 ...

  •   夕阳已经沉到亭子飞檐的下沿,阮安率先往山下走,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走的并不快,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她不像赌气,只是一个人安静的,笃定的走向自己选择的路。

      可这场美好约会的结束,显得不那么美好。

      华东霆不确定阮安到底有没有生气,但他还是跟着她,一直跟到神武门那边。

      故宫博物院已经关了门,天色欲晚,落日晚霞映残雪,氛围清冷。

      阮安叫了一辆人力车,两人终于还是要分别。

      相对而立,半天谁也没动,可一直这么站下去也不行。他毕竟是要走了,这一走,不知何时才会再见,于是阮安主动开口,对华东霆说了一句:“祝你一路顺风,到了天津,能够得偿所愿。”

      华东霆久久看着她,看着她坐上人力车,看着人力车载着她跑远。一直到再也看不见,收回视线,不着痕迹的四下逡巡,立刻便看到旁边低矮灰瓦民居那里,几条人影闪过。

      华东霆不动声色的往回走,方才那几条人影立刻跟了上去。

      沿着景山前街往西,路灯还没亮起来,整条街介乎于一种黄昏与黑夜之间,他走的不快,步子均匀,大衣的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东张西望。

      似乎什么也不知道,无察无觉。

      阮安没有回玉璋那里,她去了汤妙瑛的报馆。

      这个时间点,报房基本都没有休息,各家报馆里还有人员工作,有些就在外头小饭馆里吃晚饭,隔着毛茸茸的窗户纸,能看到小饭馆里三三两两的记者和编辑,一边吃着面条,一边讨论着时政与新闻。

      跟报馆门房里的大爷打过招呼,大爷让阮安进去,说汤主编还在主编室里。上到二楼,只有一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去吃饭的女编辑在,她朝阮安礼貌的点点头,示意她去敲门就行。

      主编室的大门里,汤妙瑛一个人在喝酒,门一开,一股子酒气。

      “你怎么来了?”

      汤妙瑛的声音有些哑,办公桌上酒瓶见底,显然是喝了不少。她的主编室里比上次凌乱不少,桌子上堆着一些稿件,窗台上的文竹半枯,中间点了一个炉子,一管铁皮烟囱从窗口伸出去。

      但屋里烟味还是挺大,有些呛人,汤妙瑛办公桌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满是烟头。

      “为了邓记者的事?”阮安让门敞着,给屋里散散气。

      报馆里最得力的记者邓世新被枪杀了,可警察署那边却说是遭遇抢劫,这几天汤妙瑛都在为这件事奔走,讨要说法,可总是遇到无形阻力。警察署盖棺定论,说法不变,汤妙瑛手里没有证据,只有那个空弹壳,但她不能把那个弹壳交出去,那是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所以一筹莫展,又有些心烦气躁,就把自己关起来一下午,喝了一下午酒。

      汤妙瑛酒量还是很好的,喝了这么多,也只是微醺,神智都很清醒。

      “别提了。”她让阮安坐,然后拎着暖水瓶沏茶,“你怎么会来?吃饭了吗?”

      “华东霆到北京来了,我们已经见过。”

      出于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敏感性,汤妙瑛立即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重要关系与信息,她放下暖水瓶,脸上的颓态一扫而尽。

      阮安便将与华东霆见面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特别是他让人今天凌晨把藤井捅成重伤入院,又抢了古美斋。

      听到这里,汤妙瑛鼓掌而笑。“这位华先生,我真是要为他喝彩,也就只有他敢这么干,以身犯险,顺便做局。”忽然意识到不对,“不过,他这么高调,不怕被日本人报复吗?这是在北京,他身边能带多少人,南京政府那边的手也插不进来。就连我们的记者,被人明目张胆的狙杀,警察署都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华先生今晚离开,可他只要还在北京城里,结果就很难说。”

      阮安猛地心中一跳。

      汤妙瑛看着她变了脸色,忙又说:“你先别担心,我相信华先生既然敢来,应该会有对策,他不是会鲁莽行事的人。”

      可阮安想到东交民巷那里的日本兵营,今天显得有些异样,兵力调集,还增加了武器。

      “你应该还没吃饭吧,不如我们先去吃点东西,这边都是报馆,记者的消息最灵敏,有什么动静,咱们能第一时间知道。”汤妙瑛走过去拍了拍她。

      阮安站着没动。“你知道吗,日方近来动作频频,在多地收购棉花等纺织原材料,并对华北东北的一些物资做专项统计。”

      汤妙瑛正准备穿外套,闻言外套也不穿了,“消息属实吗?”

      阮安点了一下头。“是华东霆亲口说的。”

      汤妙瑛快声问:“都有哪些物资?”

      阮安把听到的都告诉她,她记性好,不会漏掉。

      汤妙瑛听罢,没有作声,她毫不怀疑华东霆的能力,北伐的情报之王,触角遍布大江南北,尤其在纺织原材料上,没人比华家摸得更清。

      “这些都是战争必须物资!”汤妙瑛说了跟老谢一样的话。

      再结合近期多地记者被杀害一事,汤妙瑛也得出跟华东霆一样的结论。

      日本人一定是在酝酿什么计划,他们害怕这个计划被泄露。

      而关于那个计划,就在陈风林的绝密情报里!

      汤妙瑛有些坐不住了,血液倒流一样往头上冲,她在屋子里转着圈,那份绝密情报的翻译稿带不出来,就没办法揭露日本人的阴谋计划!

      可眼下怎么办呢?多耽误一天,就是多给日本人一天的准备时间!

      汤妙瑛用手背不断敲自己脑门,试图让自己快速冷静,想到解决办法。要是实在不行,那就她亲自去上海一趟,闯一闯那刀山血海。

      转了好几圈,想到阮安还在,汤妙瑛又宽解她。“你担心日本人今晚会对华先生不利,这样,我手里还有一些私人关系,东交民巷那边有我先生早年留洋的旧识,警局也有相熟的人,我马上去联系他们,真要是日本人那边有动静,我提前就能收到信。”

      阮安却在想另一件事。“狙杀邓记者的那枚空弹壳呢,能给我看看吗?”

      汤妙瑛虽然不解,还是就把那枚空弹壳,连同那张写了字的粗纸,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来。

      粗纸上头简单写了邓记者的死因,还有被打死的时间地点。阮安一看上面的字迹就已经认出来,那是华东霆写的,当初她被困在高府,他曾在一张布头上写过一个“安”字。

      他这人写字有个特点,落笔带着沉实的力道,都说人如其字,华东霆的字,每一笔都能硬挺的从纸里立起来。

      再看那个空弹壳,这个就更不会忘记。

      沈伦给过华东霆的那枚弹壳,后来阮安看到过,她的记忆从不出错。在张园的那一晚,有两枪不知道是从哪里射过来的,第一枪就击碎了香槟塔,威力很猛。此后华东霆养伤的时候,时不时就拿着一枚空弹壳看。

      一模一样的弹壳,出现在了北京,打死了邓记者,这说明什么?

      而且,这弹壳,阮安还在别的地方见到过。

      “阮安,你怎么了?”汤妙瑛见她握着那枚空弹壳,越握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阮安胸口起伏,捏着空弹壳对着汤妙瑛。“这弹壳是华东霆送来的,打死邓记者的弹壳,他为什么会拿到?”

      汤妙瑛在阮安这句话里迅速恢复冷静,无比清明。

      “只有一个可能。”她看着阮安说,“世新被打死时,他在附近,他甚至清楚是谁做的,并且知道这枚弹壳不同寻常,所以捡了。照这么看,华先生应该早就藏身在北京了,他选择落脚的地方,必定是管控力量薄弱的地方,前门火车站一带,人员构成复杂,人流量大,有四通八达的胡同,可供藏匿的地方多,脱身也比较方便。”

      阮安心里拧的结,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解开了,也把之前所有零碎的信息和线索都串了起来。

      “怪不得他今晚想要送我走。”阮安攥着空弹壳,攥到掌心发疼。“在张园那次,就是这样的子弹想要他的命,还打死了贞姐。”

      汤妙瑛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么说,华先生是想先把你从北京这盘棋里摘出去,他好腾出手来,去做一件他要做的事。”

      阮安心口发紧,似乎是这屋太闷,让她呼吸不顺畅。

      ……

      一辆人力车在快到玉璋府时停了下来,汤妙瑛从上头下来,还是不放心的攥住阮安手。

      “北京城里我们的暗线全通着,我这就去联络大家,今晚务必找到华先生,替他看着暗处,也要为他蹚一蹚路。”

      阮安只是点头,说不出话,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个拉人力车的,是汤妙瑛的人,十分可靠。

      汤妙瑛又拍了下阮安的手,“我只担心你,你现在去找玉璋,他要是不肯帮忙,反而会对你不利。”

      阮安勉强开口,有些沙哑。“让我去试试吧,多一个人,多一分胜算。”

      时间紧迫,汤妙瑛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到了玉璋府大门口,老苍头正看着府里仆役拆红灯笼,玉璋的汽车停在外头,连胜正在擦车,看到阮安突然回来,皆是一愣。

      阮安进门径直往玉璋书房去,在书房院子门口被乌珠拦住。

      乌珠看到阮安就没好气,“你还回来干什么?”

      阮安不想废话,直接往里走。“我要见王爷。”

      “王爷不想见你!”

      书房里的玉璋已经听到动静,他朝门口的常泰看过去,还是常泰出去把阮安领了进来。

      屋内一层厚重的熏香气。沉水香的烟气飘着,把整间屋子熏的透透的,焖的人呼吸沉窒。

      阮安进去就看到玉璋抱着猫,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她瞧。“有事?”

      阮安深吸一口气,今日玉璋书房有一种怪异的味道,但她此刻顾不上别的。“我今晚来,不是来求你,是来告诉你,他今晚必须活着离开北京。”

      玉璋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爷下午去过医院,去探望过藤井了。”

      是肯定的语气,玉璋也不否认,“怎么了?”

      阮安直视说:“你知道今晚日本人打算对他做什么。”

      玉璋下午去看藤井,人抢救回来了,身中十八刀,刀刀避开要害,就是流血过多,伤口缝合过,他去的时候还没醒。

      静香没了,在那边主持事务的自然就是林芊茨,林芊茨看玉璋处处不顺眼,逮着机会自然要向他耀武扬威,所以玉璋顺理成章的就知道,林芊茨跟她身边那个神枪手,今晚预备狙杀华东霆,一个下午都在安排部署,一波一波的人派出去。

      回来后,玉璋一直坐在屋子里,他在等,等那个最后的消息,没想到比结局先来的是阮安,所以他让阮安进来,想听听她说什么。

      华东霆会不会死在北京,他现在不在乎,他更在意阮安为什么会来找上自己,又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出手帮华东霆度过生死劫。

      林芊茨身边那个神枪手,还有他用的那杆枪,玉璋见识过。日本人现在知道华东霆人在北京了,他在明,神枪手在暗。

      “他为什么今晚必须活着离开北京?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玉璋好整以暇的说,“我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阮安把那枚空弹壳放在玉璋面前。“认得这个弹壳吧?那次在马场那边,扑扑就是被这种子弹打死的。”

      当时她跟明玉听到枪响赶过去的时候,那些人虽然开车走了,但空地上遗落的弹壳,就在阮安脚边。她对这种弹壳的印象太深了,是以一眼就认出来,但她没让玉璋察觉。

      玉璋朝她扬了扬下巴:“你这哪儿来的?”

      阮安看着那枚空弹壳说:“前几天汤先生报馆里的一个记者被枪杀了,远程狙击,就在前门车站那边。”

      玉璋淡笑着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同样的子弹,打死一只鹰和打死一个人,他们想要传达的,是他们可以在北京城毫无顾忌,什么都敢做。”阮安的视线平移到玉璋脸上,“今天他们能用这个子弹在北京城里肆意枪杀中国人,明天就也敢用同一把枪威胁你跟明玉。如果今晚日本人得了手,他们的顾虑就会更少,无论是远洋航运,还是你这个王爷,以后对他们来说,都是案板上的肉。如果今晚你选择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如果华东霆死在北京,你不是少了一个对头,也不是为你自己拔了一个钉子。”

      玉璋撸猫的手顿住,但他还是说:“我帮他,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他可以离开北京,我可跑不了。”

      “你帮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玉璋哼地笑一声。

      “如果今晚你帮了,会多一条明天还能走的路。”

      玉璋气笑了,把猫从腿上拂下去,慢慢站了起来。“阮安,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可以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今晚走不出这个门,我甚至可以把你交给日本人,成全你跟他。现在全北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华东霆公然打了我的脸,你现在让我帮他,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呢?”

      阮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一点生气或者气恼。可她接下去说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把玉璋从头到脚浇个透心凉。

      “你可以把我交出去,交出去以后日本人也不会感激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是怕了,觉得自己的威慑对了,以后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对付你。下一次,你又要把谁交出去,明玉吗?如果每一次你都是这样选择,他们只会越来越看不起你,任意拿捏你。玉璋,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出险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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