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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约会(二)改 阮安进到更 ...

  •   阮安进到更衣室里,就像进入一个精致的茧房,里头三面墙壁都覆着厚实的丝绒软包,门一关,隔绝了外头所有声音。

      华东霆给她拿的那些用做搭配的帽子围巾等物,每一种都好几样,显然是让她慢慢来。

      阮安换上那件金棕色的驼羔绒大衣,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种颜色款式的大衣,穿上之后并不显老气,反而衬托出她身上一种极致的沉静贵气。

      未经染色的驼羔绒,将她原本偏冷的肤色烘出一层温润,镜中的她被拔高了一截气韵,那双冷静的眼睛也就显得格外醒目。

      阮安明白华东霆支开自己,是因为接下去他有些事不希望自己知道,或许他是出于保护,但阮安不想要这样的保护。

      于是她轻轻打开更衣室的隔音门,整个二楼,老谢的那些洋人侍从都不在,通常有贵客的时候,他们就自动避开,除非老谢喊人。

      “……那个被打死的记者,是你认识的人,还是你的什么人?”

      阮安听到老谢这句话,她停下来。

      “我就问你,关于这件事,你这边有什么信息。”

      老谢说:“那也不必非把人支开吧,又不是不能让人知道。那个记者的事,现在闹得厉害,汤妙瑛是什么人,这两天可没少给北京这边的衙门添乱,非要个说法不行。哪有什么说法啊,警察局那边早被人打好了招呼,只说是被人抢劫,毛贼干的。”

      华东霆的声音低低的。“不是不能让阮安知道,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老谢倒是没控制音量。“就因为这个吗?你好奇什么?那位汤二爷,跟你可不是一路人啊,你怎么突然对她手底下的记者这么关心?”

      阮安贴着更衣室到那边的墙壁,摒着呼吸。

      隔了一会儿,华东霆的声音才再度响起。“近来连接有记者遇害,除了北京上海天津之外,还有东北。这显然是一场有组织的猎杀,日本人似乎想要阻拦什么信息被披露。再结合日方最近在其他领域的频频动作,我有理由怀疑,他们正在酝酿什么计划。”

      老谢像个胡同串子似的,龇着牙花子。“怪不得你刚才说起那些纺织品,不过我这的规矩你懂。”

      华东霆便道:“近来日资纱厂大举渗入,在河北、山西等地高价收购籽棉,在张家口附近研究羊毛收购和运输路线。还有一个叫大岛让次的日本商人,编写了一本《山西、直隶棉花情况报告书》,同时,近期日本通过在华商会,浪人团体,在直隶、山西等地以棉花收购,矿产合作为名义渗透地方基层,同时大量收买地方军阀。除此以外,日方还在同步对华北东北的粮食、钢铁、交通运力等物资开展专项统计,你觉得他们为什么突然对这些物资进行统计?”

      老谢脱口而出:“这些都是战争必须物资!”

      听到老谢这句话,阮安的心猛跳。老谢是个情报贩子,华东霆不怕他拿着这些情报出去卖?

      正想着,老谢已经替阮安问了出来。“你就不怕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把情报卖出去啊?”

      “一个懂军事情报的商人,远比一个只卖洋货的商人更有价值。”

      华东霆只说这么一句,老谢就听懂了。

      “敢情你就是把我当个大喇叭,巴不得我把这些情报散布出去!那我偏不如你的意,你这么讨厌,之前可把我坑惨了,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在中国待了二十多年,中国是个什么情形,你比谁都清楚。有一件事,相信你也明白,日本人在中国每多走一步,对于英美这些国家,日后的威胁就会扩大一步。日本人如果控制了华北东北,下一步必然是向南,长江下游,福建沿海,以及南洋。他们打造的八八舰队,不会只在中国沿海,老谢,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帮你们自己。”

      那边老谢标志性赖赖唧唧的北京腔没再响起,华东霆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阮安轻手轻脚的返回更衣室,再轻轻把门锁上,目光依旧落定在镜子里。

      刚才听到的那些宏大字眼,像一块一块大石头砸在她心里。

      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不是几分钟之前那张了,她看着自己,眼睛看似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无声撕扯。

      更衣室的门,在这个时候从外面被敲响。

      门打开,华东霆看见阮安穿着那款大衣,选了一条银灰色的灰鼠皮围脖,毛峰细密而均匀,光下泛淡淡珠光。她把头发散开了,戴一顶小的圆边钟形帽,深灰绿色的天鹅绒质地,左侧缀一枚小小的玳瑁扣。

      帽子遮住半边额头,刚好露出眉眼,那双清水样的眼睛就成了整张脸上最夺目的焦点。

      “好看吗?”她问华东霆。

      华东霆的眼神已经做出了回答。

      “你喜欢吗?”

      阮安摸着灰鼠皮围脖,点了一下头。

      “那就穿着吧。”

      老谢一看就眼疼。

      还差一副手套,华东霆返回去,越过跟出来的老谢,又拿了一双烟灰色,腕口镶一圈软毛的手套给阮安。

      “走啦。”

      老谢气得在后头直嚷嚷:“你抢劫上瘾啊!”

      华东霆根本不理他,走到楼下,又顺了一副墨镜,架自己脸上。

      直到出了大门,回到汽车上,华东霆把梅先生的披风随手扔后座,对阮安说了句:“你没滑过冰吧,带你去滑冰。”

      汽车轮胎碾过东交民巷的柏油路面,华东霆开的不快,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

      经过法国邮政局旧址,再往前走,有两栋连在一起的建筑,门口站着穿土黄色军装和大衣的日本兵。

      数米高的灰砖墙,墙顶缠满的铁丝网泛着冷光,士兵端着枪,目光隔着半降的车窗,扫过华东霆和阮安的脸。阮安不禁提心,再看华东霆,脸上架着墨镜,倒不见异样,可阮安真怕日本兵会叫他们停车检查。

      往北,前头依稀是个军营。

      阮安看过去,“前面那个兵营,今天门口怎么站了这么多兵?”

      东交民巷这一带,平日也戒备森严,根据《辛丑条约》,各国可以在使馆内驻兵,阮安看的那个地方,现在是日本兵营。隔着铁栅栏,能看到灰砖岗楼,□□亮得扎眼。

      这时一辆卡车开了过去。

      里头驻军兵营的大门开启,空地上放着一排迫击炮,军营里的士兵正在搬运炮弹。

      哨兵警惕的盯着他们的车,不等日本兵走过来,华东霆一打方向盘加速开了过去。

      阮安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边,卡车上跳下更多日本兵,从上头往下搬军火箱。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华东霆指尖搭在方向盘上,只匆匆一眼,他已经认出,那不是日军主流步兵支援火力的89式迫击炮,而是一种新型迫击炮,后面加装了复杂的反后座复进装置,看来这些迫击炮的重量,远超同期同口径迫击炮。

      这里是《辛丑条约》划出来的“国中之国”,中国军警连配枪踏入的资格都没有,界内由外国驻军管辖,老谢的店子开在外围,华东霆开着车从正义路北口右转,朝北海驶去。

      琼岛的白塔裹着残雪,湖面已经结冰。穿着棉袄的孩子在冰面上滑来滑去,笑声在冷风里格外清脆,有人在冰面上拉着冰床跑,冰场周围芦席圈出整整齐齐的边界,摆着一溜矮木凳,几个穿棉袍的老人拢着袖子,盯着冰上滑得飞快的年轻人笑。

      还有在冰面上抽陀螺的,鞭子甩出去,“啪”一声脆响,陀螺在冰上滴溜溜飞转。

      华东霆和阮安并肩走到湖面,对于刚才的那一幕,谁也没有再提起。

      “我小时候在杭州,冬天也在西湖上玩过冰。”华东霆先开口,声音听上去轻松愉悦。

      阮安看看冰面上欢畅玩耍的孩子,再看华东霆,很难想象出他这样一个人,也会有那样天真无邪,纯然撒欢的模样。

      她顺着他的话题说:“我在杭州没见过这么厚的冰,西湖的水向来冻不实,顶多结成薄冰。”

      华东霆便看着她笑了一下。“没错,西湖的冰薄,大人不敢让玩冰,但有一年杭州雪大,听说断桥那边冰厚,我就跟几个伙伴跑去了。到了之后,看到有人在冰上跑,觉得好玩,也跟着跑,跑出去十几步,脚底下咔嚓一下。”

      湖边风大,阮安拢着眼里的笑,侧头看他。

      “冰裂了,我跟叶兰臣一块掉下去。”华东霆又短促的笑了一下,“还好水不深,只到胸口,就是冷。叶兰臣吓哭了,我先把他托上去,再扒着冰沿爬上岸,棉袄都冻硬了。那时候都小,怕回家挨罚,不让再出门玩,得先想办法把棉袄弄干,打算糊弄过去。”

      阮安忍不住轻笑出声。“那你怎么弄干的?”

      “我们在昭庆寺那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升了堆火,棉袄搭在树枝上烤,一边烤一边瑟瑟发抖。好不容易烤到半干,闻到一股焦味,发现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火里了。”

      华东霆脸上带出少年般的笑意,就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昭庆寺那边也有个湖,守湖人不认得他们这些孩子,却把他们领到自己住的土坯房,给他们烘年糕片,热姜茶冲炒米,还有现从湖泥里挖出来的慈姑,丢进灶膛里用热灰焖烤,烤到外皮焦黑开裂,剥开来是粉糯雪白的瓤子,咬一口,轻微甜。

      阮安也喜欢吃慈姑,苏州的做法,是将慈姑切片后油炸,还有慈姑萝卜肉末丸子。吃慈姑配咸菜,常常伴有回甘,是外祖父的最爱。

      华东霆就记得那一天,他们几个蹲在灶旁围一圈,吃着慈姑,闻着烤得发烫的稻草香,最后睡着了,家里人打着火把寻过来。回去之后,母亲没有责罚,只是叹了口气,给他煮了一碗姜汤,放了双倍的姜,再辣他也得喝完,这也成了他童年时光里少有的一段鲜活记忆。

      其实他打小就野,无法无天,只是后来他的野收进了骨头里,不张扬,不撒欢了。

      阮安静静的看着华东霆,若是没有后来的种种,华东霆也会是一个锦绣繁华里的世家少爷,可以去国外留学,去看这个世界,学他感兴趣的东西,以后继承家业。那么,他跟她,则永远是两条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他们两家人住的地方,中间隔了一座桥,一边皆是华家这样的江南巨室,高墙深院,檐角飞翘,另一边则是寻常的白墙黑瓦,院子里常年晾着各种布料和生丝。

      桥下的流水永远不紧不慢,桥东边的宅子里,曾有一个男孩坐在二楼的雕花窗前读书,桥西边的小院里,一个女孩也在静静习字。

      他们永远都不会看到彼此。

      但那样也挺好,平静的日子会像桥下的水流一样不紧不慢,他们各自守着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一方天地,慢慢的变老,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时代裹挟。

      或许某一天,他看书看累了,推开窗户远眺,曾经看到过桥对面,院子里一盏灯在深夜里亮着,像河面上漂过来的一点暖光。

      “今天这样的冰,可以放心走,不会裂。”华东霆朝阮安伸出一只手。

      “那你带我走一段。”阮安把手搭在他掌心。

      他握紧,两人并肩踩在冰面上,风从耳边擦过,像是时间放缓了脚步,他们就像一对寻常的年轻人,她不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她。

      阳光斜斜的铺在冰面上,他们的影子在冰面上拖的很长,偶尔交叠。

      快走到湖中心的时候,华东霆谨慎的停步,毕竟才十一月底,湖面到底没有冻结实,湖中心的冰颜色浅,但还是有胆大的孩子和年轻人穿着冰刀鞋,踩着风似的从他们身边滑过,经过阮安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瞧她。

      北海的冰面被冬阳照出一层薄薄银光,她站在天色与冰面之间,太抢眼。

      连白塔都在注视着她,何况是他。

      阮安被这里人的快活感染了,方才在东交民巷那种阴沉的感觉,在老谢那里沉重的心境,此刻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这里是鲜活的,冒着热气。

      那天下午他们吃了烤红薯,喝了热油茶,还去了北岸的茶社,点了豌豆黄和芸豆卷,配一壶滚烫的茉莉花茶,有些话彼此都很有默契的不开口。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投入在这难得的约会,享受这样的约会,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下一次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还有没有。

      从北海东门出去,步行十分钟就是景山,雪后松枝依旧苍翠,这里人少清净,他们并肩慢慢走,登上万春亭,俯瞰整座落雪后的紫禁城,慢慢的等着日落。

      故宫的角楼裹着落日余晖,护城河冰面泛着碎光,他们并肩看着晚霞漫过红墙,在1927年北京的这个冬日,舍不得说再见。

      可再舍不得,也终究要往前走。

      “你什么时候走?”

      这一次,先开口的是阮安。

      华东霆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坦诚说:“今晚。”

      今晚就走,竟是这样。

      “你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吗?”

      阮安眼里一片明澈,亮得没有分毫尘垢,盛着漫天晚霞,令人不敢久看,怕被她看穿心事。

      “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华东霆垂眼,酝酿了一下,才对她说:“我今晚去天津。”

      阮安点点头,知道他去天津做什么。

      “我知道阮世济是你什么人,我去天津要跟他见面。”华东霆这句话出口有些滞涩。

      “你去跟他谈远洋航运的合作。”阮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隔着手套,她手背上有一个浅淡的旧痕,“你不必因为我的缘故感到为难,你谈这件事,跟玉璋的出发点不同。”

      随着阮安这句话出口,华东霆那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忽然落定。“阮阮,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些天华东霆内心的煎熬,一点也不比阮安少,南京那边委派给他的任务,到了北京要跟南洋船王那边搭上线,华东霆心里清楚,南京那边就是知道阮世济跟阮安的关系,才一定要派他来。可他舍不得不来,不来就见不到她。

      好在他是在发布声明之前,就让人把名片送了过去,转达了这次见面的请求,阮世济那边也答应了。

      “你不用道歉,你瞒着我,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跟我有关,怕我误会你。”

      华东霆这才盯着她的眼睛问:“你会吗?”

      阮安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沉默了一瞬,确认了一下他这句话的重量,而后才说:“他是他,我是我,你去见他,是为了他那边的船和航线,所以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跟他也没关系,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

      华东霆握住阮安的手,把她手背上的旧伤痕握进掌心,“我记住了。”

      阮世济是什么人,早年就跟着朝廷的外交团跑遍了大大小小的谈判桌,是不会为别人做垫脚石的,一层血缘关系不足以成为他决策的砝码。

      玉璋这么一个精明透顶的人,也是病急乱投医。所以阮安才说,他不该把自己算进去,但她并不担心华东霆会拿这种事做文章,因为他根本不屑。

      同样,涉及到要谈的合作,华东霆也不会因为阮世济是她什么人,就会放软一寸,该怎么谈还会怎么谈,不会因为私人原因影响大局。

      天色已晚,这一天的约会该结束了。

      阮安看一眼残阳,再不走,回去就要摸黑了。

      华东霆握着她的手没动。“阮阮,跟我走吧,我让人送你先去南京。”

      阮安看着他:“我去南京干什么?”

      “你喜欢制衣,再没有比南京更适合的地方,那边华家……”

      “你早就想好了是吗?”阮安打断了他,“你为什么突然想要我去南京?”

      华东霆沉默了一会儿。

      “在南京你可以继续你正在做的事情,华锦制衣可以开的更大,华家有最好的布料,最好的匠人,最好的裁缝,只有你是安全的,只有把你安排好了,我才能真正没有后顾无忧。”

      “没有后顾之忧之后呢?”

      华东霆谨慎的想要从阮安脸上,语气里探寻出她的情绪,可阮安只有一片平静,既没有被打动的柔软,也没有被冒犯的锐利,她只是平静的讨论问题。

      于是他拿出自己最大的诚意说:“三年丧期满,我们就正式成婚。我向你保证,不会干涉你要做的事情,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你已经在替我做决定了。”

      华东霆不擅长这样的周旋,他习惯了直接安排。军旅中养成的习惯,看清局势,定下方案,直接执行。

      可他现在面对这样的阮安,她安安静静站在黄昏里,也不是跟自己闹脾气,却让他更加焦躁,不是那么游刃有余。他今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情,必须瞒着阮安才行。

      “如果我这么要求你呢?”他语气有些不好。“我发了那个声明,说你是我未婚之妻,如果你继续留在北京,我不在你身边,日本人可能会针对你,你再留在玉璋那里也不合适。”

      阮安看着他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冷了下来:“所以你早就想好了,在你发声明之前。你发了那个声明,以为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就可以安排我。”

      华东霆有一瞬间的无措,但被他凌厉的五官压了下去。

      阮安了然:“你听好了,华东霆。我留在北京,是因为我在这里有事情要做,我自有我的去处,未必会给你添麻烦,更不会平白成了你的附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约会(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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