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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鹞子(二) ...

  •   阮安不知道这天晚上,明玉因为自己的事跟玉璋闹了一场,兄妹两个节都没过,各自气得回屋,玉璋失手摔了一个名贵茶盏,捡碎片的时候还被划了一道口子。

      管家静香安顿好明玉后,又出门了,这一夜都没回来。玉璋也不管静香动向,从来都不多问,关大娘看不明白,第二天早起跟阮安闲聊时说起。

      前一天报纸上的重磅新闻所产生的震荡,在第二日依然有余波,府里的下人来来回回的进出,为玉璋带回最新出炉的各大报纸。他在自己书房里避不见客,那些报纸一份份送进去,到了中午,也不见玉璋出来用饭。

      这对明玉来说,倒是一件好事,现在哥哥顾不上管她,之前玉璋禁了她的足,让人给她在学校里请了长假,眼下学校里的同学们应该都十分关注报纸上的新闻,明玉身份敏感,索性自己也不去上课了。

      就是这么待着实在无聊。

      阮安把何星洲带来的上海特产,拿去送给明玉一份,以示感谢。

      “不如咱们去学开车吧。”阮安这么提议。“万一有一天用得上呢,想象一下,你开着车,自由自在,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明玉被说动了,但没去找玉璋,而是吩咐连胜带她和阮安一道出去,找个地方教她们开车。连胜先去回禀了王爷,玉璋倒也没阻拦,就是不大信这两个女孩,能学得会驾驭铁家伙。

      连胜开着王爷的车,带她们到北海公园那边的金鳌玉蝀桥下边学。

      这边的路平直,引桥下就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可以练习最基本的启动、熄火、直线缓行和简单转弯。

      连胜板着脸,一板一眼的教,从最基础的开始讲解。离合器、刹车、油门,还有档杆,以及怎么看仪表。接着亲自再演示一遍,启动的步骤,换挡的时机,方向和速度的配合。

      他不是一个好老师,只是按部就班走流程,因为他也不信阮安跟格格真能学会开车。女人开汽车,本来就属于罕见现象。

      都走完了一遍流程,连胜说:“格格你和阮姑娘谁先来?”

      明玉看的时候跃跃欲试,这会儿却有些迟疑。毕竟眼睛会了,不代表手也会了,她可不想被阮安和连胜觉得笨。

      “我先来吧。”阮安看出她的犹豫,率先开口。

      她坐上驾驶座,按照连胜教的,先调整了一下座椅,双手握住方向盘。连胜就坐阮安旁边,后头是明玉。

      这俩人看上去比阮安紧张多了,连胜甚至随时准备要帮阮安操控方向盘,踩辅助刹车装置。

      第一次起步,打着之后,车身猛地一顿,车子熄火了。

      连胜正要说话,阮安已经十分平静的开口:“离合松快了。我再来一次。”

      接着又打火,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感觉,慢慢抬离合,轻给油。这一次,车子稳稳地向前蠕动起来。

      明玉在后座上欢呼:“开起来了,开起来了!”

      直线行驶一段后,在连胜的指示下转弯。

      观察后视镜,控制好车速,转动方向盘——

      从慢到快,反复来了几次后,阮安已经基本掌握了开车,明玉有些不敢置信。“学开车这么简单?”

      连胜没吱声,脸皮有些发烫,他当初学开车可不是这样的,还被王爷找的那位外国师傅骂了好几天。

      当时还有好几个人跟他一道学开车,都是男的,身份来头也比他大,可头几次上车不是手忙脚乱,就是莽撞冲动,像阮安这样冷静有条理,而且似乎对于机械反馈十分敏锐的,实在是少见。

      连胜头一次觉得自己不如一个女的。

      接下来练习倒车和坡起,阮安虽然动作慢下来,也不像开始那样顺利,但她做事极其专注,每一次失误都能准确说出原因并调整。当她操纵着方向盘和踏板的时候,旁边的人也不会再紧张,莫名就是觉得,无论什么交给她,都能令人安心。

      轮到明玉时,因为有了阮安打样,她毫无心理压力,上手也就很快。虽然在处理一些细节上,明玉不如阮安细腻,但她天生有一股子冲劲。就这样,也算磕磕绊绊的学会了简单驾驶。

      等回了府,连胜交了车,去到玉璋书房,玉璋本来还等着看那两个姑娘的笑话,可瞧着连胜那副霜打了的茄子模样,他预想中两个女孩在混乱中尖叫,把车开进沟里,甚至干脆打不着火的状况,全都没有出现。

      “王爷……”连胜憋了好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是不是我太笨了?”

      那边明玉还处在学会开车的亢奋中。

      “我一直以为开车很难,那么多步骤,那么多东西要操作,手眼脚脑子,统统都要配合调动起来。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不是说,开汽车是男人的领域,女孩子天生不适合驾驭机械,可真坐上去,手握方向盘,发现也不过如此,它需要的就是指令罢了。”

      关大娘给她俩倒了茶水,阮安喝了一口,“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心静,手稳,别怕,耐住性子。把步骤记清楚,慢慢来。”她想了想,偏过头笑了下,“没想到这开车跟做裁缝一样。”

      “那铁疙瘩还能跟拿针线剪刀一样?”关大娘跟着笑。

      阮安便说:“做裁缝,心里得先有衣裳的样子,每道线,每个褶子,下针前就知道该落在哪儿,用多大力气。开车也是,想去哪儿,怎么拐弯,哪里该慢,哪里能稍微快些,心里都会先有个路数。这就是心里有谱,不慌。”

      明玉听了直点头。

      阮安继续说:“手里捏着针线,讲究的是稳,布料有厚有薄,丝线有滑有涩,力道偏差,针脚就会歪,把布料也就扯坏了。初学裁缝,就怕剪坏了料子,可越怕就越容易出错,所以要大胆下剪刀,细心走线头。”

      关大娘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眯起眼睛对着阮安点头道:“心里有图样,手上力道匀净,不管面对的是什么都不怯场,有了这三样,裁缝做得,汽车也开得。阮姑娘,一直听说您会做衣裳,还没问过您,师承何人啊?”

      明玉往她那边凑了凑:“关大娘当年在内务府,就在广储司衣作。”

      在松江的时候,苏嬢嬢曾很是向往的跟她提起过内务府广储司衣作,专司宫廷冠服,那是真正站在皇家织造体系的核心。

      于是阮安站起来,惊喜说:“失敬,原来是我班门弄斧。说起师承,我并没有,第一次做衣裳,还是我母亲手把手教的,自己也胡乱看些书,对着衣裳琢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成系统。”

      关大娘连忙把她按坐下去,“姑娘太谦了。”

      阮安诚恳请求:“您能跟我说说广储司衣作的事吗?”

      关大娘摆手:“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

      阮安去看明玉,明玉立刻拉着关大娘说:“我们就喜欢听您讲古。”

      关大娘本来就有瘾,这下正好问在她最引以为傲的地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我说说?”

      “您就说吧,我们搁这儿跟您逗闷子玩啊。”

      明玉住的院子里,就她们仨人,庭院里也有桌椅,摆了水果茶点,关大娘就挪了个凳子,坐在阮安明玉下首。

      “那你们可别嫌我人老了啰嗦。”她清了清嗓,开始认真讲,“要说这广储司呢,下设七作三院。其中银作、铜作、染作、衣作、绣作、花作、皮作,称为‘七作’。这衣作,就专司裁剪、缝制。帝后礼服、吉服;皇子公主,各级嫔妃的朝服、常服、行服、便服……所有需要缝纫制作的衣裳,从领料、裁制、绣作、合成,皆归衣作统筹,最顶尖的裁缝,绣工,皆在此处。首先需要验收稽核,各省织造呈进的衣料,尚未合成的衣裳,是否符合标准,有无错处。不论是尺寸,颜色,还是纹样,都要符合内务府则例的定式,针脚、衬里、缀饰是否精到。”

      说到这里,关大娘目光转向阮安,“姑娘既然通缝纫,当知‘三分裁,七分做’。裁剪是骨骼,缝绣是血肉。衣作里的匠役,尤其是掌案的,那都是天下裁剪功夫的顶尖。一件袍服用多少料,如何通过剪裁让缎匹的暗纹在成衣后呈现最佳位置,如何计算好各个衣片缝合后的廓形,差一丝一毫,就不是那个气度,也犯忌讳。裁剪一道,尤其是面对贡品级的缎料,下剪无悔,考验的就是定力和眼光。”

      阮安恍然又似看到姚师傅,小老头戴着缠了厚厚软布的老花眼镜,腰背因为常年伏案有些变形,中间的一块凸起来,做起事来一丝一毫都不能乱,严谨到极致,半点不肯改变,有时候被洪掌柜和段师傅取笑,说他像个龟仙人,越老越倔。

      “衣作里最怕两样:一是手抖,极品的江宁云锦,寸锦寸金,纹样繁复,下剪子的时候呼吸都要屏住,要顺着图案的走向,借势而裁,不能错了经纬,否则便毁了祥瑞。各地织造衙门送上来的供料,都是绝品,哪能随便毁坏,毁一件都够下狱的。”

      关大娘说着,脸上的表情都变得肃穆压抑,似乎回想到当差的时候,不禁叹气,拿起面前阮安给自己倒的茶水饮上一口。

      “第二呢?”明玉听的入神,催了催。

      “这第二,就是心浮。”关大娘搁下茶盏,抿了抿鬓边的白发,“这个就不用详细说了,内务府是什么地方,每件衣裳的裁剪样子,都是历代传下来的,宫里贵人们的衣裳,一根线都不能错,处处都是规矩跟讲究,要提着心,吊着胆,压着声儿。”

      “哦呦,听上去就觉得累。”

      身为格格,即便大清没了,她也没过一天苦日子,很难感同身受。关大娘看着她,露出一些有些涩的笑。只有日复一日身处其中,切肤的冷暖与滋味,才会懂。

      “话说回来,格格,人世间干什么不累呢。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春种秋收,靠天吃饭,成天在地里刨食;买卖人走南闯北,算计分毫,笑脸迎人,心里处处都得提防,一处没防到,就可能倾家荡产万劫不复;读书人寒窗十载,悬梁刺股,就为了功名路上能把别人挤下去,这哪一样是能伸伸懒腰就能得来的轻松?”

      关大娘就像自己家里慈祥的长辈,有她在的地方,哪都像自家热炕头。

      连胜陪着玉璋站在明玉院子门口,这个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门口的地方就是一丛箭竹。王爷就站在那丛箭竹旁边,没再往里走。

      “累,是活着的本钱。重要的不是累不累,是值不值,心里有没有着落,有没有自己个儿觉得,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没那个东西,那叫没真本事。就当初衣作里最顶尖的那几位老掌案,一身的本事,各个都有自己的绝活!”

      “不知道当年衣作里那些匠人,如今都在何处。”阮安问。

      “姑娘问起这个……”关大娘的声音比方才低沉沙哑了许多,“那真是……一言难尽,各自飘零吧。自打鸦片战争起,内务府的用度就一年不如一年,早就是寅吃卯粮了,朝廷给外国人的那些赔款,都是拆东墙补西墙。除了太后、皇上、皇后,还有定例的衣裳不得不做,旁的基本都停了。等到小皇帝出了宫,我们这些人,连同宫里成千上万的什么太监宫女的,一夜之间就成了前朝遗留,都得自谋生路。他们的手艺都太专了,一身的本事都在内造上,有的心气高,不肯堕了手艺,就把工具和图样都锁起来,守着积蓄或者变卖旧物过日子。年轻的,活泛点的,就改头换面,去了天津上海的租界,给人做做讲究的寿衣、戏服,或者仿制些宫廷小件,修补古旧绣品。”

      末了,关大娘感叹一句:“就看命吧,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就像我,算是很好了,能安安稳稳的有个地方,不用操心生路……”

      那天她们聊了很多,大部分时候阮安还是安静的听,偶尔抛出几个问题,把关大娘总爱跑偏的话题拉回正轨,拉到自己想要的地方。

      玉璋听了一会儿,默默的走了。

      “王爷,阮姑娘这是要干嘛,她怎么突然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了?”回去的路上,连胜挠着脑袋,“又是学开车,又是关心过去宫里衣作的事,感觉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去啊。”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玉璋站住,偏首朝后。

      “啊?”连胜又抓了抓头,感觉今天他的稳重都丢没了,变得像个愣头青,看来对于阮安学开车,带给他的打击不小。

      “她感兴趣这些事很奇怪吗?”玉璋又问。

      连胜赶紧说:“哦,我就是觉着,像阮姑娘这样的人,说话做事都极有章法。她心思深,眼光准,不会做没用的,多余的事情。可开车是新派的洋玩意儿,衣作是宫里的老规矩,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玉璋半天没做声,就那么站在那里。

      连胜难得在主子面前说这种话,有些心虚。“王爷,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玉璋缓缓的摇了摇头,连胜便如常保持缄默,不再多说。

      她说她需要更大的视野,她这个鹞子,不肯乖乖受缚,真要把阮安逼急了,她会头也不回的走掉。

      玉璋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真的囚禁她,他也压根关不住她,早晚有一天,她会生出自己的羽翼。

      像她这样的人,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还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学习能力。与其到那时,她羽翼丰满,彼此的立场却变得更加对立,甚至会有冲突,不如现在重新审视这段各取所需的关系。

      毕竟,他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水晶狐狸,不是么。

      与其到最后,把阮安变成一个难以掌控的变数和敌人,倒不如就按她自己说的,她也能为自己所用。这是一个基于现实利害,而非个人情感的决断。

      “王爷。”

      常泰正好过来寻他,见他带着连胜站在廊下,似乎想什么想的出神。

      玉璋收回神思,声音平静无波。“是静香回来了?”

      常泰略微躬身道:“回来了,要在书房里跟您谈事。”

      该来的总会要来,这两日报纸上的报道,把有些事情提前了而已。

      “常泰,吩咐下去,以后阮姑娘想要出府,不要阻拦她。”

      常泰听了,眨巴了好几下眼睛。

      王爷这又唱的哪一出啊?先前才说要把人困起来,斩断她与外界的关系,收收她的心,这才几天的功夫,就被阮姑娘翻盘了……

      “那咱们的人还盯着她吗?”

      “该盯则盯。她有什么需要的,就让关大娘看着办吧。”

      他也想看看,她这个鹞子,能做成什么。玉璋不再说话,越过常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鹞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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